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楚飛
還在不停奔跑,哪怕沒人看到
文 / 楚飛
許巍投資了紀錄片《在那搖滾的故鄉(xiāng)》,他希望用遠離的方式,找回內心的平靜和對音樂的赤子之心。

許巍手里拿著那塊刻有“許巍xuwei”的磚頭,鄭重地把它鑲在利物浦洞窟酒吧前的名人墻上。這里是英國傳奇搖滾樂隊披頭士的成名之地,全世界的歌手都以在這里表演過為榮。而許巍,則是在此登臺的第一位華人搖滾歌手。
當晚,《曾經的你》、《藍蓮花》、《世外桃源》等六首歌曲在洞窟酒吧響起,眼前全部是英國的搖滾樂迷,與許巍一起上臺的還有吉他手李延亮、鍵盤手王文穎等,他們就站在幾十年前約翰·列儂和保羅·麥卡特尼表演時的位置。“太震撼了?!崩钛恿琳f道。
一個從外地趕來的中國留學生在這里痛哭不已,為了看這場演出,他丟了錢包和護照。他曾是去英國接受足球訓練的“青訓”隊員,卻因為受了傷而不得不終止運動生涯,陪伴他走出陰霾的,正是許巍的《藍蓮花》。許巍給了他一個擁抱,并脫下了自己登臺表演時穿的演出外套,疊好,送給了他。
這是2014年許巍英倫之行中的一個小片斷。為了拍攝紀錄片《在那搖滾的故鄉(xiāng)》,許巍一路從倫敦到利物浦、愛丁堡、格拉斯哥、曼徹斯特,經過了披頭士的故鄉(xiāng),去了佛教徒朝圣的舍利塔,赤腳尋找菩提樹。
作為一名曾經在中國搖滾樂壇和流行樂壇都不能忽視的元老級人物,這一年,許巍選擇以一種平靜的方式,從一名大眾歌手,過渡為一名行者音樂家。
美國著名民謠歌手鮑勃·迪倫曾經有四年不想開演唱會。雖然擁躉眾多,但忠實于民謠的歌迷不理解,鮑勃·迪倫為什么要背叛民謠去玩搖滾。
許巍也幾乎消失了四年時間。歌迷抨擊他總是一個調調,卻并未發(fā)現(xiàn)從當初膾炙人口的《藍蓮花》到2012年發(fā)行的最后一張專輯《此時此刻》之間,他內心的變化。那四年時間,許巍很少出現(xiàn),媒體寫的是他抑郁癥復發(fā)。
經紀人虞潔2008年開始跟著許巍,幫他打點演藝事務。那時,許巍和唱片公司金牌大風的合約快到期,但公司還欠他一張專輯,于是便有了之后的《此時此刻》。
這張專輯金牌大風出了80萬,對于一個內地歌手的投入來說并不算低,但80萬仍然不能滿足許巍制作《此時此刻》的需求,他自掏腰包補了120萬?;?00萬制作的專輯并沒有收到太多反響,因為許巍抵觸媒體,不接受任何采訪,也不想做宣傳。電臺主持人阿鵬曾在2013年幫許巍做巡演的媒體統(tǒng)籌,到深圳做宣傳時,阿鵬幫他排了幾輪媒體專訪,但效果不佳,幾個電視記者出門后相互詢問:“許巍是不是難搞的人?”
