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姚璐 圖/李英武
修煉
文 / 姚璐 圖/李英武
粉絲仰望偶像,偶像仰賴龍丹妮,但一手打造內地選秀奇跡的她卻正在經歷焦灼和迷茫。


上圖:龍丹妮辦公室。
下圖:天娛旗下藝人贈送給龍丹妮的唱片。,
天娛傳媒位于北京東三環邊上的一座寫字樓,前臺女孩忙著簽收快遞,來自全國各地的粉絲寄給偶像的禮物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明星臉孔印滿了海報、熒光屏,這個制造了李宇春、華晨宇等青春偶像的娛樂工廠散發著年輕的氣息,很難在員工中找到一張超過30歲的面孔。
總裁辦公室給人一種眼花繚亂的感覺,那里擺放著一些藝術家朋友贈送的作品。雕塑家向京的作品《我看見了幸福》—幾個長著兔子耳朵一臉笑容的小女孩—擺在茶幾上和落地窗沿,黑色老板椅后掛著一幅描繪桃花的中國畫。裝洋酒的小冰柜里,還裝著幾大罐子香辣腐乳和小魚干。辦公室非常整潔,但它傳遞出一種感覺,主人并沒有考慮要把它布置成什么風格,只是把所擁有的一切都堆在了這里。
龍丹妮四十出頭,身材瘦小,眉毛極淡,發絲極細,她是這間辦公室的主人。接受采訪時,她穿著一件雪紡質地的白襯衫,沒有化妝,斜斜地靠在沙發上,一臉輕松。襯衫袖子有點長,她漫不經心地把袖子挽起來,又掉下去,又挽起來。辦公室門口有一臺老式街機,“老板把游戲機擺在她辦公室門口,都沒人敢來玩了!”一個女員工半開玩笑地抱怨。
2008年夏天,龍丹妮決定接手天娛傳媒。時至今日,她做過一次數學運算,把旗下開通微博的20多位藝人的粉絲數相加,接近1.8億。
這種統計方法并不科學,卻很能說明問題。與負責經營明星的華誼兄弟等傳統經紀公司不同,天娛傳媒制造明星,通過“超女”、“快男”等選秀節目,龍丹妮把草根打造成少男少女的偶像,粉絲是她擁有的最大財富。
“丹妮姐,謝謝你的支持!”“諸事要順利哦!”“每首都要聽哦!”偶像們叫她“丹妮姐”,辦公室有一玻璃櫥窗的唱片,每張唱片都寫上了對老板的祝福。
2014年12月3日,為了慶祝天娛傳媒成立10周年,天娛在北京798藝術區舉辦了一場名為“明天的派對”的藝術展,展覽現場,明星和藝術家的海報都被貼在地板上。藝術家的臉被踩滿了亂七八糟的腳印,天娛明星的臉卻始終一塵不染,每天,都會有他們的粉絲來現場拿濕紙巾擦拭干凈。
在當天一場題為“當代藝術對商業文化標準的叛逆”的講座上,龍丹妮找來了向京以及幾個青年藝術家對談,但在座的觀眾多是為了見到偶像前來。
講座后半部分,觀眾舉手向龍丹妮發問,“您會支持春春一直把Why Me這個品牌做下去嗎?”“那么對于一票難求的這個事情您怎么看呢?”“花花今年那個五棵松演唱會就特別成功,明年我們是否會考慮多在幾個城市開?”
“哎呀,你們都問一些跟藝術展無關的事情!”龍丹妮笑著抱怨。講座結束,觀眾把她圍了起來,請她簽名,向她介紹自己是誰的粉絲,希望“丹妮姐多照顧我們家××”。
直到龍丹妮離場,一個女孩還在遠遠地招呼,“丹妮姐,外面冷,路上要小心啊!”
