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了皇帝也就懂了反腐敗

本刊記者 / 黃旻旻

懂了皇帝也就懂了反腐敗

本刊記者 / 黃旻旻

“雍正說出話來刀子一樣，但是下手不重。說話狠，但殺人不多。乾隆聰明……說話笑嘻嘻的，殺起人來，眉頭也不皺。”

2014年5月10日，二月河在沈陽作以“歷史的真實與藝術的真實”為題的演講。

連續3屆當選全國人大代表的河南作家二月河再次成為河南團最受媒體追捧的人。這位70歲的“皇帝作家”近來談論最多的是反腐敗。

兩會召開前的1月9日，央視紀錄片頻道播出了8集紀錄片《鑒史問廉》。作為嘉賓，二月河在節目中點評了于成龍—清順治年間一位赴任時可以帶著幾百斤蘿卜路上吃，貴為兩江總督還粗衣糙食的清官。

2014年5月，中紀委網站視頻欄目曾掛出以于成龍為原型的電視劇《一代廉吏于成龍》。而在2014年12月30日七常委出席觀看的新年戲曲晚會上，反腐大戲《廉吏于成龍》時隔5年再次現身。

“把個人追求融入忠君忠國體系之中，他的人格相對也比較高大。”二月河點評道。

這并不是二月河在反腐問題上第一次開腔。2014年7月，中紀委官網“頭條”位置推送了“聆聽大家口述實錄”欄目。因為寫下500萬字“帝王系列”（《康熙大帝》《雍正皇帝》《乾隆皇帝》三部作品）而為人熟知的二月河是第一位開講者。在節目中，二月河用16個字形容了當下的反腐態勢：“蛟龍憤怒，魚鱉驚慌，春雷一擊，震撼四野”。

二月河和中紀委現任掌門之間結緣更早一些。王岐山在海南當省委書記的時候，曾邀請過這位歷史小說作家去當地。在海南任職僅一年，王岐山就調任北京，出任市委副書記、代市長。2014年3月7日全國人大河南團的審議上，二月河提到了這段交往：“我不知道（沒想到）后來王書記做得這么大。”

“在你二月河筆下，我這個官又算什么呢？”王岐山問他。

歷史系出身的王岐山沒有開玩笑。在清朝，和中紀委書記類似的職務是督察院左右督御史，從一品，但政治局常委、中紀委書記為正國級。督察院左右督御史之上，還有親王郡王這樣的超品和諸多正一品的大員排在他們前面。中紀委書記更像是抓廉政的親王。

“最會寫皇帝”的二月河因為著有橫跨康雍乾三朝的歷史小說而知名。二月河把它們稱為“落霞三部曲”，描述了清廷從創業到守業到衰落的“家族史”。他不止一次提到創作的意圖：“落霞雖然燦爛，但太陽快要落山了，黑暗就要到來了。”

二月河同名小說改編的電視劇《雍正王朝》曾經在十八大前幾個月重播，十八大之后又重播數次。許多人都會聯想起雍正王朝的反腐和當下的反腐。

小說和電視劇的劇情開始于康熙晚年，朋黨盛行，吏治松弛，貪污腐敗蔚然成風，更因為太子被廢而產生了“九王奪嫡”的局面。胤禛以反腐者的角色和雷霆手段獲得了父皇的青睞，最終繼承皇位，此后他繼續拿下了腐敗的軍隊領導人年羹堯。

雍正設立養廉銀，允許官員上密折檢舉揭發同僚，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火耗歸公制度。

火耗歸公是把原來不成定制的地方政府多收的稅賦損耗，統一定額交給中央，這縮小了地方官的權力。最終雍正肅清了不聽話的兄弟和他們的黨羽。這位號稱每天只休息4個小時的皇帝為繼位者備下了干部和資金。

