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路鵑
何以生霸道
本刊特約撰稿 / 路鵑
文學經典和口袋讀本,都上演著被霸道總裁狂熱追逐的故事,只是文學經典里的女主們多一分對自身的清醒,和對世界的不信任。

譚凱飾應暉。
無論如何鄙薄原著小說地攤文學的成色,電視劇《何以笙蕭默》也水準穩定地體現出了我國言情文藝酷帥與村土同輝的經典氣質,且勢不可擋地火成了一個現象級話題。其收視率連連破表,網絡播放量創下最短時間突破10億的新紀錄,第24集播出后,各大門戶網站的娛樂頭條清一色是“何以夫婦終于滾床單!”唐嫣領銜淘寶爆款示范了瑪麗蘇(瑪麗蘇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極度自戀的指代)女主的正確造型,新口號也出來了:“十年修得柯景騰,百年修得王小賤,千年修得李大仁,億年修得何以琛。”偶像劇特供的鐘漢良,比小鮮肉多一份成熟,比大叔多一份帥氣,為了一份絕對不將就的愛情觀,7年里禁閉身心、嚴防死守,扎扎實實為地球人爭了一口氣,我國的老少閨門無論美丑,終于找到了情感投射體的最大公約數。
經過歷代教母級作家傾力跨刀,瑪麗蘇情結已經發酵成為母題模式,作為刻畫瑪麗蘇女主的標準筆法,霸道總裁的存在是為了確證她們的美麗和傳奇性。《亂世佳人》中的白瑞德一鼎江山,直接劃定了后世霸道總裁們的勢力范圍,他們在瓊瑤、亦舒、席絹、安妮寶貝們的筆下不斷還魂,越來越鮮明,文學經典與口袋讀本,在意趣上不過一體兩表。新一輪網絡言情作家更將這些性格標簽極致化到高山仰止的地步:腹黑、智慧、英俊無匹、富可敵國、渾身技能開外掛、私密場合自帶
萌寵屬性,女人見了他就情難自持,他卻只鐘情一個。曾被遺忘許久的男色審美洶涌復活,而且比之占傳統地位的女色更加有著全能溢價的上好行情,極品加批發,數款聯動,教你如何不愛他?
《何以笙簫默》
導演:劉俊杰
編劇:顧漫
主演:鐘漢良、唐嫣、譚凱
類型:劇情/愛情
首播:2015年1月10日
通俗言情文藝對人的精神世界有建構作用,它不單代表凡俗男女對愛情的幻想,還承載了社會經濟文化的發展、家庭和婚戀觀念的嬗變、女性成長等意義。由于以女性為主要讀者群,女性讀者在傳閱和討論時形成了一種類似集體閱讀的經驗,為她們理解都市人生、婚姻愛情以及時尚提供了參照,從而與她的人生密切糾纏。
在近年來的網絡文學模式中,創作緊密貼合讀者的反饋,以一種重復性刺激同步了讀者的閱讀需要。近似于雙方的一種共謀,作者負責制模拉坯,讀者打磨細節創意,一個個高訂版的何以琛得以誕生。晉江文學網走出的四大言情天后中,顧漫以低產聞名,出道10年出版小說不過三部半,卻把瑪麗蘇變調出了全新的曲風,沒有婆媳挑事,沒有多角奪愛,也不以家族情仇、悲情虐心調重故事口味。她描寫愛情曲線中自然的起伏,加上輕快幽默的文風,成功顛覆了“有情人未成眷屬”的敘事套路,只是兩顆心你儂我儂,亦有足夠看點。這不就是小清新小確幸應有的模樣?從這個角度,顧漫倒是一直踏實地講述著“老百姓自己的愛情”。
然而,一旦改編成電視劇,三四集就可講完的劇情被稀釋成了34集的體量,小說避開的那些俗套,就像一張脫了妝的臉,觸目地暴露出了所有的皺紋和斑點。視覺語言沒有可以反復揣摩的空間,要求直接清晰,于是人物形象和關系為了照顧觀眾的消化理解被設計得非常臉譜化。小說中應暉的出場是為了消除以琛耿耿于懷默笙曾經情感走失的心魔,以玫因為頓悟而選擇了離開,雖然單薄,但不失為成人世界正常的邏輯。然而為了撐起電視劇所需的戲劇沖突,應暉成了變態大叔,為了懲罰前女友的背叛以情感做餌使她家庭破裂,刷出了渣男的新高度。以玫的行止是典型的綠茶,暗戀未滿,倉促間拉了個路遠風做擋箭牌,是為了反襯出以琛“不將就”的原則??蒚VB體不是告訴我們嗎:人生呢,最重要是向前看。如果默笙此去一如斷線風箏,以琛這份誓與泰坦尼克偕沉的深情,將何以打撈?

