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納 羅穎卓
一提到地平線,編輯部的同事都很興奮,都覺得是一個非常好的指向,但是說不出來哪里好。
于是我們找到了杉本博司的《海景,Seascapes》系列,地平線均勻地將天空和水面一分為二。杉本博司似乎在真實面前垂下了面紗,在有形的物體上加上了觀念,將大海回歸到其本體的水和空氣的狀態,海景不再是海的照片,它們最終成為從黑暗的過去升起的某種東西,是一種時間機器捕獲的超越我們存在的視覺,那些海的物質如水和空氣暗示我們生命的起源。
于是我們找到了原研哉,他早年為無印良品拍攝的那幅著名的圖片,去了玻利維亞的天空之境,他們幾經周折尋找地平線,因為想要讓人們看到一個能夠體現普遍的自然真理的景象。當人立于地平線之上,會顯得非常渺小。這幅畫面雖然單純,卻能深深地表現出人與地球之間的關系。
無獨有偶,梁文道和陳丹青等人正在做的一檔節目,最后也是以一個大海和天的交界做結尾,畫面中淡出一句話,“看理想,看到另一種可能”。梁文道說,年輕人應該葆有對這個世界的好奇,相信在大海的彼岸有著什么東西存在。在這里地平線代表著希望!

我們為什么需要這樣一條地平線?這是因為我們想要讓人們看到一個能夠體現普遍的自然真理的景象。當人立于地平線之上,會顯得非常渺小。這幅畫面雖然單純,卻能深深地表現出人與地球之間的關系。
地平線的構想出自于攝影家藤井保的提議。當大家在討論,能夠接受大眾對于無印良品意識的影像為何時,藤井保提出了:“地平線”如何呢?
藤井保是一位在相當簡單的影像中,去捕捉事物本質的一位攝影家。之前也曾經以這樣的風格拍了不少照片,這次才大膽地嘗試提議看看。我有預感,他會拍的并非純屬風景照片而已,而是具有作為裝載人們思想容器功能的這個“虛無”(Emptiness)概念中絕對不會逼近的“地平線”。這不是條不完全的地平線。而是條利落地將畫面一分為二完全的地平線。到底哪里可以確實看得到這樣的地平線呢?為了拍到完整的地平線,我們造訪了南美玻利維亞中,一個叫做烏尤尼的城市。這也是我造訪過的國家中,最遠的一個城市。那里位于安第斯山脈的山腰,標高三千七百公尺。附近綿延矗立著標高約五、六千公尺級的山峰。
從東京出發的我們,首先飛往鄰國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接著再飛到玻利維亞國境附近,一個叫做胡胡伊的城市。接下來如果再搭飛機,就可能會有高山癥的狀況。因此便換搭四輪驅動車,以陸路進入安第斯山,在幾個小城鎮夜宿了幾晚、花了幾天的時間后,我們的位置標高也漸漸往上升。即使如此,我也經驗了高山癥的輕微頭痛癥狀。總之距離很遠,費了好大的工夫好不容易才走到,人煙也愈來愈稀少。
——節選自原研哉《設計中的設計》
2003年,在討論什么樣的“容器”才能容納人們對無印良品的所有認知時,攝影師藤井保提出了地平線。原研哉接受了這個建議,開始尋找能夠完美無瑕地把畫面分割成上下兩段的地平線。最終,他們鎖定了兩個地方:玻利維亞的烏尤尼一萬多平方公里的鹽湖和蒙古的大草原。原研哉說,拍攝如此巨大的完美的地平線,是想幫助人們理解自然天道的普遍性,以及地球與人類之善的前提。
“通過盡可能簡單的設計,創造出適用于各種生活環境及任何人群的東西,讓18歲的小單身和60多歲的老夫婦都覺得‘這個挺好’,”原研哉說:“這就是無印良品的質量。”
這種理念指導下的產品外形單調,與時尚和潮流無關,無印良品一度被稱作“無設計”。但使用者從中卻發現了日常生活中無形的舒適,越來越多的人從而認識到什么才是設計的本質。“我們關心的是那些工作、休息、共享今天這個星球的人:用現實的期望創造其生活空間,在其服飾上獲得快樂,吃安全的食物,睡覺,偶爾旅行,面對順境和逆境,歡笑和淚水的普通人,”原研哉說:“在我們的工作中,資本主義的邏輯被人性的邏輯微微超越。”
剛工作時,他給家里設計了一張木桌,在近三十年的時間里,他做著同樣的設計工作,還住在原來的家里,每天使用著同一張木桌。