二月河：是制度不好，不是皇帝不好

問：很多人覺得你是歷史小說作家，所以深知官場黑幕，你認可這個說法嗎？

二月河：我多少懂得一點歷史、我是作家，這是本質。深知官場黑幕，那是大家心里這樣想我，我沒有這樣考慮過，不過我多少知道一點。

問：有些讀者會評價，你筆下的皇帝形象特別正面，不會說皇帝不好，比如你在寫康熙的時候，對文字獄部分著墨很少。你會介意這種評價嗎？

二月河：我們要說封建制度不好，不能說皇帝不好。皇帝里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文字獄不光封建社會有。我的書里面也提到了文字獄，但它不是當時社會的主題。治黃河、修驛道、賦稅、養廉銀，那是經濟和民生問題的主要部分。文字獄只涉及到一小部分人。文字獄哪個時代沒有？我對這個問題有自己的思考。

問：你在中紀委網站的采訪里提到：“我們黨的反腐力度，讀遍二十四史，沒有像現在這么強的。”這里的力度，主要指什么？

二月河：這句話是我自己說的，二十四史我也確實讀了。我要再說一遍，從來沒有像現在反腐力度這么大。

網上對我的說法有不同意見，他們主要是舉出了朱元璋、武則天。實際上，朱元璋和武則天在我去年跟岐山書記匯報的時候就已經提到了，更早之前，在十七屆六中全會期間，給胡錦濤總書記匯報的時候也談到過。

網上把用刑的殘酷比作反腐的力度，比如剝皮、鍘頭比作反腐力度，我不以為然。我認為反腐里中央的決心、民眾的參與、完成的震撼度，這是反腐力度。找遍二十四史沒有一個統治階級說過“老虎蒼蠅一起打”。

二月河語錄

“中國古代官員俸祿最高的就是宋代……換算成如今的貨幣，包拯的年薪是650萬……宋代的國民GDP和文化都達到了鼎盛，但也是我國最腐敗的朝代。"

問：康雍乾三朝，哪朝腐敗最少？

二月河：康熙。一是因為那時候是開國初期，國家剛剛建立。第二，康熙的前半生是在動蕩中生活的，平三藩、解決臺灣問題，這些戰斗問題都還沒有解決。腐敗也有，但沒有上升到社會生活的相對主要層面。

雍正是承前啟后的，他的一系列改革，使清王朝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經濟和政治環境。在反腐倡廉上，力度比較大，也震撼了一批官員，給乾隆盛世的形成，準備了一批相對比較清廉的干部隊伍和雄厚的經濟實力。

乾隆在三朝里腐敗最嚴重，乾隆時期，國家完全處于和平狀態，這是一。第二，經濟飛速發展，社會財富迅速積累，干部長期沒有經過嚴酷的戰爭和政治斗爭的洗禮，新晉的官員比較多。

問：你把自己描寫康雍乾三朝的作品稱作“落霞三部曲”，在帝國落幕前，會有什么伏筆和前兆嗎？

二月河：“落霞”是說封建社會走向最后垂死前最后一次輝煌，像晚霞一樣絢麗，政治、經濟、社會形態都趨向成熟的狀態。另外，我們文明中的弱勢也已經展示出來了。康雍乾三代皇帝，盡管創造了輝煌，但是也要對嘉慶、道光以后，發生的鴉片戰爭和中國變成殖民地半殖民地負歷史責任。

很多人說你帝王寫得怎么怎么樣，帝王寫得再好不能表述這個意思。封建帝王有英明的，也有昏聵的，社會制度如果不行，再好的人放進去也不行。

問：康雍乾你最欣賞哪位？

二月河：康熙。康熙個性比較好，你和康熙在一塊兒，會感覺到他是一個很飽學的學者、心腸不錯的老人、有能力的長者。

雍正說出話來刀子一樣，但是下手不重。說話狠，但殺人不多。乾隆聰明，他和雍正不同，他相反，說話笑嘻嘻的，下起手來狠，殺起人來，眉頭也不皺。

問：歷朝歷代的反腐，哪次你印象比較深刻？二月河：還是雍正。無論武則天還是朱元璋都是采取的一種措施，雍正有他的一套制度。制度和措施，恐怕還是有些區別的。

問：你怎么評價雍正建立的反腐制度？

二月河：雍正建立起的攤丁入畝、養廉銀、火耗歸公這些制度是國家大政。這些制度，很有效地維持了一個時期。這和朱元璋反腐反到最后自己說：“早上殺掉一批，晚上又來一批，若之奈何？”不一樣。

