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場
在制造偶像的過程中,龍丹妮大膽,敏感,具有煽動力。天娛會放大偶像的某種特質—曾軼可“綿羊音”的特點在選秀中被鼓勵,一如李宇春的中性、華晨宇的“孤獨感”以及“永遠只要吃肉”。龍丹妮的副手、“快女”、“快男”總導演馬昊把這個叫做“順年輕的勢”。
左立是2013年“快男”十強選手。用馬昊的話說,他是那年“快男”的“引爆點”。引爆的原因是,導演組發現左立和女友那種90后的愛情很受輿論注意,因此讓他在最開始連唱3首與姑娘有關的歌,故意“去放大他那種對愛情的執著”。
“勢”在很多時候也成為了他們的巨大爭議,這是龍丹妮有意識的做法—爭議會帶來粉絲狂烈的愛。這一靈感來自她2004年辦《明星學院》,那時有一個叫劉欣的中性女孩,龍丹妮回憶,“我們聽她唱,真的不行,怎么這么爛”。
剛開始,龍丹妮認為她在第九名、十名就會被淘汰,結果在短信投票時,龍丹妮“嚇瘋了”,總決賽劉欣的投票數達到了100萬,“很可怕的一個數據”。
“原來這就是偶像,原來這就是粉絲,這跟音樂比賽完全是兩碼事。”龍丹妮說,“這真的是無意識的,但后面的一定要是有意識的。”
爭議更讓粉絲誓要捍衛偶像,天娛也在順勢引導這種引起爭議的特質。在一些偶像看來,這種對自己某一個性的縱容,對自己是一種愛,自己被保護了。曾軼可喜歡那些愛她的天娛員工看著她時,“眼睛里面的那一個小光”,喜歡他們聽她唱歌時的狀態。
曾軼可第一次參加草莓音樂節時,觀眾中有人舉著“曾哥”的牌子,有人沖她燒香。龍丹妮和副手楊柳一下子非常心疼她,楊柳于是費力在人群中往前沖,對她喊“軼可你最棒”。“我覺得這是多么偉大的愛!”曾軼可說,“這個圈子是他們把我帶進來的……我跟他們是最親的感覺嘛。”
曾軼可認為自己在“愛里面特別有點霸權”。天娛經紀部分三組,一個經紀人下面有近20個藝人。曾軼可知道經紀人的愛不可能只給自己,但當有師弟、師妹加入進來的時候,她還是會“有點吃醋”。
這種對愛的占有欲令她無法理解制度。有一次,天娛重新對藝人進行分組,經紀人張浤凱打電話問她,你選擇去哪個組。曾軼可一下子就“要崩潰了”,“在外面狂跑步”,邊跑邊痛哭。哭完,她給龍丹妮打電話說:“不想待了!”在她的理解中,讓自己重新選擇分組,就是“凱姐不愛我了”。
在天娛一間狹小化妝間里接受采訪時,曾軼可的聲音像孩子一樣纖細。大多數時候,她都在仔細端詳自己白凈的臉,沖著鏡子說話。
謝滌葵、龍丹妮、何炅、彭力都是中學同學。和后三者相比,謝滌葵覺得自己就是個普通人,“走的是一個普通人的梯子”。
大學畢業后,謝滌葵進入湖南衛視的新聞中心,做《晚間新聞》,按部就班,結婚生子。和主流社會磨合了十多年,直到做《爸爸去哪兒》,才因為這檔富有生活氣息的真人秀節目成名,此時他已經過了40歲,龍丹妮已經成名17年。
說起龍丹妮,謝滌葵用了“年少成名”四個字,不像“我們這種普通人,生活烙印太深”。
馬昊也認為龍丹妮的個性與她的成長經歷有關。生她時,她爸爸媽媽已經40歲了,她的哥哥、姐姐比她大十幾歲。“她是一生下來就覺得,她是跟別人不一樣的”,“她爸爸媽媽對孩子的那種嚴格要求已經在哥哥、姐姐身上全部都玩過一遍了……給她了一個非常非常寬松的成長環境”。