研究生時代,原研哉為自己設立了目標——成為頂級設計師,并且設計好了實現這個目標的道路,他要求自己“眼中有全景,手中有工作”。“設計師不只是一個很會設計的人,而是抱著設計概念來過生活的人、活下去的人。”原研哉說。每天早晨8:30,他開始一天的工作,因為要加班,他總是趕不上晚上的最后一班電車,要打車回家。“他是個非常用功的人,很少有休息的時候。
一次,原研哉到中國的景德鎮旅行。他從那些已經變形的瓷器碎片中找到靈感,并且撿很多碎片回去。回到日本以后,他定制了木盒子,并且寫明這些瓷片的由來,包裝好之后放在高檔的店里,標出高昂的價格。結果,全部賣掉了。他說:“作為設計師,我是要告訴大家讓人出錢來買,是處置廢品的最好方式。”
在意大利旅行時,原研哉發現那里的通心粉很有意思,就開始籌劃日本通心粉展。這個創意讓建筑師走進廚房,在一個普通人也能明白的主題上展開競爭,從而體現建筑職業的創造性和各建筑師之間的理念差異。原研哉把這個背景告訴了20位日本建筑師、設計師,要他們拿出自己的設計。每個設計都以原尺寸20倍的模型展出,并配上一份食評家、插畫家提供的菜譜。后來,“日本建筑師通心粉展”成為一個經典的設計展覽。

其中杉本博司的《海景,Seascapes》系列作品呈現出各種各樣水的造型,同樣以一種簡單的構成令人迷惑:地平線均勻地將天空和水面一分為二。盡管標題為“牙買加,加勒比海”,但是照片并沒有任何地理學的標志,只是光線、空氣、水和氛圍。在強調這些自然元素時,杉本博司似乎在真實面前垂下了面紗,在有形的物體上加上了觀念,將大海回歸到其本體的水和空氣的狀態。盡管幾乎是抽象的,幾乎神秘的幾何構成,同時從一幅畫面到另一幅畫面不斷重復陰陽關系,從世界各地的海洋到海洋,大海終于回歸了人類未曾觸摸的原始狀態。杉本博司的海景不再是海的照片,它們最終成為從黑暗的過去升起的某種東西,是一種時間機器捕獲的超越我們存在的視覺,那些海的物質如水和空氣暗示我們生命的起源。
杉本博司的作品有三個基礎系列:立體模型、劇院和海景,它們被時間的力量啟動并相互連接在一起。不管是轉瞬即逝、深邃凝重,還是遁空無形,杉本博司作品的主題終究離不開時間這一基本概念,當時間和人聯系起來時,記憶就變得非常重要。杉本博司曾說:“記憶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你不會記得昨天發生了什么,但是你卻可以清晰地回憶起童年的瞬間。在記憶中這些瞬間緩慢地流逝,也許正因為這些體驗都是第一次發生,使得印象更為栩栩如生。然而接下來不斷地去體驗,一直到成人時代都是對過去的重復,因此也就逐漸變得無足輕重。細細回憶你最早的記憶,從童年一路過來,就可以發現記憶永遠是堆積起來的,層層疊疊。”
杉本博司利用攝影的藝術語言與方式所形成獨特的表現形式。藝術家通過對其善用媒介(明膠鹵化銀)的理解與應用,并將這種材質的特有屬性融入藝術表現過程中,最終在這種媒介上僅通過黑、白、灰三種基本色系就呈現出了自然色調所蘊含的全部潛能。他的攝影作品在東方和西方意識形態中架起了一座橋梁,一路探尋時間起源和社會發展的腳步。所以我們稱杉本博司是“哲學攝影家”。
Q:面對您的藝術生涯,很重要的牽引其中的線索是什么?您如何看待您的生活態度?
A:對于我個人的創作而言,我認為時間、生命和歷史構成了其中最重要的三個概念。而對于我個人的歷史,在我年輕的時代離開日本來到美國,其實當時算是漫無目的,就這樣直到今天在異鄉度過了大半輩子的人生,這一切對于我來說,都是始料未及的。我成為了一個類似流浪的藝術家(笑),通過自己的經歷接觸了各式各樣的異國、異域文明,其中被很多人提到的就是東西方的差異。西方文化是縈繞在我生活中的重要的烙印,經過如此長遠的旅程,直到近幾年我才漸漸明白,我的個人精神是如何受到東方文明的深度滋潤,而我的藝術創作,便是要把在今日連東方也逐漸遺忘的東方文明自古以來的價值放進可以用西方文明脈絡去敘述和闡釋的當代藝術領域。其實對于東方,我雖旅居海外但也有著持續的關注,我開設古董店收集古老東方的遺存、同時還參與一些東方文化、建筑的項目。由文明進入我的生活價值中,東方的思考方式、意韻與哲學的處世方式,其實是我一直推崇的。
Q:關于那個華嚴瀑布的遺書,您對此如何理解這種處世價值?
