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未央
這個標題對于讀者來說或許有些莫名其妙,因為略去了與之相搭配的一個共同的“德”字。此典故來自三十多年前的一場文藝界大討論,那是關于剛剛改革開放時期高揚“傷痕”和“反思”旗幟的現實主義文藝作品究竟應該“歌德”還是“缺德”的屬性之爭。今天重新想起這個塵封已久的文藝批評歷史名詞,并不是用于類似當年的爭論,而是由新近看到的一些優秀傳記影片引發的感慨。
以真實歷史人物的生平故事為題材的傳記影片是一百多年來電影史上重要的電影品種之一,而且從來不乏佳作。舉凡《甘地傳》、《莫扎特》、《勇敢的心》、《辛德勒的名單》、《美麗心靈》、《國王的演講》、《鐵娘子》等等許多著名傳記影片,莫不令觀眾深受感動,并從歷史人物本身不能完全虛構的事跡中分享人生教益。在此重提這個話題,一是因為近期又有兩部優秀的傳記影片——《模仿游戲》和《萬物理論》大放異彩,二是由此感慨在中國電影市場票房業績“大躍進”的今天,國產的傳記影片卻依然佳作難覓。
傳記影片《萬物理論》的傳主是當今世界最負盛名的物理學家霍金。作為物理學家,他的知名度不僅是自愛因斯坦以降最高的,其故事也是遠遠超出物理學界而為廣大普通民眾所家喻戶曉的。以這樣的人物生平為題材的電影自然也就格外容易吸引大眾的眼球。《模仿游戲》的傳主圖靈,是與霍金同樣出身劍橋的科學家,也許在“廣為人知”這一點上和霍金相比略遜一籌,但他對人類現代化社會生活的實際意義與具體影響恐怕更甚于霍金。考慮到圖靈作為發明了今天絕大多數地球人須臾不可或缺的電腦(乃至電腦的延伸終端——手機)的先驅者,又有著特定年代、特殊經歷的傳奇性,這樣一部傳記影片當然備受矚目。
但是看過之后才發現:《模仿游戲》的魅力還是遠遠超過了傳主圖靈教授本身已經非凡的魅力,這部傳記影片無論從題材選取、角度切入、話題討論、情感糾結、道德審判、倫理辨析、人物塑造、演員表演等各個方面都可圈可點。《模仿游戲》看上去酣暢淋漓,情節之起伏跌宕,即使作為以沖突和懸念為賣點的商業片都毫不遜色,以至于在觀影過程中有時甚至忘了這是在看一個真實的歷史人物生平故事,因為真實的人生故事往往平淡無奇。可看完《模仿游戲》之后,卻又一如經典的文藝片一般發人深省,因為其中有太多話題和意味堵在心口,一時難以“消化”。就像影片中圖靈,在面對警探“難以置信”的感嘆時,發出那一番莎士比亞臺詞般的詰問:“現在,警探,你來判斷,告訴我,我是什么?我是機器?還是人類?我是一個戰爭英雄?還是一個罪犯?”
一部時長將近兩個小時的電影,在鋪敘了足夠豐富的故事之后,最終能夠用十幾秒的時間發出這樣的詰問,讓觀眾和影片中的警探一樣面對判斷的兩難而久久不能釋懷,這當然就是優秀與成功。可是作為中國觀眾,除了為這樣的好電影如癡如醉、擊節稱賞之外,也難免要為國產傳記影片一聲嘆息:我們為什么拍不出這樣的電影?
其實以歷史人物生平業績為題材的傳記影片我們也沒少拍,之所以難覓如此精彩或者堪稱經典的佳作,我認為首先是在選材上的觀念問題。電影史上那些優秀的傳記影片,創作者一開始在題材選擇時所瞄準的傳主往往不是一個完人,甚至有這樣或那樣的生理缺陷、性格缺陷、情感缺陷、道德缺陷。但正是有這些“缺”,才讓人物豐滿、可信、有趣,才讓故事有了一唱三嘆的起承轉合,才讓克服這種“缺陷”的過程成為貫穿影片始終而牢牢吸引人心的核心價值,才讓觀眾油然而生那種久久不能釋懷的心靈拷問。反觀我們的傳記影片,大多聚焦那些“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或領袖,即使傳主本身并不完美,其所“缺”也都被創作者以“為尊者諱”的態度加以處理,變成一味地、無原則地“歌”了。這樣的“完人”固然飽含了正能量,可是勢必造成影片故事情節平淡化、人物性格平面化、內涵思辨平凡化的后果。
反觀那些獲得普世好評的優秀傳記影片,深得文藝創作規律中欲擒故縱、借力打力的要義。恰恰是放大的傳主的“缺”,然后再通過他們戰勝自身所“缺”的過程達到了對他們進行“歌”的最佳效果。請看英國人是如何對待本國現任君主的爸爸——同時也是一位領導他們打贏反法西斯戰爭的、大有作為的君主,電影《國王的演講》絲毫沒有掩飾他“口吃”的生理“缺”陷,也充分展現了他為了克服這種生理“缺”陷所付出的努力以及過程中不順利時的人性弱點,這樣反而更有力地“歌”頌了他最終戰勝自我的努力與成功。同樣是英國乃至當今世界最偉大的物理學家,霍金生理上的“缺”陷更是舉世皆知,傳記影片《萬物理論》中同樣淋漓盡致地展現了這樣一個年輕人如何面對病魔突如其來的人生打擊,以及如何走出消極心態、成就學術輝煌的過程。
至于傳記影片《模仿游戲》,在這方面的處理就更加精彩了,因為傳主圖靈的所“缺”實在是太復雜、太跨時代、太一言難盡,對他的所“歌”也不是一種簡單的愛國主義教育和英雄主義弘揚,而是把社會生活的倫理道德、歷史發展的時代局限和人性迷宮的錯綜復雜共置于一個傳奇人生故事的基礎上,最終把這個悲劇人生演繹得令觀眾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