龍丹妮認同這種判斷。她記得第一天上幼兒園就無法忍受那種生活,“像個監獄似的”,小孩子都把手背在板凳后頭,圍成一圈坐著,中午吃完飯就睡覺。她覺得“太壓抑了”,“我就跑了”,父母也沒有因此管束她,甚至“從此就沒人管了,確實有點野蠻生長”。
馬昊評價龍丹妮,最愛用的詞是“不一樣”。不管是用人、做事、生活、追求,龍丹妮都不受規則限制。
很長一段時間里,龍丹妮用情感而非規則驅動自己的事業和員工。她眼中的完美事業像開小雜貨鋪,“幾個好朋友每天就是賣點油條煎餅,但是每天都是哈哈笑”,然后享受這份幸福。
龍丹妮的高管團隊以女性為主,工作生活都在一起,湖南人稱老年婦女為“娭毑”,她們于是自嘲式地組了一個“娭毑團”,“基本90%的精力都在工作上面”,并肩作戰多年后,建立起了“可以為對方去死的那種關系”。難得休假,幾個單身女高管還要一起去旅游。她們暢想的晚年是,“在一個大院子里住著,然后一起打麻將”。
在38歲以前,龍丹妮的生活幾乎就像她想象的那樣—“我是喜歡瘋狂地工作,然后瘋狂地去玩兒的一個人”。
但2013年,天娛迎來一場硬仗—“快男”。這是湖南衛視第一次交由天娛獨立制作這么大的項目,直播的不確定性、渾身帶刺的90后選手、《中國好聲音》勢頭見好,每周的收視率把人架在火上烤,“那種崩潰啊,就是恨不得三天一個上吊的你知道嗎”。馬昊陷入了巨大的焦慮,硬撐著做完節目,她找到龍丹妮,“我說我不行了丹妮,我可能再也不能做電視了……我說如果你沒有別的職位安排我,我就可能要離開天娛了,你知道嗎,所有部門里邊的人真的都瘋掉了。”
濃烈的姐妹情誼推動了天娛發展,但也因為這種極強的情感代入,身邊人感到了疲憊和崩潰。馬昊并非第一個流露退意的人,高強度的奔忙之后,總有人想要停下來歇一歇,想要結婚、生子,貪戀一種帶著煙火氣的溫暖。
“孩子王”龍丹妮不復年輕,成了孤獨的頭領,“對于丹妮來講,她不可能停”,馬昊說。
2014年末,馬昊做了個決定,結婚,去美國休息10個月。加入龍丹妮的團隊以前,她是湖南衛視最重要的晚會導演。被龍丹妮選中時,馬昊非常驚訝:“她是個那么又酷又炫的導演,她為什么會相信一個紅色導演。”但龍丹妮的挑選和此后的放權給了馬昊無比的自信。現在,她是龍丹妮最得力的高管之一,負責“快男”、“快女”在內的綜藝節目制作。
停頓讓馬昊忐忑,她更擔心會影響公司,“你說丹妮她難過嗎,肯定是難過的,她可能比任何人都難過”。但令馬昊驚訝的是,甚至到她赴美前一天,龍丹妮請她吃燒烤,還是說說笑笑,挽留的話一句沒提。
但一個改變還是悄悄發生,高管層中加入越來越多的男性。馬昊總結為,娘子軍團的感性管理模式,轉向男子漢的理性管理模式。用強烈情感紐帶拉動的奮斗,曾經給了龍丹妮充沛的激情,也讓她失落。

2011年6月16日,第14屆上海電影節。曾軼可(左)、龍丹妮出席動畫電影《賽爾號》新聞發布會。
一手制造出的偶像們也讓龍丹妮苦惱。她入主天娛前,解約是天娛面對的致命問題。多名藝人解約,甚至不惜支付高昂解約金離開天娛。龍丹妮把原因之一歸結為年輕人被選秀節目放大魅力后的自我膨脹,也與整個行業當時的不健全、大家對契約精神的不重視有關。
“你本來每天就是一個朋友,跟你一樣素顏的、很普通的人……突然一下你站到上面,100萬個人、1000萬個人,把你捧為教主的時候,你想想你會膨脹嗎?”龍丹妮說,“他一夜成名,他上來,第一件事就是說,哦,我很有價值,所以我就要跟你打官司,我要跳槽,我要跳到一個所謂的更牛逼的公司……這樣才能彰顯我的價值。”