阿鵬還記得,那年巡演到第三場時,依然沒有宣傳?!八幌虢邮苊襟w采訪,直到第四場到了哈爾濱。這是一個說服的過程,我和他也需要慢慢培養(yǎng)信任感?!?/p>
虞潔至今還是為《此時此刻》沒達到預期而惋惜,按照計劃,本來要做五站的新聞發(fā)布會和五場live秀,還有電臺的直播,但實際上在執(zhí)行時卻一再縮水,最后只做了兩站的live,連直播都沒有。
“他最大的缺點,就是自己把自己屏蔽掉,可能是受了在西安或者是童年時代的影響?!卑Ⅸi說,跟許巍一代的搖滾歌手都有這個通病,張楚、樸樹都有不同程度的抑郁癥,“其實沒必要給自己壓力,要跟自己做朋友?!?/p>
而事實上,在他“隱退”之前,無論是搖滾圈還是流行樂壇,許巍都是絕對舉足輕重的人物。即便是離開鮑家街43號、已經唱紅《飛得更高》、《怒放的生命》的汪峰,也把許巍視為最大的“勁敵”。2006年,為紀念已故樂手張炬,中國搖滾群星錄制了一首單曲《禮物》,許巍唱第一句,隨后才是汪峰。之后,汪峰輾轉托了7個人問到許巍電話,給他打過去說:“你是我認定的唯一對手?!?/p>
在許巍無心戀戰(zhàn)的這幾年,選秀節(jié)目如火如荼。艾敬、李延亮去做了“快女”評委,欒樹也去了《我是歌手》做指導,汪峰去“好聲音”當了導師,那是一檔連著三季都收視率第一的節(jié)目。事實上,“好聲音”曾傳出找過許巍當導師的消息,只是許巍從未承認。
作為經紀人,虞潔也替許巍考量過市場。她坦承,有許多非常紅的歌唱類節(jié)目打電話一直聯(lián)系讓許巍上節(jié)目,但都被許巍拒絕了?!罢f實話他的性格很不合適,他可能反而會把節(jié)目毀了。雖然大家會認為你是謙虛,但實際上真的,他不擅長在媒體前說話,放不開,節(jié)目更適合哈林、那英,但不適合他。他太認真,這些節(jié)目有娛樂性,他去了實際上是給節(jié)目減分的,坐在那兒也難受。”
許巍多年前就決定不再領獎、不走紅毯,上頒獎禮只表演,并且一直堅持到現(xiàn)在。2015年,深圳一份報紙辦的頒獎禮找許巍做表演嘉賓,許巍向主辦方提出了“不領獎、不走紅毯、不接受群訪”的要求,這令對方高層很頭疼,覺得有點不近人情,合作差點中斷。
不出來宣傳,曝光度也降低了,這個圈子就是這樣殘酷,同時也意味著演出和代言都會減少,最后被商家認定沒有商業(yè)價值。幾年中,不少高端品牌曾經找過許巍,但都無果?!八芙^太多了?!庇轁嵳f。
少年許巍有過兩次叛逆,而這兩次叛逆,改變了他的命運。
1986年,18歲的許巍在高考前離家出走。在這個“爸爸的理想是中科院”的知識分子家庭,許巍生活在分數(shù)決定前程的恐懼之中?!拔矣浀眯r候考試,88分回家都要挨揍,父母對我要求太嚴?!敝钡剿陨狭藦椉?。
離家成為了一支當?shù)貥逢牭募趾?,許巍跟著同伴跑了湖北、四川、河南好幾個省,從一個縣城到另一個縣城,和搬運工人一起坐大卡車,幫著搬樂器,演出結束連夜拆臺,一拆就到凌晨,然后再坐大卡車去下一個縣城搭臺。那時他沒有演出費,因為還是樂隊的學員,每個月能拿25塊,但不用家里倒貼錢,這已經讓許巍知足。
他把那些時光看成是動蕩的歲月,雖然動蕩,但也開了眼界?!坝幸淮卧谏虾#矣∠筇貏e深,一個樂手問,你知道爵士樂嗎?我說我不知道,他給我彈了一段,我聽傻了,玩不了。他后來又彈布魯斯。你一下子就覺得還差得遠呢,開始虛下心聽音樂了?!?/p>
2015年,一臺頒獎禮找許巍做表演嘉賓,許巍提出了“不領獎、不走紅毯、不接受群訪”的要求,這讓主辦方覺得不近人情,合作差點中斷。
許巍意識到自己不過是全國走穴大軍中的一員而已,如此流浪一年后,他回到了西安,沒有再參加高考,而是進了部隊,成了一名文藝特招兵。

2014年12月6日,江蘇南京,許巍2014年巡回演唱會南京站在五臺山中國銀聯(lián)體育館舉行。
在當兵一年半后,許巍有機會調入第四軍醫(yī)大學免試上學?!暗敃r我已經開始聽崔健了,我記得我去跟四軍大的領導、上校、處長聊,他們問我崔健是誰,我說崔健特別棒,很厲害,是中國最牛逼的……但他們聽不了這個,也不理解,反問我,你確定你能成為崔健嗎?”