問：同樣的制度，為什么到了乾隆后期就沒效了？

二月河：社會生活變得復雜了，而且長期的和平日子，滋養了腐敗的土壤。相對來講，官員們都是從學校里出來的，跟康熙不一樣，康熙那是打出來的，血與火里面煉出來的。（乾隆時）沒有這種人，多數都是從秀才考出來做官，做到老死。自身官位來得也比較容易。經濟制度、財政制度也有一些漏洞，給腐敗有空子可鉆。從根本上講，是人的貪欲，官員更多地掌握社會財富的分割權，腐敗的可能性就相對大。

問：你說過“腐敗不會導致政權速亡，但是會導致政權必亡”。你覺得腐敗到什么程度，政權會開始出現覆滅的傾向？

二月河：不是可能，是一定，腐敗會導致政權滅亡，并發癥出來不可收拾的時候就會導致滅亡。像明王朝，腐敗從朱元璋時候起一直到崇禎皇帝都有，這里面我們講過清官和贓官的斗爭、海瑞和嚴嵩的斗爭、官場清流和濁流的斗爭……腐敗多得很。

歷代的王朝幾乎是一次又一次的重復這種過程，這就好比社會糖尿病。血糖高了不要緊，你不治，不打胰島素，不吃降糖藥，它就導致心臟壞死、腦癱、腦栓塞、肺氣腫、肝硬化、肝腹水、尿毒癥、四肢癱瘓。這些并發癥發作了，你這個人也就不行了。

腐敗本身不會馬上讓你滅亡，但腐敗帶來的這種并發癥肯定叫你完蛋。

問：推動歷代皇帝反腐的動因是什么？

二月河：就是我要維護皇帝家族里集體的健康。能夠鞏固皇帝家族長期的統治。

問：你的書里也提到過皇帝反腐的阻力，乾隆寵臣李侍堯說：“圣祖爺（康熙）、世宗爺（雍正）幾次痛下決心整頓，結果卻是整一次出一次大事，整一次回過頭來更加敗壞。”為什么會出現這樣反腐效力和初衷背離的結果？

二月河：主要因為反腐是他們（皇帝）家族里的事兒。反腐敗涉及到他們的兒子，涉及到最親近的人。

問：嘉慶皇帝曾重用第一個檢舉揭發和珅的諫官廣興，但最后，廣興卻在兵部侍郎任上被查出貪污四萬兩，你怎么看待這樣廉吏變污吏的先例？

二月河：因為他生活在一個有毒的氛圍里，自己再不注意廉潔，進行自律，本來是一個清白的人，可能就被污染了。

問：你曾明確說“西藥”不能治中國的貪腐頑疾，中國的反腐和西方有什么不同？

二月河：任何一個國家，我相信都有腐敗，這和意識形態無關。但是制度卡得緊了，管得嚴了，腐敗就會少一點。卡得不嚴，沒有機制、制度，腐敗就多一點。如此分別而已。

問：為什么你說“高薪未必能養廉”？

二月河：高薪養廉是個偽命題。薪金再高，也有封頂，人的欲望是沒有封頂的。兩會上我給岐山書記匯報的時候談過，以宋代為例，宋代官員的薪金是漢代的6倍，清代的10倍，但是宋代是最腐敗的。整個王朝就培養出來一個包公。高俅啊、蔡京啊、賈似道啊繼續貪污，把人們一個一個逼上梁山。梁山一百單八將，只有一個是自愿上去的，就是李逵。

問：還有沒有自己特別想寫的皇帝？

二月河：這話說起來就復雜了。夜間想了千條路，早上起來還是埋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