文 / 瘦竹
政治是暫時的,不像詩歌
文 / 瘦竹
無論極權體制如何殘忍,如何不可一世,笑到最后的還是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
在俄羅斯眾多與前蘇聯歷史有交集的詩人中,布羅茨基無疑是幸運的,三十來歲被蘇聯當局驅逐出境,10多年后,1987年由于他的作品“超越時空限制,無論在文學上及敏感問題方面,都充分顯示出他廣闊的思想和濃郁的詩意”而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獎頒獎辭還提及他對“英語特性的掌握令人驚訝”,稱其為“俄語詩人與英語散文家的愉快結合”。
作為散文家,他的主要作品有《小于一》(1986年)和《論悲傷與理智》(1995年)。其中《小于一》中文簡體全譯本2014年9月面市,共集結了布羅茨基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寫作的18篇文章,在我看來按其內容大概可以歸為兩類,一類是對極權體制表示蔑視,一類是對詩人及詩歌之美大唱贊歌。
《小于一》得名于同名文章,關于名字,他在文章中這樣寫道:“一個孩子對父母控制他感到不滿,與一個成年人面對責任時的恐慌,在本質上是一樣的。你不是這些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你也許是小于‘一’個”。就是從這小小的“小于一”,布羅茨基引申出極權體制對普通民眾、藝術家及其作品的無限傷害來。
布羅茨基1940年生于列寧格勒,那時斯大林大清洗接近尾聲,二次世界大戰剛剛拉開帷幕。這些對于年幼的布羅茨基也許無法形成記憶,但無處不在的列寧與斯大林畫像卻足以使他厭惡。
布羅茨基在《一個半房間》里,這樣描述極權國家:“(它是)特別擅長基因剪接的國家。這就是為什么它的雙手總是沾滿鮮血,因為它總是在實驗如何分離和癱瘓那個負責你的意志力的細胞。”而在《論獨裁》里更是進一步明確說:“獨裁制度,它是為你好而這樣做的,因為在人群中展示個人主義可能是有害的。”不用說,在這樣的極權體制下,個人永遠是“小于一”的,而真正的藝術家、作家,他們天生就是個人主義、自由主義者,是極權體制的敵人,他們不只是“小于一”,必要時他們最好“等于零”。布羅茨基提到的幾位同胞的不幸命運就是最好的例證。

《小于一》
約瑟夫·布羅茨基 著
黃燦然 譯
浙江文藝出版社
2014年10月
阿赫瑪托娃本人雖然幸運地壽終正寢,但她的苦難一點也不比別人少,第一任丈夫被處決,第三任丈夫死于古拉格,兒子三次被捕,40年代末又被批判以及開除出作協。1941年8月31日,茨維塔耶娃這個自愿返回祖國的女詩人在孤立的極端痛苦中自縊身亡。1933年,曼德爾施塔姆因寫詩諷刺斯大林,次年即遭逮捕和流放,最后悲慘地死在遠東的轉運營。
極權體制既然能任意傷害藝術家、作家的身體,它給藝術、小說、詩歌以及人類一切美好事物的傷害自不待言,布羅茨基在《空中災難》中說:“新社會秩序的壓力輕易使他們(作家)淪為徹底的犬儒主義,他們的作品亦淪為瘦骨嶙峋的民族的空桌上逗人喜歡的開胃小菜”,造成的嚴重后果是:“不管是在創新方面還是在總體世界觀方面,今日俄羅斯散文都沒有提供任何質量上的新東西。”
但無論極權體制如何殘忍,如何不可一世,笑到最后的還是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那些具有永恒價值的音樂、美術、小說、詩歌會世世代代流傳,直到永遠。
布羅茨基對極權體制有多厭惡,對美好事物的熱愛就有多強烈,愛因斯坦說過一句名言:“政治是暫時的,而方程式是永恒的。”而對于布羅茨基來說自然是:“政治是暫時的,而詩歌是永恒的。”
無論布羅茨基對阿赫瑪托娃、曼德爾施塔姆、茨維塔耶娃的贊美在外行人看來多么肉麻,這三者加起來都不及布羅茨基對奧登贊美的一半。他為了取悅奧登才開始英語寫作,而他對奧登的贊美與一個基督徒對上帝的贊美并無二致:“他留給我們的,相當于一本福音書,它是由愛造就的,并充滿絕不可窮盡的愛—絕不可能全部被人類肉身所包含,因而需要用文字表達的愛。”
在布羅茨基看來,極權體制使人變“小”,直至歸零,而那些追求真理、創造美好的人創造了“大”。極權體制是一切追求真理、創造美好的人的死敵,它既不是他們的盟友,也不是他們實現目標路上的催化劑。清人趙翼所謂“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在他看來是極端錯誤的,他在《娜杰日達·曼德爾施塔姆:訃文》中這樣寫道:“認為受苦能創造偉大的藝術,這乃是一種可惡的謬誤。受苦使人盲目,使人耳聾,使人毀滅,且常常使人死亡。”
他認為,他所贊美的那些人,有天賦對于成為一個藝術家已經足夠了,并不需要特別的苦難。我覺得,這是值得每個人反省和謹記的。■
來源 / 新浪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