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洋


工業革命是資本主義工業化的一段早期歷程。當時,工業生產完成了從工廠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過渡的時期。那是一次以機器取代人力、以大規模工廠化生產取代個體工場手工生產的生產與科技的革命。機器的發明及運用是那個時代的標志,因此人們也把那段時期稱作“機器時代”。
在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的大英帝國,以蒸汽機的廣泛應用為標志的工業革命方興未艾,電氣技術又帶來了第二次工業革命。理性與進步似乎凌駕一切,帶給樂觀的人們昂首進步的無限可能。
帶來物質和城市化
那時,工業產品第一次成為日用品被大量生產,各種曾經稀缺的貨品開始進入普通消費者的購物單。僅以最簡單的工業產品——別針——為例:在18世紀下半葉亞當 ·斯密的時代,手工工場中平均每人每天可制造4800枚別針,這種效率已令時人驚嘆不已。到19世紀中期,裝備蒸汽機和加工機械的工廠里,每人每天可制造出60萬枚別針。到20世紀初,被電動工具武裝起來的工人每天制造的別針竟達到1500萬枚。
在19世紀的英國,工廠就業崗位的增加吸引了大量農業人口涌入城市。除了以倫敦為中心的經濟發達的東南地區以外,“好像用魔杖一揮”,英國又四處出現了曼徹斯特、伯明翰、利物浦等新型的工業中心。
但快速城市化和工業化的惡果是工人階層的赤貧。英國空想社會主義者羅伯特·歐文曾這樣描述當時的現狀:“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國家,讓成千上萬7歲至12歲的兒童每天在熱不可耐的有害健康的環境下連續不斷地工作15個小時;其中只給他們40分鐘用來吃飯和換空氣,而換空氣時又往往是在潮濕的地下室或頂樓中,或在附近的狹窄街道和污穢小巷里。”
工業革命前,歐洲只有小部分人在城市居住,當時西方城市人口平均不到一萬,大部分的市民都是商人和工匠。商人以出售工匠的制品謀生,而工匠則多在家中用手動的工具和簡單的機器生產紡織品和日用品維持生計。
那時的城市生活并不盡如人意,污穢橫流的街道是疫病暴發的溫床,有身份的人更愿意住在鄉下的莊園里。
伴隨著工業革命而來的醫學和衛生設施的進步消除了這些疾病源,城市居民不再因瘟疫而大量死亡,自羅馬帝國衰亡以來已被歐洲人遺忘的清潔自來水、集中式排水系統和垃圾處理系統又回到了城市中,鐵路運輸保證了城市的糧食供應。先后發生工業革命的德國、法國、美國均開始了城市化進程。
這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巨大的社會變化,因為居住在城市意味著一種全新的生活方式。農業社會開始轉變為工業社會,忙碌的城市文明把悠閑的鄉村文明排擠到次要地位。
因工業革命而蓬勃發展的市場經濟重塑了人們的思想,普通人對個人幸福的追求遠甚于來世福祉或集體利益。工業革命造就的中產階級對民主政治產生了參與的興趣,導致歐洲各國賦予更多國民選舉與被選舉權。
從日積跬步到日行千里
在工業革命前,馬可·波羅和伊本·白圖泰花一輩子時間走到遙遠國度就可以名垂青史,海外殖民地的消息傳回宗主國要半年時間。通信和交通的滯后使帝國難以有效治理,是蒸汽機、內燃機驅動的交通工具加上電訊網把地球縮小了。
早在13世紀,英國科學先驅羅吉爾 ·培根就預言:“在將來,馬車不用馬拉,并會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飛馳。”誠如斯言,火車的前身可以追溯至英國18世紀的有軌馬車。1829年,為了給即將建成的世界上第一條公用鐵路選購車頭,英國政府在利物浦舉行了一場蒸汽機車比賽。史蒂芬森研制的“火箭”號機車以高速下的可靠性能取得優勝。此后,蒸汽機車壟斷鐵路牽引動力達100年之久。
1880年,中國開通第一條永久性鐵路。1883年,巴黎到君士坦丁堡的“東方快車”開通。在《八十天環游地球》故事發生的年代,若是沒有火車,主人公斷無可能在三個月內完成環球壯舉。
蒸汽火車堪稱第一種“時間機器”,可以高速跨越多個時區。汽油機發明以后,飛機和飛艇成為具有實用價值的交通工具。1898年,僑居法國的巴西人杜蒙第一次把汽車發動機裝到氣球上,大大改進了飛艇的性能。1901年,他駕駛飛艇首次成功繞飛艾菲爾鐵塔,獲10萬法郎獎金。一次他操縱飛艇在繁華的大飯店前著陸,步入餐廳就餐,引來觀者無數,其技術“極客”的紳士派頭令21世紀的明星也相形見絀。
三年后的1904年,流亡海外的康有為也在巴黎實現了“飄然馭風而行”的夢想,乘觀光氣球在2000尺高空俯瞰人世。在飄然欲仙之際,來自農業社會的維新派領袖仍不忘地面紛繁爭斗,預言氣球和飛艇會在未來的戰爭中發揮作用:“天空交戟,益為神物”“必為百年后一大關系事!”其實,并沒有過100年那么久。僅僅八年后,飛艇就成了最早投入戰爭使用的航空器,比飛機上戰場還要早。