A:在日本,很多瀑布與單純的自然風光相比,還多出了不少對自殺者的勸告。最多的是“請再思考一次,您父母會何等悲傷”,其次就是“您這樣會麻煩所有人”。其實通過這兩種說法,就能夠看到對日本人最有效的生命的存在價值的局部。通過瀑布這種自然景觀,其實不難發現,生命從自然中涌出,然后又回歸于自然當中。這種周而復始的狀態很好地能夠比擬到人的生命價值中。又如藤村操的《巖頭之感》中有這樣的說法:“既立巖頭,心中不安遁去。始知,世上最大之悲觀,最大之樂觀,實為一致。”看到這樣的一種由自然到人文的平行一致的價值態度,很容易就能夠理解普世的生命的存在感和輪回,很多紛繁復雜的現實,反而就高度概括和濃縮了。
Q:對于城市生活,您如何看待正在失去的文明與相關的精神寄托?
A:時代在不斷地更迭,面對現代的日本東京,已與我孩提時代的那個東京完全不同了。當然,很多重要的文物、古跡以及歷史遺存都還呼吸著現代的空氣。我的事務所現在在東京銀座,江戶時期的山形水系、城市街道已經不復存在。雖然如此,在日本,很重要的一個歷史的痕跡——神社,依然存在于都會的繁華與現代中。這就是一種對地靈、對歷史的眷戀和緬懷。有的時候,神社因為空間的狹小和過度開發而被安置在大樓的樓頂,或者說被湮沒在鋼筋水泥的森林中,直至不見其蹤跡、無人祭拜等等。我曾經撰文專門闡述這樣的對曾經存在的信仰的消逝的記錄,可能這就是客觀存在的真實。但我始終相信,像神社這樣的近乎失去的文明的影子,是當代人一種殘存的價值寄托,至少對于我而言是這樣的。
Q:回到創作,聽說您的《劇院》系列中的屏幕上的白光,是花了一整出電影的時間周期所拍下的效果。那么電影的視覺所在呢?
A:電影其實就在放映著,一直持續著。而相機則看著電影,聚焦著它。
Q:因為攝影創作,我們談到了您的創作媒介——相機與人類本身的眼睛。在您看來,這兩種視覺呈現的方式和方法上,有什么不同?
A:不同的地方其實就是,相機雖然會記錄,但是沒有記憶。而人則是立體和具有層次感的。
“看理想”是土豆和“理想國”合作推出的影像計劃,梁文道、陳丹青、馬世芳、張亞東這些文化又文藝的代表性人物都參與其中。
主辦方公開了“看理想”第一季三檔重磅節目的宣傳片及正式海報,分別是陳丹青的以畫家之眼觀看藝術杰作的《局部》、梁文道的全新深夜戶外讀書節目《一千零一夜》以及馬世芳的透過華語流行音樂講述中國臺灣歷史與青年文化演變的《聽說》。
談到“看理想”,他們的宣傳片最后是以一片海景結束的,就是那一片海,也經歷了幾次的尋找,為什么要找那片海呢?因為文藝青年們都相信在遙遠的彼岸,會有一處理想的目的地存在!
“講到三亞的海景,我們當時就想要拍這樣的海,要有這樣的海景,沙灘該是什么模樣,我要的天空是什么顏色。當時在國內最容易找到的就是三亞。我們馬上查天氣情況,馬上看有沒有機票、酒店等等。當天決定了之后,第二天下午,我們團隊就去了三亞。去了三亞以后,打電話回來說正好那邊陰天,天氣不夠好。我說再留。諸如此類的,節目制作過程中有太多了,就是為了要拍剛剛最后看到的海景。”
“為什么有‘文藝青年’這個名詞?是因為一個人只在他青年的時候才文藝,他一中年就不文藝了。我們出版界出的一些很厚的很深奧的書,都是誰在買?都是年輕人在買。因為只有年輕人還葆有對世界的好奇,他還相信大海彼岸有著一些什么東西,山的那一面大概還有些別的什么。他要去的那段路是很困難的,但他花得起這個力氣,他花得起這個時間,他愿意看這樣的書。”
梁文道說年輕一代人都是很熟悉影像語言的,都很喜歡看網絡上的視頻節目。所以他常常在想,為什么我們的視頻好像沒有完全跟上年輕人視覺語言欣賞能力的進化。他們今天想象做文化節目,第一個想到就是首先布置一間古色古香的書房,要有檀木桌椅,桌上放杯茶,人就坐在那兒,最好還搖著一把扇子,就在那兒說。可不可以有另一種可能呢?不只是不一樣的視頻節目,而是一種不一樣的看東西的方法。
“我首先想到盲字。我們平常總以為盲字就是有視覺缺陷的人看書不得已的選擇。我有一個很好的盲人朋友,是過去香港盲人協會的理事。我把我很多在香港出的書都送給盲人協會,讓他們做點字書。跟他聊的時候,我發現原來那根本就是另一種觀看,那是我們雙眼能看到東西的人所不懂的觀看方法。那不是缺陷,那是另一種能力,是我們沒有的能力。摸這些點去解讀一種意義出來是特別特殊的能力,他其實在看,是另一種看東西的方法而已。”