鐘漢良飾何以琛。
當然,自從有了守身如玉400年的都教授,在言情文藝中,時間只是個為了增加驚嘆效果的修辭,不再有任何實際分量。七年如一日,男女主人公的生活、工作、社交、情感都是封閉狀態。兩人在各自職場上都堪稱翹楚,律師界和藝術界向來是精英輩出之地,卻沒有出現一個在人格、智性、心靈上值得欣賞、戀慕的對象。美國是劇中除了男二女二以外,最大的反面角色,專門從事毀滅之神的工作:娟姐鋃鐺入獄,默笙過得暗無天日,事務所的小王因為赴美求學犧牲了多年感情,所有對美國心懷夢想的人都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離開。這一切有悖常識的設定,被一條長達7年的“不將就”定律給輕描淡寫抵賴了過去,并被稱為“初心”。其中透射出的,是大陸言情劇陳腐無比的道德觀:對處女的崇拜,對事業女性的排斥,對靠臉蛋、身材吃飯的模特、藝人私生活的污名化。離婚的女人不配得到愛情的眷顧,更別提何以琛這樣的終極男神,完全不顧離婚制度是人類社會用來終止不道德婚姻的一項偉大發明。就連劇中三觀最正常的蕭筱,不小心弄出個孩子,沒有感情也必須結婚。它沒有勇氣給兩個身心俱全的男女一臺理所當然的床戲,即使他們已經結婚。讓全民圍觀何以夫婦滾床單成為網絡盛事,到底是尺度限制還是刻意而為的收視強點,已經很難分清。
《來自星星的你》紅翻天時,就有女權主義者指出,主角們愛得死去活來也不見幾個吻,更別提床戲了,這種專為女性設計的意淫是一種男權社會的象征。以純愛之名禁錮女性,恰恰是對女性的剝奪與欺凌。女權主義者奮斗了一個多世紀的成果,在一部瑪麗蘇神劇前就被迅速打回了原形。今天的都市女郎們,不會再有當年喬治·桑的遭遇,穿條褲子就讓整個巴黎得了心臟??;也不會像那對街心花園幽會的情侶,接了個吻就被掃黃糾察隊網羅了進去。她們最大限度地解放著自己的身體,直到露無可露。腦袋上,卻還緊緊箍著一個貞操帶,等著霸道總裁們拿著鑰匙走到她們面前,用迷死人的表情向她宣告神諭。好女人的天性只有一個,那就是愛。無論你癡情愛戀,還是生兒育女,只要順從天性,那就會無往不美,無往不利,無所不有。
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芙說,一個女作家要有自己的房間,才能寫作;師太亦舒則提醒女人們,要自愛,沉穩,然后愛人?!逗魢[山莊》里的凱瑟琳、《傲慢與偏見》里的伊麗莎白……她們都被霸道總裁狂熱追逐,可是她們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文學經典比口袋讀本多了什么?也許就是一分對自身的清醒,和對世界的不信任。
吊詭的是,今時今日言情文藝如此欣欣向榮,而國人的愛情幸福指數似乎并沒有得到明顯提升。天涯社區最高的樓還是那座“我的前任是極品”,至今還有人孜孜不倦添磚加瓦,種種血淚吐槽足以填滿一座傷心太平洋。男人們同樣沉溺于韋小寶七美侍寢的春夢中不能自拔,哪里有耐性陪你cosplay一把偶像劇橋段?這時,你會由衷慶幸,這個世界對女人如此不友好,言情文藝好歹算是一份聊勝于無的安慰。
白瑞德向郝思嘉求婚的誓詞對女人是永遠的催眠魔咒:“你第一次結婚嫁給了一個小孩子,第二次結婚嫁給了一個老頭子,你為什么不選擇像我這樣有錢、有趣又漂亮的青年呢?讓我一直照顧你,寵愛你,你要什么都給你。我想跟你結婚,保護你,讓你處處自由、事事順心?!敝灰p點一下鼠標,喏,有個漂亮的青年正喃喃念道:向來緣淺,奈何情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