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黃毅鴻
作家把畫家打回原形
文 / 黃毅鴻
朱新建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文字會集結成書,從這角度看,書中內容有很強的私人性,像是一位“過來人”聊著一生趣聞。

《打回原形》
朱新建 著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15年2月
攝影術普及后,繪畫首先遭受重創,以影像記錄事物變得輕而易舉。從某種程度上講,這動搖了繪畫最傳統的意義—對瞬間的凝固與保存。當杜尚為蒙娜麗莎添上兩撇小胡子后,藝術史似乎要從此改寫了,材料取代技藝而成為引導藝術的關鍵因素。國內的傳統價值體系則從“五四”開始斷裂,西方思想迅速涌入龐大帝國的空虛外殼。“賽先生”宣布新的就是好的,文學、繪畫、建筑統統提出改良,仿佛拉開架勢要打一場價值觀的軍備競賽。共和國成立后又是另一番景象……一切至今不過百年而已。
朱新建出生在這個前提過于繁復的時代,它們形成了朱新建進入繪畫游戲的背景。也經歷了摸爬滾打,最終他以傳統水墨作為游戲入口,私自潛回“封建社會”汲取養料。他認可趙佶與法常,一個帝王一個沙彌,他們二人將中國畫導向了極致的兩端。“文化大革命”中“精華”一夜間淪為“糟粕”,揚州八怪將曾經文人案頭的玩物推向大眾,然而時代又將它們收了回來。這時的朱新建則悄悄“取其糟粕”,躲在南京的房間里暗自過癮,這癮一過就是一輩子。之后朱新建以畫家的身份被大家知道,但我并不認為他以此自居。繪畫對于他而言無非是圖快活,與平時胡亂下棋、喝可樂、吃花生米沒什么兩樣。按朱新建自己的話說,繪畫不過是一種游戲,他從中獲得快感自然就愿意玩下去。后來中風了,只能用左手畫,那也還是要玩。
關于朱新建的具體繪畫作品,許多專業人士評論過了,也似乎定了性,用的詞大致逃不出“新文人畫”、“風流快活”、“性感色情”之類。我更愿意談談朱新建寫的文章。朱新建屬于會聊天的那種人,講話時愛比喻和舉例,哪怕是長篇大論也不讓聽者覺得沉悶。他的文章也體現出口語化的特點。書中提到的一些故事出自《五燈會元》或是《六祖壇經》,很明顯他的寫作風格受過禪宗那套話語模式的影響,這在他畫的題跋里也有所顯現。朱新建并不是作家,也許由于這重身份的原因,他反而不受遣詞造句上的束縛,性情與趣味能更大程度地展現出來。他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文字竟會集結成書展現在他人眼前,從這角度看,書中內容有很強的私人性,像是一位“過來人”聊著一生趣聞。
繪畫分工筆與寫意,朱新建的文章近于寫意,在乎整體滲透的意境。其中也帶有說理性質,不像西方“三段論”的嚴謹,朱新建的說理也是中式的,像禪師同弟子論法,忽然“旁顧左右而言他”,一層層展開后,頓一頓,再從天南海北拉回來,給你講個笑話收尾。尋常事由此被他換了一種說法,產生了逼真的畫面感,恰當又俏皮。他形容藝術家的成功是“一把同花順,黑桃2、3、4、5、6、7、8、9、10、J、Q、K、A,一張都不能少。他個人完成的就是2、3、4、5,而后來的7、8、9、10、J、Q、 K、A都是歷史添給他的”。于是“你只能像蛤蟆一樣,好好活,抓到蚊子吃蚊子,抓不到蚊子抓蒼蠅,反正要有自己的活法。不要考慮結果,由動物學家去歸類”。“同花順”與“蛤蟆”這么簡簡單單兩個比喻,道破了許多藝術家一生的執念。
有一些人與事是朱新建總在書中提到的,如趙佶、法常、薩德、塞尚、李后主、齊白石、八大山人、弗洛伊德、《五燈會元》、《人間詞話》等等,它們透露著朱新建的知識結構與趣味。有認識朱新建的人說他是生活在當今的古人,這當然有他的知識結構在起作用。文化界喜歡以10年為單位分撥,試圖找出其中的相關性,歸功或歸罪于時代。北島、李陀編了《七十年代》,査建英編了《八十年代訪談錄》,朱新建均不在訪談名單之列。我疑心這種分類的簡單粗暴,更合理的手段或許是去考察個人的知識結構。中學物理課做實驗,講究“控制變量”,我想考察知識結構遠比以時代劃界能更好地做到“控制變量”。回看朱新建的知識結構,其實散亂不成體系,無不是興之所至,不求甚解。然而好處卻也在此,不混同于他人,不敢說獨樹一幟,但卻也展現出一種“生猛”的力量。也并非朱新建“生猛”,而是大家太“客氣”乃至“虛偽”了。“拒絕崇高”是80年代興起的一種說法,我認為并不準確,“拒絕冒充崇高”也許才更加合適。舉重若重,舉輕若輕,這可能是所謂“生猛”的意思。
繪畫也好,文字也罷,朱新建近乎“我手寫我心”,這算是一種褒獎嗎?桑塔格說過這么一句話,“不論闡釋者對文本的改動有多大,他們都必定聲稱自己只是讀出了本來就存在于文本中的那種意義。”朱新建背后的文化含量,像是畫面中的留白,偏有好事者,如乾隆般題些歪詩上去。如今,恐怕我也算是添了一筆。
來源 / 新京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