此時的人類,可謂上天入海無所不能。1850年蒸汽船開始爭奪帆船的貨運訂單。愛迪生和貝爾等電氣發明家進一步在時間上把人拉近。1890年貝爾獲得電話專利以后,成立了貝爾電話公司,電話逐漸成為簡便的通訊工具。當時美國已有電話機135萬部。到1920年貝爾系統電話公司幾乎運營全美四分之三的電話,美國在成為“車輪上的國度”之前,已經是一個電話網上的國家了。
代價是流水線上人的機械化
發電廠和輸電線不僅提供了電燈的能源,解決了各行業的能源問題,還徹底消除了家庭勞動中令人討厭的工作。
1900年以后,美國家庭普遍使用電器,如電爐取代煤爐或氣爐,機械電冰箱取代冰盒,電動縫紉機取代腳踩縫紉機。特別是繁重的家庭清潔工作,由于電動洗衣機、電熨斗和真空吸塵器的使用而大大減輕。婦女有了空閑的時間,可以參加一些娛樂活動和社會活動,各式各樣的婦女俱樂部創立起來,這比婦女參政運動者的鼓動宣傳更有效力。
男人的世界卻是另一番場面,在實行“福特制”的流水線工廠里,分工愈來愈細,從前完成整件工作的手藝人,現在只做一件工作的一部分,流水線分工把每個工人的肢體活動變成精密計算過的效率最高的程式化操作,分分鐘固定不變地重復著,工人成了機器。
恩格斯早有預見地寫道:“如果說自愿的生產活動是我們所知道的最高的享受,那么強制勞動就是一種最殘酷、最帶侮辱性的痛苦。還有什么能比必須從早到晚整天地做那種自己討厭的事情更可怕呢!”在電影《摩登時代》中,卓別林把人的活動節奏由機器節奏規定這一可笑且可怕的事實演繹得淋漓盡致。
1895年出現的電影也是第二次工業革命時代的偉大發明,雖然它讓過去難以進戲院的普通勞動者也能消費精彩的表演,但電影工業、廣播工業、報紙工業的構詞法顯示了文化事業工業化的一面。文化人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組織方式在制造業節奏的帶動下迅速地機械化、工廠化。廣播電視、通俗文學和電影快速推出又快速消退,造成了一批批被文化學者麥克盧漢稱為“有產品而無情感”的吉光片羽。
未來,不會打網球的醫生不是好導演
以往的工業革命,發生場所都在資本集中的領域,如工廠、鐵路、電話網等。以智能互聯網、智能電網和先進制造為代表的新工業革命,將有可能使曾經集中的技術權力分散到每個人、每個家庭中。
社交媒體造成的信息源分散,以及智能電網形成的能源分布式供給布局帶來的是權力的下放。當通信和能源交易成本趨向零時,個體的時間就是最為稀缺的資源了。
由于生產力激增造成的閑暇時間增加,使一個工廠工人可能在下班后變為產品設計師、園藝師、樂隊鼓手,“醫生中網球打得最好的”或“最會拍電影的數學家”將不再是調侃,社會分工變得模糊。
此時,除了一些必須標準化的產品,大多數流水線已經隨著定制設計與個性化生產而消亡。機器體系的消逝造成社會分工的變化,掌握著計算機繪圖軟件和3D打印機的普通人愿意分享自己的設計和產品。21世紀初網友在網上交流對事物的看法,21世紀新工業革命時代的網友則交流事物本身。
手工藝會迎來新生。因為產業革命而消逝的手工藝者行會將再次出現,從業者用激光實物掃描儀代替圓規和卡尺,重新以人的尺度度量世界。新的工業設計將更關心使用者的情感,而不是機器的效率。
因為生產力冗余,據估計,到2040年,全球制造業工人數量將從現在的1.63億下降到區區幾百萬。由于生活必需品的唾手可得,人們有能力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和工作內容。工作可以只與興趣相關,而與金錢回報無關。人可以做回自己,不必再是機器中的螺絲釘。人人都是社會生活和社會生產中的有機成分,活著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快樂。
因為生產不再按照市場預測進行,而是按照訂單進行,浪費會大大減少。生產端與消費端的接近也降低了流通環節的損耗。碳排放的降低、污染物和廢棄物的減少使大自然得到休養生息的機會。在自然環境恢復的同時,鋼筋水泥的人工環境也會被宜居的綠色建筑重構。虛擬現實通訊技術和高效的公共交通網絡將給城鄉布局帶來全新變化。兩個世紀以來第一次,人口會從城市向鄉村流動。此時的鄉村,有更多綠意、更多太陽能和沼氣。
自然節奏將逐漸取代機器節奏。因電力照明、7×24新聞、無所不在的電信、航空時差、三班倒工作所導致的時間混亂會被重整。人的生活節奏將再次與日升月落和四季相聯系。各種工業社會特有的心理疾病將只在歷史書中出現。
共享、協作的互聯網精神將延伸到現實世界,現今人們不計酬勞地共同打造一個網絡百科全書,未來掌握微型電廠和微型工廠的無數個體也會共同打造更偉大的實體工程,世界大同或許不再是遙遠的夢。
人要做回自己。這是工業革命200年來人們歷經繁榮與磨難悟出的道理。現在,新技術給了我們這種可能性,是否邁出這一步,選擇權在每個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