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未央
轉眼又是一個北京四月天,中國電影導演協會年度表彰大會再度揭曉有關2104年中國電影的各個獎項。雖然此前圍繞著《親愛的》之類影片關于香港導演執導的內地電影是否有資格參評“年度最佳男女主角”等各大主要獎項產生過種種爭議,但最終的評獎結果還是讓我們看到了中國電影導演協會評獎的專業性和獨立性,特別令人眼前一亮的是:這是一張真正回歸電影內在價值和本質的獲獎名單,摒棄了時下流行的對電影進行價值判斷時浮于表象的泡沫。
所謂“浮于表象的泡沫”,是指現在人們對于文藝作品進行評價時,所關注的著眼點常常在于創作本質之外形形色色的皮毛因素。中國有一個成語叫“買櫝還珠”,現在人們對于文藝創作的評價就是這樣——關心“櫝”的漂亮與否遠遠超過關心“珠”的本身價值。而中國電影導演協會表彰大會給出的評價則擺脫了“買櫝還珠”的錯位。
具體而言,“買櫝還珠”的第一個表征就是一提電影就“言必稱票房”。電影走市場化的道路沒有錯,電影要賣座、要有盡可能多的觀眾也沒有錯,但這只是關于電影的若干評價指標之一,所以“唯票房論”就是典型的以偏概全——用某個單一指標來代替綜合評價。電影的票房排行榜在北美等成熟電影市場早已不是什么新生事物了,可排行榜歸排行榜,并不能代替奧斯卡獎和金球獎。如果所有電影都可以按照冷冰冰的票房數字來排座次、論高低,那還要世界上形形色色的電影節和電影獎做什么?這次中國電影協會的表彰大會把最佳影片、最佳男演員、最佳編劇三個重要獎項都授予了雖然票房尚可但不以票房見長的影片《白日焰火》,另一非常重要的最佳導演獎則歸屬了口碑上佳但票房不盡如人意的電影《推拿》的導演婁燁。這是對長期以來中國電影界“唯票房論”甚囂塵上的一種有力糾偏。
除了“言必稱票房”以外,中國電影界另外一種“買櫝還珠”的表現則是喜歡談論電影的制作成本,仿佛高成本、大制作的所謂“國產大片”就等于“好電影”。客觀地說,“高成本、大制作”就和“高票房”一樣,本身是一件好事。而且按常理,“高成本、大制作”通常是創作一部優秀影片的有利條件,有了這個有利條件,就多了很多呈現方式的可能性。可是文藝創作的一個重要特殊性在于:“軟件”重于“硬件”。即:文藝創作比的是靈感和創意,而并非花的錢越多創作出來的作品越優秀。今天中國的經濟實力和可能用于電影創作的投資體量遠非二、三十年前可比,電影制作的精良程度和手段多樣性自然也遠勝當年,可是內涵豐富、思想深刻的優秀國產電影并非同比增多,相反成了鳳毛麟角。放眼全球影壇也是這樣,土豪們拍電影盡可拿錢砸,可是攔不住很多來自伊朗等欠發達國家和地區的低成本電影收獲上佳的口碑和榮譽。由此再回過頭來看本屆中國電影導演協會的表彰選擇,其傾向性完全不為參評作品的投資所左右,兩大獲獎贏家《白日焰火》和《推拿》放在今日中國電影界都算是中低成本投資的影片,但是這兩部電影拍出了很多“高成本、大制作”影片所沒有的內涵和韻味。
票房也好,投資也罷,對于電影來說都只不過是包裝在外面的“櫝”,漂亮、奢華自然很好,但最重要的還是其中“珠”的價值與成色。說起來,誰都知道“買櫝還珠”的可笑之處,可是真正在藝術創作中實踐起來,我們卻經常就是這么可笑。留意一下現在媒體、特別是新媒體對于電影的報道,除了關心明星緋聞之外,開口就是票房,閉口就是投資,唯獨越來越少見對于電影思想內涵與藝術形式的探討,記者們儼然成了實習的電影制片人。前不久看到曹可凡先生對中國電影界這種怪現象的溯源,認為這種品質認知的誤區與價值判斷的錯亂是從《泰囧》開始的,我深以為然。細數這些年來《小時代》系列新“假大空”作品和以《心花路放》為代表的惡俗喜劇,始作俑者確實可以追溯到《泰囧》所謂的票房奇跡和商業成功。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越來越多的文藝創作者開始追求“功夫在詩外”的歪門邪道,因為受眾只愛看熱鬧不愛看門道。越來越多與創作無關的因素成為作品的標簽,吸引著受眾的眼球和注意力,并轉化為受眾的購買力。不僅僅是拍電影,就拿寫詩來說,像剛剛去世的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姆那樣認真寫詩的詩人在中國越來越沒有市場,反倒是靠詩外功夫嘩眾取寵者大行其道。前兩年熱炒過一陣兒什么“梨花體”,去年又開始炒作什么“腦癱詩人”。詩寫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又何必拿“腦癱”來說事兒呢?同樣的道理,是不是有一個“腦癱”患者能夠十四秒跑完110米欄就可以和劉翔媲美了呢?在這個案例里,本來不應該被歧視的“腦癱”成了用來炒作的噱頭,一句“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的所謂“詩句”也因語句出位而得到廣泛傳播。實際上這都不是詩歌創作的真諦,這樣的“經典詩句”我們單位的詩人大仙喝完“約翰走路”之后一天能寫一百句,可就算寫出一萬句也頂不了好詩一句。
類似這樣自我炒作的噱頭還有就是拋棄平淡無奇的本名、轉而起一些花里胡哨的怪誕筆名以吸引讀者,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我估計如果杜甫活在今天,寫一百首好詩也不如把自己的字由“子美”改成“蕾絲”紅得更快。這些依然還是“買櫝還珠”的伎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