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竹溪 編輯 卜昌炯
廣州:“副中心”隨官場浮沉
文 劉竹溪 編輯 卜昌炯

過去20多年里,廣州規劃過一個又一個城市“副中心”,但后來它們要么成了CBD,要么成了睡城,要么還在路上
號稱有10萬居民的祈福新村是廣州市番禺區北部“睡城”里最大的一個社區。如果天氣晴朗,站在樓頂遠眺,北面17公里外的珠江新城雙塔和“小蠻腰”廣州塔構成的天際線清晰可見。
雙塔所在的珠江新城和祈福新村所在的華南板塊,都是廣州市內新世紀以來崛起的新城區,某種程度上也是這座城市的“副中心”。然而,它們都沒有正式得到過這個頭銜—2012年,一項充滿野心的計劃把3個遙遠的郊縣定義為廣州的“副中心”,但尚未等到計劃實現,主政者已經折戟沉沙。
傳統意義上的廣州城位于白云山麓到珠江水道之間,主要包括現在的越秀區,一路向東到廣州大道中所在的沙河鎮楊箕村一帶,已經是稻田魚池密布的嶺南水鄉風景。在廣州大道中工作了30年的記者宣叔向《博客天下》回憶:“90年代,在廣州大道上還能看見水牛呢。”
珠江新城距離廣州市政府約6公里,大致相當于北京天安門到國貿的距離。在珠江新城最初的規劃中,該區域定位是“新城市中心”,建成后成了CBD
和國內其他大城市一樣,伴隨著改革開放后經濟的快速發展,廣州面臨舊城區面積過小、密度過大的困境。按照時任廣州市市長黎子流的說法,舊城區是“抬棺材出不得,救護車入不得”。因此,廣州市決定另起爐灶,在廣州大道以東沙河鎮下轄的冼村、獵德村、潭村一帶,興建一個類似香港中環的“新城市中心”,即珠江新城。
珠江新城在廣州市政府以東約6公里,大致相當于北京天安門到國貿的距離。和國貿一樣,今天的珠江新城也以高大上的CBD定位為人熟知,就連美國著名的真人秀節目《極速前進》都把廣州站的終點選在此處。
1993年最初版本的珠江新城規劃中,該區域定位是“未來的廣州新城市中心,將統籌布局,綜合商貿、金融、康樂和文化旅游、行政、外事等城市以及功能設施”。以黎子流的設想,市政府也將考慮整體遷入珠江新城。
然而,珠江新城二十多年來的發展歷經曲折。就在項目啟動的1993年,已經謀劃30年的廣州地鐵正式開工,于是珠江新城從一開始就背負著賣地為地鐵籌款的重任。1996年接替黎子流出任市長的林樹森曾在回憶錄里算過一筆賬:按當時的價格,珠江新城預計可以取得220億元土地出讓金,扣除成本后,能為地鐵建設提供100億元。
現實則和這個雄心勃勃的計劃截然相反。珠江新城啟動時,土地整備工作尚未完成,等到土地可以轉讓時,1997年的金融危機又讓港澳投資者出現大面積資金鏈斷裂,導致寫字樓開發停滯。中山大學教授、城市規劃師袁奇峰在2014年的一篇文章中,回憶了當時的窘境:“1999年,人大代表質疑珠江新城建設:土地開發已累計投入50億,除居住用地正在積極開發外,只有省商檢局和省、市兩個檢察院遷入,商務辦公區還是一片空地。”
對珠江新城規劃的檢討,正是在這種環境下開始的。時任廣州市城市規劃勘測設計研究院總規劃師的袁奇峰擔任負責人。在規劃檢討中,珠江新城增加了綠地面積,最有地標性的雙塔從遠離江岸的一側被挪到江邊,并應市民要求增加了第二少年宮和廣州圖書館新館。