他們明白,自己仰望著偶像,偶像則仰賴著龍丹妮。
剛到天娛,龍丹妮經常干的一件事就是去貼吧里看粉絲是“怎么罵我們公司的”,“天天看”,龍丹妮說。原因有兩個:一是只有看別人罵你,才會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二是,“這種罵讓我們覺得這個節目引起了重視”,否則等于“做了一個沒有價值的節目”。
1994年,龍丹妮大學畢業,進了廣東陽江一家電視臺。那時候,電視臺是“神圣的”、“偉大的”、“正確的”。龍丹妮做現場導演,每個節目停頓點一到,喊,“來—鼓掌—停”。讓她興奮的是,“老百姓那么乖,就是說鼓掌,‘嘩嘩嘩’。停,‘嘩嘩嘩’就停了”,“感覺一個一個好像是天生被教育好的、被培訓好的演員”。
龍丹妮樂于激發觀眾的大膽行動,“把他自我表達的欲望挑逗起來”。1996年,她擔任《幸運3721》制片人—《快樂大本營》的雛形—節目風格放松、大膽,口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快樂就可以”,觀眾不再正襟危坐,“笑得前仰后合,然后還沖到臺上去”。《幸運3721》在湖南地區大受歡迎。
龍丹妮還做過一個名為《全省美少年》的節目,讓高中男生在舞臺上比拼才藝,靈感來源很簡單,“我們那時候學校四大帥哥走上來,哇,那就是玉樹臨風,可是這個東西能不能把它搬到電視上去展現呢?”
這種敏感被龍丹妮視為自己成功的重要原因,她總結為對“原始魅力的崇拜”。比如她做過的《絕對男人》的選秀,“男人一脫,肌肉,那個muscle一這樣,口水一流,就是那種,刺激第一感官元素”。
1998年,“世紀末情懷”,龍丹妮嗅到一種惶恐,當時的報章雜志,鋪天蓋地都是“2000年怎么辦啊,是不是世界毀滅”。龍丹妮記得,那是“情緒非常嚴重的一年”。她決定在那一年做《真情對對碰》,每期邀請一組感情破裂的當事人來到臺上坦承心事:我的老婆跑了,我的丈夫多少年不見了。國人認為家丑不能外揚,但龍丹妮認為“可是偏偏我用這個節目把這個家丑打開了”,她也認為這檔節目給了觀眾“真正的心靈撫摸”。節目收視率在湖南一度達到54%。
不少觀眾罵她“媚俗公主”,她的室內真人秀《完美假期》把12個人關在一套房子里,每周投票淘汰一個人,所有的陰謀、算計都被72個攝像頭記錄,展示人性殘酷一面。有人打電話到電視臺,罵她“有違人性”、“缺乏道德底線”。龍丹妮幾次背著帶子到北京作檢討。《完美假期》后來被叫停,她認為節目沒問題,而是“因為我們太先鋒、太大膽了”。
觀眾認為真人秀殘忍,但龍丹妮卻說自己想做一個講座,主題是“真人秀比現實生活更真實”,“哪怕我們倆這么真實地坐在對面,能感覺到的未必都是真實的東西”。在龍丹妮看來,真人秀是整個社會呼喚無數遍的真誠,“來之不易的那點東西”。
天娛影業總經理彭力是龍丹妮的中學同學。念高一時,長沙有了第一家卡拉OK,大家都很興奮,但沒人敢真的去試試,“舞廳黑咕隆咚的,一個燈在那兒轉,就覺得像是一個色情場所”,龍丹妮說。
第一個提議要體驗這種興奮的人是龍丹妮。這個“主意冒出來”后,彭力記得大家都特別興奮。在一個下午,他們坐著公共汽車、騎著單車跑到了卡拉OK廳,40多人—大約全年級十分之一的人跟著龍丹妮逃了課。龍丹妮有點子,也能抓住,喜歡發起“群體活動”去玩兒,彭力總結。
曾軼可對龍丹妮有些崇拜,她形容龍丹妮是“半個藝術家”。
“為什么龍丹妮也是藝術家,她創造了什么?”記者問。
“她當然有創造啊,她創造了那么多東西啊,創造了我。”曾軼可脫口而出。
2009年,曾軼可19歲,參加“快女”后成為天娛的一名藝人。龍丹妮總結,曾軼可最顯著的標志是“綿羊音,哎呀啊”,然后“長得很不同尋常”。當時一個編導把曾軼可沈陽海選的錄像帶到長沙,“我也能理解當時那個導演把她擇出來的目的是什么,是覺得這個人可能會讓他哈哈大笑吧”。
龍丹妮回憶,笑完,帶子“噌噌噌”放過去,“能不能停下來,我們再看一遍曾軼可”,“把她唱的詞給我們看一下”。龍丹妮記得有人念了一遍歌詞,所有人都感動了,曾軼可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