最終他放棄了四軍大?!拔矣X得我一定要做崔健這樣的音樂,我要像他一樣,我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能力,但我想嘗試?!?/p>
退伍后不久,許巍北上,和紅星音樂生產社簽約,出了兩支單曲《兩天》和《青鳥》,收在了合輯《紅星壹號》和《紅星3號》中。那幾年中,如何生存是許巍面臨的最大難題,“即使簽了唱片公司,可生活還是在折磨你,你會有太多困惑。”事實上,1997年第一張專輯《在別處》發(fā)行之后,他也仍然不過是個連居住都要寄人籬下的“北漂”而已。虞潔形容他那時的生活是“到處蹭飯吃,吃了午餐不知道晚餐在哪兒”。
在許巍的印象中,《在別處》口碑好僅限于業(yè)內,雖然最后累計賣了50萬張,卻是好幾年加起來的銷售數(shù)據(jù)。在盜版猖獗的年代,這張專輯盜版的銷量比正版要多好幾倍。3半年后發(fā)行第二張專輯《那一年》時,依然是完全賣不動,而許巍也和紅星解約了。
當時的他幾乎找不到演出機會,偶爾有個圣誕party,只能去登臺表演,“那時我和亮子(李延亮)在酒吧演出,一個周末一個人演一場三五百,能活一陣子?!?/p>
許巍沒有想到的是,《那一年》后來成為了許多搖滾愛好者的心頭好,更是許多失意青年的必聽曲目,許巍寫下的歌詞“這么多年你還在不停奔跑/眼看著明天依然虛無縹緲/在生存面前那純潔的理想/原來是那么脆弱不堪……”讓許多歌迷聽了都會落淚。在患抑郁癥的那段時間,許巍回到了西安,“非常孤獨”。一年半的時間里,他不碰吉他,不見父母,因為“不想給他們添負擔”。每天早上起床,許巍不洗臉不刷牙,直接去家旁邊的公園跑步,不停地跑,或者一個人拿著報紙在馬路邊一坐坐一天,“就是不愿意見人”。直到有一天,很長時間沒有聽音樂的許巍帶著Walkman躺在草地上聽歌,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想做音樂。“心又被觸動了,覺得音樂還是能把我的內

2002年底,走出抑郁陰霾的許巍出版第三張個人專輯《時光·漫步》。
穿過幽暗的歲月
心世界打開,能讓我快樂,
表2為乳化劑類型及用量對微乳劑的影響.由表2可知:在外觀上2號、3號、4號及6號樣品透明、穩(wěn)定;對初步合格的四種微乳劑樣品進行各項測試后進行評價發(fā)現(xiàn),只有4號樣品通過各項檢測,為合格品,測得其透明溫度范圍為-4~58 ℃.
所以還是做這件事吧?!?/p>
網絡上曾經流傳過一篇文章,文中提到許巍的妻子在他抑郁癥最嚴重的時候叫來了一群朋友每天陪伴他,逼他彈琴,走出陰霾。許巍看過這篇文章,他覺得這個故事“被演繹得太離奇了,因為全是假新聞”?!澳嵌螘r間我就是一個人,就那樣扛過來了。”
但當時沒人知道,在錄《那一年》的時候,許巍得了抑郁癥,嚴重到必須回西安靜養(yǎng),必須得有人陪,不能一個人待著。對于這段經歷,如今他并不避諱,“我一聽音樂就興奮,一興奮渾身更難受,會加重病情,不能興奮。所以說我都不聽音樂,更別說彈琴,就得遠離這些事?!碑敃r他想過轉行,甚至是去開小賣部,只要不做音樂就行。
“他差點就跳下去了,差點就沒了,很嚴重?!庇轁嵳f。
而許巍自己對于《那一年》后來的影響,也有些耿耿于懷?!俺居薪洜I的問題,鄭鈞還好,田震還好,但我的音樂還是沒被大眾接受?,F(xiàn)在更多的馬后炮說這首歌太牛了怎么樣怎么樣,我想說,你當時在哪兒呢?”
醫(yī)學上說抑郁癥的源頭是自卑,許巍贊同這一點?!拔乙恢痹谙胛疫@些年成長的過程中,我怎么了,我怎么把自己生活過成這樣?因為之前我是個非常自信的人,結果在北京錄了兩張唱片就變成了一個特別自卑的人,一點自信都沒有?!?/p>
許巍得抑郁癥的那段日子,鄭鈞經常給他打電話,葉蓓也時常問他“需要錢嗎”,許巍總說不要。
2000年,宋柯給他打電話,沒說讓他繼續(xù)發(fā)專輯,而是讓他回來幫葉蓓的新專輯《雙魚》做制作。一年后,許巍又簽了新公司,那時候還叫上海步升(隸屬百代EMI,后來百代被金牌大風收購),許巍在那里一待就是10年。
在這期間,許巍推出了那張極為成功的專輯《時光·漫步》,《禮物》、《時光》、《完美生活》、《藍蓮花》首首成為經典,尤其是《藍蓮花》傳唱度很高。在外人看來,落寞潦倒的許巍,終于迎來了事業(yè)的巔峰,他扎著長發(fā),穿著白襯衣,以都市白領精神引領者的姿態(tài)站在舞臺上,享受著歡呼聲。在鄭鈞、艾敬、老狼、樸樹、葉蓓等民謠和搖滾歌手都還在賣力做唱片的年代,許巍不僅沒被市場淹沒,反而站穩(wěn)了腳跟。
但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從《時光·漫步》這張專輯開始,許巍已經開始嘗試在歌曲中參透佛教徒的禪意。“他開始有信仰了,他是朝圣完峨眉山頂,回來才寫的《時光·漫步》。”虞潔說。
許巍曾經說過,在中國,宗教信仰是一件很私人的事,不宜公開說。但他的那張《時光·漫步》確實讓許多人都聽到了溫暖,之后的《每一刻都是嶄新的》和《愛如少年》讓他幾乎拿遍了所有能拿的獎項,也讓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質疑,大部分人都在質問他:“為什么你的音樂總是同一個調調?”