2 0 0 9年末,龍丹妮一手打造的2007“快男”冠軍陳楚生在彩排后缺席湖南衛視跨年演唱會,“陳楚生消失事件”演繹成“解約門”,陳楚生堅決地要離開天娛。那是龍丹妮接手天娛前做的最重要的一場選秀,冠軍解約給了龍丹妮當頭一棒,她覺得是老天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可能就是故意來告訴我,你看這公司有多難做”。
天娛以前的態度是“顏面拉不下……做一個爛好人”,但龍丹妮認為,“這不是公司長久運營之道”,她決定打官司。
官司打了3年,索賠金額一度高達2950萬,最開始法院也很疑惑,“因為之前沒有人認真打過藝人(糾紛)官司”。但龍丹妮告訴對方,“中國未來這個東西會越來越多”,她把這個案子視為“我們這個行業未來藝人跟公司關系的一個案例”。
龍丹妮的苦惱并不止于此。此前她推出的每檔節目都引起熱烈反響,初創的湖南臺經視頻道并沒有能力給出物質褒獎,但觀眾的熱情給了她極大的成就感,“就變成了一個使命召喚……好像不拿第一就是丟人”,“根本沒有想過第二,沒想過這事,甚至第三,覺得你丟人,第四,我的媽啊,就是滅頂之災”,“每天都是,每一期節目、每一集都是這樣子的”。
回憶起那時做節目,龍丹妮說,“你根本不知道哪個是對的,哪個是錯的”,“沒有模板”,“只能靠著自己的理解去做”。
但依靠直覺做節目的時代似乎已經過去,電視行業迎來變局,“好聲音”等節目橫空出世,引進國外版權、按照說明書制作的真人秀節目,品質精良,吸引了大批觀眾。另一個難言之隱是,2011年“限娛令”出臺,選秀節目不能在黃金檔播出,一家衛視一年只能播出一檔音樂類真人秀。
彭力陪著龍丹妮去拜訪過李開復、雷軍等互聯網大佬,向他們請教如何推出互聯網時代的偶像產品,彭力說,“包括我們去做互聯網娛樂節目,這些都是我們在大的過程中間的一小步……我們希望厚積薄發地能夠再來一次選秀革命或者叫運動”。但互聯網就像一條滑溜溜的大魚,彭力還在琢磨,“總是差著、隔著一點”。
龍丹妮也嗅到了互聯網的崛起,“這幾年互聯網的變化很快的,而現在不是大魚吃小魚的問題,而是快魚吃慢魚的問題……電視臺可能會有恐慌感,哇,是不是這個時代怎么樣了?”
現在,龍丹妮在行業內也已騰挪閃轉多年:2006年她出走東方衛視制作了《加油!好男兒》,2007年又回到湖南;2009年擔任盛大和湖南衛視共同成立的華影盛世公司總裁,試水互聯網與影視制作,依然草草收場,2011年她再次辭職,回歸天娛。
2010年年底,龍丹妮認為自己開始遭遇迷茫。“就覺得我所有對原始認知的東西已經跑完了”。一種靠動物本能獲得的成功被她歸為“集體無意識”,八卦、荷爾蒙、讓觀眾興奮不再令她激動。
一種內外的焦灼促成了龍丹妮的自我反思,“我就覺得沒有一個東西能夠召喚我,可以讓我繼續下去”。在馬昊看來,男子漢團隊不會成為龍丹妮情感的歸屬,“她發現人和人的情感不能夠互相,就是說不能夠太感性。從那個時候開始她狂熱地熱愛上了當代藝術,因為從藝術當中她能夠找到她心靈安放的位子。”
藝術家向京說,“她以前完完全全是一個就是恨不能24小時都是工作狀態這么一神經病,工作狂。她就說,她的同事,包括跟她一起合作的人,都說她好像沒有以前干活那種勁頭了”。
龍丹妮正是在這種迷失中和向京熟起來的,兩人經常相約看藝術展。
