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考研說開去考研不過是個形式,用不著太當真。

葉兆言
作家
研究生應該怎么考,說不清楚。說不清楚,便不可能說好,又骨鯁在喉地想說,我索性大膽說幾句。這幾年,召開政協人大,必定有人捋袖子呼吁,要取消思想政治理論測試。每次都會有人贊同,網上也一片聲地搖旗吶喊,起哄,更有進一步的,要求取消外語考試。
說老實話,我不贊成取消。為什么呢,將心比心,自己是過來人,30年前考研究生,也考過政治和外語。以過來人的小人之心,度今日的君子之腹,這罪當年能受得,為什么現在不能忍受。不由得想起魯迅的《阿Q正傳》,阿Q要摸小尼姑光禿禿的腦袋,不讓摸,他便抱怨說和尚動得,我為什么不能摸一下。同樣道理,同樣研究生,我們要考,政治外語非得過關,憑什么輪到你們就應該取消。都是讀研,前輩吃得起這苦,忍受得了這罪,都爹娘養的,憑什么你們就不能。
考研不過是個形式,是一場比拼,用不著太當真。天知道什么才叫政治,我們當年考,好像含了幾項,有馬列,有政治經濟學,有哲學,還有時政。不管它,反正大家鐵青了臉,一邊罵娘,一邊死記硬背,根本不去在乎它的意義。所謂考試,都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政治是扯,外語是扯,很多堂而皇之的專業課,一樣是扯。考研究生向來是個體力活,考政治考外語是運動員的體能測試,考你臨時抱佛腳的功力,不管白貓黑貓,抓住分數就是好貓。會考試的考什么都行,不會考的考什么都不行。
有些考試是平庸者的天堂,我們都是平庸者,老師用考題來忽悠學生,我們投桃報李,用考試成績來忽悠老師。眼下的考大學考研究生,與科舉時代并無本質區別,某些方面有過之無不及。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雖然套話俗話,既寫意也寫實。不同的是,想當年,中了舉一輩子全搞定,現如今,考上大學也未必會有好工作,畢業就是失業的日子,很多人都是因為找不到工作才考研。
科舉是封建時代的精華,科舉不行了,封建時代也跟著完蛋。《儒林外史》中有位叫秦致的仁兄,到城里去轉一圈,帶了一本文件回來。火眼金睛的王冕接過來一看,是高考取士之法,立刻看出了不對頭,看出了“用五經、四書、八股文”,后果會很嚴重,便對秦致說:“這個法卻定得不好。將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看輕”的嚴重后果是什么呢,就是“貫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
說起科舉,我最佩服兩個不把它當回事的人,一個是陳三立,一個是柳詒徵。陳三立是大師陳寅恪的父親,晚清四大公子之一,當年最有名望的詩人。他老人家參加科舉,沒用文言來做八股,跟玩似的用了散文體。因為這個,差一點名落孫山,據說卷子最后被熟人搶救出來。因為陳很有名望,出身名門世家,是真正的官二代,如果他沒被錄取,不是考生不對,是考官眼光不對。反正最后是錄取了,這事多少有些不靠譜,仿佛前幾年高考作文,寫幾句文不對題的文言,居然掙得滿分,完全是野狐禪,壞了規矩。
最出格的還是柳詒徵,少年氣盛參加科舉,竟然用篆書寫作文。是可忍,孰不可忍,考官恐怕連殺人的心都會有,你小子炫學問是不是,你小子跟老子耍酷逗著玩是不是。我要是考官,肯定也會給個不及格。柳詒徵后來成為很不錯的歷史學家。不過不能因為陳柳之流有了出息,有了學問,就認定他們對待科舉的態度是正確的。后來也有人玩得更離譜的,比如張鐵生交白卷被大學錄取,因為正值“文化大革命”,人家運氣好正巧趕上。玩酷注定會有代價,不是誰都能玩,有些事實就這么氣人,就是阿Q的“和尚動得”,你動不得,動不得就是動不得。
柿子要揀軟的捏,陳三立與柳詒徵敢出格,說白了,只能證明科舉制度已經接近壽終正寢。事實上,跟他們同時代的有志青年,都不把應試放眼里,一個個開始出國留學,一個個開始學工科學商科。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從來都是蒙人的。
我考研時,古代文學有道題目,用繁體字默寫岳飛的《滿江紅》,錯一字扣一分,共四分。我女兒小學考外語學校,讓寫出四句與“鳥”有關的古詩詞,也是四分。說難都不難,說不難真有點難。有個孩子急中生智,用了一句“春江水暖鴨先知”,我覺得這個“鴨”用得特別好,比那些寫出四句的人更聰明,更有想象力,更有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