梁文道整個團隊做整件事情都是很努力很努力,有一天他還中途進了醫院,他們把他送去據說是國內最好的心臟科醫院。“年紀大就是這樣,對不起各位年輕人。”梁文道說。
“起碼我們做出來人家看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我今天站在這里沒有自信說我們做了多了不起的事情,多好的節目,將來多受歡迎。我只有自信說我們很努力地嘗試做了一些我們覺得跟目前互聯網的視頻和電視臺上見到的所有文化節目都不太一樣的東西, 這讓我非常快樂。”
這是年輕人打開iPad看世界的時代
陳丹青這一次走到了幕前,他說看著鏡頭里的自己,覺得一個老不要臉的忽然正經起來了!特別是陳丹青《局部》的宣傳片,在巴赫《無伴奏大提琴組曲》的音樂聲中,一盞盞燈光逐漸亮起,“局部”之美赫然而出。陳丹青說,“畫畫不會死亡,只要有人在,就會有人畫。它慢慢變成自己享受的手藝。”
“我們活在假象當中,這個社會好像需要很多繪畫。NO,這個時代早已是影像的時代。可是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仍然落后了,那是上個世紀最后幾年,中國剛剛出現網站,我記得剛回來的時候,公路上的廣告都是WWW,中國開始有網站了。誰也沒料想到媒介變化這么快,2005年剛出現博客,可是現在博客沒有了,微博也快沒有了,一切一切都歸結為手機或者是iPad。我現在口袋里裝著剛剛買的iPhone,6,真是與時俱進。”
陳丹青說他其實是一個很落后的人,從來不會上網,也不想上網,因為他老了。“我現在有資格說我是一個老人,我沒那么多時間泡在里頭。我一想到土豆(其實是土豆網),我就真的想到兩個土豆,江南人喜歡吃小的土豆,就是煮熟了放點鹽,什么都沒有,就空口吃。”陳丹青說這是一個年輕人打開iPad和手機看這個世界的時代,未來還要發生什么,誰都不知道。他現在返回去想“觀看和架上繪畫關系”,主語就是觀看,觀看方式變了,觀看媒介變了,大家的碎時間和無聊時間都被手機奪走了。“我們現在要往手機里面灌東西進去。好多東西已經灌了,咱們又多了一項,就是你們這幫家伙在這兒弄這個事,把我拖進來。”
他很誠懇地對大家說,他對自己都沒有信心,“我這樣跟大家胡扯一會兒可以,訪談也還可以,我需要一個情境,需要有張臉在我面前,我比較放松。叫我一個人在那兒講,我非常差。”他希望大家看預告片以后不要抱太多期待,現在已經拍了3集了,下面還要拍13集,他們交給他16集的任務。這跟他寫文章一樣,做了一件事,根本不知道下一件事做什么,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第4集在哪里都不知道,講哪張畫、哪個國家,一點概念沒有,現在只講了3幅畫,每講一次10分鐘。
“我困難的就是,第一它會不會變成在上課,有點像易中天在這兒講三國,‘袁紹怎么樣’,我還要學會這個動作。我不會講課,我不知道在座有沒有清美的同學,我是不會上課的一個人,我本人就很討厭上課。”
他還透露出講課是要寫稿子的,“大家見笑。我脫口講幾分鐘就會講亂掉,可是我又被這個氣氛弄得很緊張,我覺得我們在做一個很重要的節目,所以每10分鐘,我都要寫3千字左右。”問題就來了,小導演他們很委婉地說“剪起來很困難,你頭抬起來這么講”,可是陳丹青一會兒又要往下看了,他說自己現在年紀大了,記憶力不好。
“我個人希望大家不要抱太大希望。手機你看就看,關就關。我現在有點想向高曉松學習,他們說他講得很好。我真的第一次進入一個陌生的領域。雖然這是我十幾年前自己鼓吹的,但我根本不知道在鼓吹什么。現在我掉進去了。暫時掉進去了,我希望能脫身。我見過高曉松,我們參加活動,一起在一個化妝間,他就是北京爺們,嘩嘩就往下講,你不能想象塞一個稿子在那兒。大家已經習慣我的作風,一個老不要臉的,忽然在上面正經起來,看看稿子講兩句。其實我認真的講演都是寫稿子,基本上都是照念,我并不是能說會道的人。眼下還可以,等到一講課,我就很緊張,這是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