調整規劃后,珠江新城逐漸邁上正軌,成為真正意義上的CBD—2014年的統計數據顯示,珠江新城所在的“天河區CBD”,在2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產生了2114.47億元的地區生產值,占廣州市GDP的12.7%。
番禺北部這片巨型小區扎堆的地方,被文藝青年們起了一個別名:番羅旺斯
與政府舉全市之力打造的珠江新城不同,兩級政府博弈形成的番禺北部新城,是廣州新城區的另一種樣貌。
番禺原本是廣州南面的郊縣,它的治所市橋距離廣州市中心大約25公里,與天安門廣場到通州區政府的距離相當。歷史上,番禺是珠江三角洲最富庶的“南番順(南海、番禺、順德)”三鄉之一,也是著名的僑鄉。改革開放后,在霍英東等番禺籍華僑的投資下,番禺經濟發展迅猛。1994年,番禺已經是全國經濟百強縣的前20名。
雖說當時番禺已經是由廣州代管的縣級市,但番禺仍有相當大的獨立性。兩地當時的城區規劃可為佐證。
1997年版的廣州市地鐵規劃中,所有地鐵路線到海珠區都已經到頭,并沒有跨越珠江后航道進入番禺地界的意思。而番禺市在1995年制定的《番禺市市域規劃》中,番禺的中心在市橋,與海珠區隔江相望的大石鎮則是“重要的工業基地,珠三角旅游度假勝地”,大型樓盤麗江花園面對的三枝香水道是番禺的飲用水源保護區。就連兩地的公交卡都不是一個系統—廣州的叫“羊城通”,番禺的叫“蓮花卡”。
1990年代末,廣州市決策層考慮將番禺改為直接管轄的市區。1999年3月,時任廣州市長林樹森透露了這一計劃—將把番禺并為廣州的一個區。考慮到并入廣州后財權事權的獨立性都將大大降低,番禺方面決定搶先做一些應對—突擊賣地。
在番禺,大石以及附近的鐘村、南村是最偏僻的遠郊農村,但它們同時也是番禺地界內距離廣州最近的地方,到珠江新城只有10公里左右,相當于北京從管莊到國貿的距離。當時的番禺急于將土地出手,地價低廉。在2000年7月廣州市番禺區正式掛牌前不到一年半的時間里,已有不少地產商在番禺拿地,最終建成了一系列巨型小區,被稱為“華南板塊”。
當時,在本地人眼中,“寧要河北一張床,不要河南一間房”仍是買房置業的普遍觀念—此處的“河”指珠江主航道,“河北”是越秀、荔灣等老城區,“河南”是曾為郊區的海珠區,而番禺還在海珠區南邊,更加不受青睞。
選擇在華南板塊置業的,大多是沒有老城區情結的70后、80后外來移民。對這些“新廣州人”來說,此地環境優美空氣清新,而且房價比市區更親民,雖然可能要面對每天來回兩小時的通勤,但尚可忍受。廣州最有名的“睡城”也就此誕生—和被稱為“通利福尼亞”的北京“睡城”通州一樣,番禺北部這片巨型小區扎堆的地方,被文藝青年們起了一個別名:番羅旺斯。
浪漫的別名之下,是并不那么浪漫的現實。“番羅旺斯”是突擊賣地的產物,興沖沖入住的新移民們很快就體驗到了公共服務的缺失:偌大的片區內,去市區的公交線路寥寥無幾,由開發商提供、原本負責去市區接送看房客的“樓巴”,承擔起了通勤的職責,并且存在價格偏高、班次不足等問題。直到2010年亞運會后,番禺的樓巴才逐漸被公交車取代。
番禺原本是廣州南面的郊縣,并入廣州市后,成了“新廣州人”的睡城

交通只是諸多煩心事的一種。隨著年齒漸長,不少“新廣州人”升級當了父母,他們把自己的父母接到廣州團聚或幫忙帶孩子,此時他們意識到:這里缺乏優質的公立學校和醫院,開發商對相關項目卻不那么上心。業主QQ群里,最熱烈的話題通常是附近哪所私立小學教學質量還不錯,或小學畢業后能去哪里上中學。一些經濟條件好的業主,干脆為了孩子回到老城區購置“學位房”。