2013年的“快男”冠軍華晨宇告訴記者,私下一起吃飯的時候,龍丹妮會跟他聊文藝復興,聊巴洛克,“她能跟你聊三四個小時嘴巴不會停下來,會一直說,我們就永遠都是在那兒,哦,哦,就是跟在上課一樣”。
現在“她最愿意談論的話題就是這個‘存在’的問題”,馬昊說。龍丹妮開始覺得,“那些什么打仗、打官司根本不算什么,最難的(是)所有人看不到的東西,是在你內心認知上的一個焦灼和迷茫”。
而她開始對事業有了新認識,“如果把天娛看成一個人的話,我覺得它在慢慢自我覺醒,它以前是沒有味道的,它就是一個進錢的公司,所謂造星,它就是一個流水線。但是我們看到其實任何一個企業往后走,它是要人格獨立的”。
“你消費完了你自己的原始沖動和欲望之后,這個東西還能帶給你快樂嗎?”年輕時,龍丹妮的生活是耗不盡的“青春荷爾蒙”。她“最記得”有一次,和何炅、維嘉晚上10點下了直播,先去迪廳蹦到凌晨1點,再去KTV唱K到早上5點。5點天亮了,去吃碗粉。7點跑去湘江邊劃水,繼續劃到中午12點。
但現在,龍丹妮不希望自己“還跟一個傻子一樣可能還跑10年”,而渴望到達一種更深刻的境界。
她把法國女作家薩岡的傳記送給曾軼可,說你倆很像。曾軼可看了書,也很喜歡薩岡,“她說我玩的時候跟她像……她可能覺得我玩起來的時候很揮霍吧,但是青春不就是用來揮霍的?”
“我給她看薩岡的書,那是因為不想讓她變成第二個薩岡。”龍丹妮的用意恰恰相反,“那完全是從一個成人的角度在教育孩子。因為薩岡她是,就像曾軼可一樣的,很早就出來了,19歲吧。她的問題就是在于,19歲一出來以后就瘋狂地玩兒,瘋狂地縱欲,最后孤獨終老而死。”
一天晚上,曾軼可忽然堅持要帶龍丹妮去兜風。此時的龍丹妮已經想要結束那種瘋狂的生活方式,把生活常態“酒吧聊天,變成了跟藝術家聊天”。
她問曾軼可:“兜什么風?”
曾軼可說:“很浪漫你知道嗎?”
她說:“好,去兜風。”
那是在冬天,曾軼可開了輛吉普車,把所有的窗戶搖下來。天很冷,龍丹妮問能不能把窗戶搖上去,曾軼可說這樣很浪漫。然后開始放自己的新歌,龍丹妮問,你為什么一定要在這么一個情況下(放新歌)。曾軼可說在這種環境下聽這個歌就很有feel。
歌放完,“怎么樣,怎么樣,好不好聽?”
龍丹妮很嚴肅:“下次如果還是這樣水平的,你就不用再給我聽了!不需要通過這種環境來告訴我這首歌有多好。”
“我覺得你老是還沉醉在一個這樣的狀態里面,這個狀態是你臆想出來的一種狀態,可是我覺得這個東西離地面、離地氣已經很遠很遠。”龍丹妮說得非常嚴厲,“如果你愿意一輩子當個小孩,那是你的選擇,那你的格局和認知也就在這里。”
“我想突破自身,我想修煉。”龍丹妮對記者說。
她想起年輕時,身邊有些朋友,“很漂亮很漂亮的姑娘”,“我們覺得哇塞”,里面有女孩子的嫉妒,“就是說我操,我們怎么就沒有這樣,我們只能靠奮斗是吧”。

40歲之后,龍丹妮又見到了這些朋友,美人還是“當年的打扮”,人到中年,還停留在當時十幾歲、有很多人追求時的那個狀態。
“當你看她第一眼以后,我覺得心里有一種難受。”龍丹妮說。
她覺得,“這就是沒有長大,人不能拒絕這個事情”,“所以叫美人遲暮,其實不是遲暮的容顏的衰老,而是遲暮到,你為美人哀傷的是一種內心的衰老”。
來源 / 《人物》雜志第31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