這件事一度令他苦惱。
“他們質疑他為什么只寫山水、陽光、風雨,永遠都是溫暖的,總之大家看到的都是這么表面。”虞潔說。她和許巍私底下經常討論,為什么不去批判社會?許巍的想法是:“難道你看不到這個世間已經有這么多的問題嗎?生命不可能只停留在抱怨上面,罵街一點意義都沒有?!?/p>
虞潔回憶,那個時候許巍的情緒并沒完全恢復,但他一直想做一些事,用很長時間去思考怎樣的音樂可以幫到別人。他很認真地在做,但結果有一半多的聲音都是批評的,都是負面的。
許巍從那時開始系統(tǒng)地學習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皬娜纸涢_始,論語、中庸、道德經一直到佛經、佛法,我全部開始研究,那個時候才開始了解自己的文化。”佛教的信仰給他帶去深刻的轉變,“在我內心,它讓我走過去,讓我深刻反觀自己,30歲,我會反思自己,看到太多問題,就開始自省了?!?/p>
“你信嗎?我希望通過音樂來治療自己。”許巍突然對記者說。他后期的音樂,不再考慮流行度和傳唱度,更多的是想做文化的傳承。他寫出了《空谷幽蘭》,第一次將詩經宋詞結合,之后又寫了《世外桃源》,他覺得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力量在推動他。
“美國搖滾樂這樣,英國搖滾樂這樣,中國搖滾樂一定要跟自己文化融合,要不然你就沒有任何意義?!痹S巍說。
“唱片公司有經營的問題,我的音樂還是沒被大眾接受?,F(xiàn)在更多的馬后炮說這首歌太牛了怎么樣怎么樣,我想說,你當時在哪兒呢?”

2014年7月,許巍帶著他的“藍團”以及旅游衛(wèi)視節(jié)目組幾十號人浩浩蕩蕩去了英國,拍攝紀錄片《在那搖滾的故鄉(xiāng)》。全程35天,全部花銷200萬,完全是許巍自掏腰包。這在內地音樂圈看來,實為不可思議。
許巍把英倫之行看作一次朝圣之旅,他盡量讓自己平靜。
在倫敦,他見到了滾石樂隊的唱片制片人Chris Kimsey,并參觀了他的奧林匹克工作室,2008年北京奧運會八分鐘宣傳片的后期就在這里完成,U2樂隊一度想把工作室買下來。許巍當天中午和Chris共進午餐,阿鵬作陪。
阿鵬認為許巍還是不夠放得開,見完Chris后,阿鵬在飯桌上對許巍說了掏心窩子的話?!拔腋f你就是不自信,如果換作別人,今日的許巍可能不是這樣,但作為藝術家是可以理解的?!?/p>
此行,許巍還去了披頭士的Abbey Roads Studio(艾比路工作室),在那錄制了兩首單曲,當天同來的還有張北音樂節(jié)的負責人李宏杰,是許巍多年的好友。他這次英國行,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就是幫許巍上Womad世界音樂節(jié)(發(fā)源地在英國,全球著名音樂節(jié)之一),此前在這里表演過的華人歌手有崔健、杭蓋樂隊、薩頂頂。
但最讓許巍興奮的是8月3日,他在利物浦洞窟酒吧的演出。為了這半小時的登臺,他的團隊前后忙了半年。許巍依然不愿做宣傳,演出之前,倫敦的一位負責人想去高校發(fā)傳單做宣傳,但被許巍拒絕。“我覺得自然就好,來多少就是多少?!痹S巍內心越來越平靜。到
倫敦的第三日下午要去郊區(qū)看Standon Calling音樂節(jié)。在入口處,載著幾十人的大巴車的車輪陷入一條小水渠,車身斜了,有翻車的危險,坐在最后一排的許巍有些緊張地往窗戶外看。好在有驚無險,他下了車,腳下是一片已經收割過的麥田,遼闊無比,在等候警車來幫忙的間隙,許巍全程舉著小DV記錄著。
車子有可能會翻掉的時候,你想到了什么?“小事情,會解決的,并沒想到生與死。”■
來源 / 騰訊娛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