政府服務一度缺位,“番羅旺斯”的居民們發現,還是身邊來自五湖四海的鄰居們更為可靠。在沒有社交網絡的年代,以小區為單位的業主論壇把“新廣州人”們聯系在了一起,約打球、約夜宵,公共事務協商解決,隱隱露出一個公民社會的影子。
樓巴要漲價、政府規劃的道路離小區太近、小學招生太少……這類觸及切身利益的問題一旦被曝光在論壇上,各行各業的“新廣州人”就會迅速行動起來。2009年的垃圾焚燒廠事件是他們行動力的一次集中體現。
這場持續了3個月的抗爭,以時任番禺區委書記譚應華對外宣稱垃圾焚燒廠項目已經停止而告終。
如今距垃圾焚燒廠事件已近6年。當年番禺市任性賣地形成的“番羅旺斯”,正在彌補短板:地鐵通了,學校、醫院開始興建了,大型商業綜合體也在進駐。但是,這里的“睡城”地位,仍沒有得到根本的改觀。
廣州發展史上,大張旗鼓提出城市“副中心”概念的,是2011年出任廣州市委書記的萬慶良。2012年初的廣州市委全會上,上任不到兩月的萬慶良提出了“一個都會區、兩個新城區(南沙濱海新城和東部山水新城)、3個副中心(花都、增城、從化)”的執政思路。2013年,他又加上了分布于全市各區的9個“新城”。這3個“副中心”都曾是廣州代管的縣級市。其中花都和番禺一樣,已經在2000年撤市設區,2014年,在萬慶良任內,增城和從化撤市設區的申請也得到國務院批復。這3個副中心區域的治所到廣州市中心有30~60公里,約等于昌平、懷柔到北京市中心的距離。按照3個副中心的規劃方案,到2020年為止,花都、增城、從化的人口會分別增長130萬、150萬和30萬。
但“新城”、“副中心”遍地開花的戰略從提出起,
就受到坊間爭議。2014年,袁奇峰撰文批評這是“戰略誤判”。他認為花都、增城和從化本身作為獨立城市可以運行得很好,并不需要變成廣州的副中心,尤其是從化不應該發展為廣州的副中心,吸納過多的人口—從化位于流溪河上游,一旦廣州市日常使用的西江水出現污染,它將是最后的備用水源。
一擁而上的多個“副中心”,不但會導致重點不突出、發展緩慢,還會使真正需要關注的廣州副中心(如前文中的“番羅旺斯”)得不到足夠的實質性支持。
埋藏在“副中心”的問題不止于此。2013年,3個副中心之一的增城計劃斥資94億元,開挖8平方公里的人工湖“掛綠湖”,并圍繞掛綠湖興建一座“掛綠新城”。該湖的拆遷涉及94個自然村的3萬居民。為了加快進度,當地官方使出了“親情逼遷”的絕招—如果拆遷戶有親戚是公職人員,那么這位公職人員就必須在“勸說親戚簽約”和“被嚴肅處理”中作出艱難的選擇。
2013年底,時任廣州市副市長、增城市委書記曹鑒燎因貪腐問題被廣東省紀委調查,從紀檢部門事后披露的信息來看,他曾為一家開發商量身定做招標條款,幫助對方在掛綠湖邊低價獲得一塊土地用于開發酒店。此后,曹鑒燎還支持該開發商在增城違規建造了逾百棟別墅。
落馬的不止曹鑒燎一人。2014年6月27日,萬慶良也被中央紀委帶走調查。他在任期間提出的一些設想,已逐漸淡出當地政界。《博客天下》發現,2015年,廣州市以及花都、增城、從化3區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均未提到“副中心”的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