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與樂

葉未央

接著上期繼續討論關于“綜藝電影”的話題——衡量一部電影的第三重境界，就是要看這樣的電影會給電影的未來和人類的發展帶來正向的推動還是反向的阻礙。

也許有人會說：一部電影，即便是所謂“綜藝電影”，就是圖一個樂兒的娛樂產品，對人類的發展產生不了什么動靜，又何必那么認真呢？

沒錯，一言不能興邦，一言也不能喪邦。但是興邦的“一言”多了，就可以聚沙成塔、眾志成城；喪邦的“一言”多了，就難免千里之堤、潰于蟻穴。當然“綜藝電影”或許動搖不了國家這個“邦”，但是對電影乃至文化藝術之“邦”的破壞性卻不容小覷。其直接影響就是破壞著人們的審美品位和藝術感受能力，把原本該有的娛樂降格為愚樂。

我不否認：從人類文化藝術演進的歷史脈絡來梳理，藝術的形式是日益走向通俗的，就像是小說、戲劇之于詩歌、散文，電影之于戲劇，電視之于電影，網絡之于電視……這些作為“載體”的藝術形式可以發生變化，但不能失去其所承“載”的內涵與精神。在“娛樂至死”的今天，的確沒有多少人去讀古典文學名著了，可是那些名著中的家國情懷、歷史觀照、真摯愛情和人性思考，卻依然在電影《芙蓉鎮》、《霸王別姬》、《陽光燦爛的日子》、《藍風箏》、《鬼子來了》、《一九四二》等等以及電視劇《四世同堂》、《北京人在紐約》、《一場風花雪月的事》、《過把癮》、《無悔追蹤》、《走向共和》等等中延續傳承。然而到了“綜藝電影”這個新的歷史階段，這一切“人文關懷”似乎都已經無足輕重，似乎“輕松搞笑”就是文藝創作的全部意義。

《奔跑吧，兄弟》似乎已經把電影的文藝創作屬性和意義消解做到了極致，我覺得這根本就是一個哄小孩兒玩兒的游戲，有助于鍛煉身體，不利于搞好同學關系，雖然比“丟手絹”刺激，但甚至還不如我們小時候的“騎馬打仗”好玩兒。開個玩笑說，這根本不該歸廣電總局管，應該歸體育總局管。作為一檔電視節目，弄些想賺大錢的明星來賣賣力氣無可厚非，還要拍成電影實在是不自量力。跟《爸爸去哪兒》那一系列電影一樣，這樣的東西只有載體和拍攝器材可以稱為電影，內容和品質完全是電視娛樂節目水平的，沒有了電影該有的“電影味”。要搞清楚——“題材”和“體裁”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一個“題材”受到很多人的追捧，不等于就應該所有“體裁”都來湊熱鬧。電影這種“體裁”有其自身的創作規律，不是所有“題材”都適合拍電影的。反之同樣，也不是所有好電影的“題材”都適合做成電視綜藝節目的。

至此，我認為有關“綜藝電影”的爭論，暴露出來的其實不僅僅是電影創作傳統本身的動搖，而是所謂“互聯網思維”對電影藝術的摧殘。試想，那么多年都沒有被斬斷的“情懷”一轉眼就被“綜藝電影”吞噬得無影無蹤了，這背后就是“互聯網思維”這個引力巨大的 “黑洞”在作祟。同樣的“情懷迷失”，也見于某些膚淺無聊、粗制濫造的“網絡劇”對于傳統的優秀“電視連續劇”的掃蕩與圍剿，只是由于電視劇行業目前沒有電影這般炙手可熱，所以才沒有引起反響如此強烈的爭論，但其背后的道理卻是相同的。

“互聯網思維”給電影行業帶來的變化是顯著的，而且還是一把“雙刃劍”：一方面極大推動了電影市場的繁榮，另一方面也培養了觀眾的惡趣味進而掏空了電影的內涵。“綜藝電影”就是這樣一起典型案例，每當看到電影院里這類產品虛火上升，不由得感慨時下人們的審美能力被“互聯網思維”搞得何等錯亂！長此以往，人類文明苦心經營建立起來的精神家園，勢必將變成一片荒蕪。而原本在這里可以滿足精神享受的人們，也會“進化”成享盡榮華富貴的行尸走肉。

“情懷”這東西，是金錢永遠無法替代的。我之所以喜歡看電影，貪圖的就是那種——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的美妙感覺。但是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情懷”這東西好像越來越不招人待見，該網購的網購，該傻樂的傻樂，該自拍的自拍，凡事都變得不需要走心了。比沒有“情懷”更可怕的是：人們不以此為異常。如果過去說哪個人或者那部作品沒有“情懷”，那是很冒犯的，現在很多人似乎無所謂了——我沒“情懷”怎么了？我樂意！這就像有的作家被指“抄襲”且證據確鑿時，其粉絲們卻爭相獻愛心——“抄襲”的我們也愛看！這就沒有道理可講了。“代溝”代代有，這一代特別深，深到已經足以造成“代際斷裂”了，這才是最令人憂心的。

我知道“互聯網大潮”勢不可擋，順之則昌，逆之則亡。但話還是要說——勢不可擋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對的”和“好的”東西。雖然互聯網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方便，卻也在不折不扣地傷我們的“心”——把人類推往“沒心沒肺沒情懷”的進化方向。

有一個關于“秋褲”的網絡傳言，據說這是老毛子為了讓中國人退化成怕冷種族的陰謀。我有時突發奇想，這“互聯網”會不會是敵視人類的外星人送給地球人的“梯子”，等大家都上了房，再把“梯子”撤了。

敢不敢去設想一下：當我們習慣了互聯網生活方式之后，如果有一天，因為某種特殊原因，所有的網絡都中斷了，所謂神乎其神的“云”等虛擬的東西也都看不見了，我們還能不能好好地生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