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手陳震：重新理解速度與激情

劉亞

大屯隧道事件發生之后，盡管陳震在微博里嘆息“又躺槍了”，但網友們還是調侃他“你已不在江湖，江湖還有你的傳說”

5月2日，是北京金港國際賽車場難得的賽道開放日，車手陳震騎著自己的紅色雅馬哈摩托早早地來到賽車場。他習慣性地穿好厚重的賽車服，帶上貼著胡蘿卜圖紙的頭盔，等待他的將是長達10個小時的賽車訓練。

在車隊那一水兒帥氣又拉風的賽車手中，陳震并不搶眼。但幾乎人人都知道，這個頭盔上有根橙色蘿卜、綽號“蘿卜”的年輕人，就是曾經的“二環十三郎”。

“二環十三郎”，是一個在北京地界，甚至是整個中國飆車族里都頗具傳奇色彩的名號，這個名號的主人陳震在9年前駕駛著一輛改裝過的白色高爾汽車，晚上9點鐘左右正常車流量的情況下，以13分鐘跑完了全長32.7公里的北京二環路。不過，這個戰績，也讓陳震成為了北京市飆車被拘留的第一人。

4月11日夜，在北京鳥巢旁邊的大屯路隧道，一輛蘭博基尼和一輛法拉利因飆車相撞，造成兩車及護欄、防護墻等交通設施損壞，并致使一人受傷。當時，兩輛車最高時速超過160公里。一個月后，飆車案的兩名司機因涉嫌危險駕駛罪，被朝陽區檢察院提起公訴。

事故發生當晚，4月12日零時，《速度與激情7》在大陸地區公映。就此，現實版與虛構版的馬路飆車相繼上演，分別占據了各大媒體社會版和娛樂版的頭條。當然，與馬路飆車一起回歸公眾視線的，還有陳震。

大屯隧道事件發生之后，盡管陳震在微博里嘆息“又躺槍了”，但網友們還是調侃他“你已不在江湖，江湖還有你的傳說”。9年之后，陳震成為了一名業余賽車手，屢屢捧得職業摩托車賽的冠軍獎杯，同時成為獨立車評人，經營著自己的車評節目《蘿卜報告》。

因超速行駛被拘留“第一人”

時間回到2006年2月10日晚9點47分，在北京交警大隊監控中心的監控視頻上，出現了兩輛飛速狂奔的轎車。根據視頻顯示，這兩輛車在東二環朝陽門由北向南的主路上反復并線、瘋狂穿插。當時路面上的車流量不小，兩車所過之處，險情不斷，仿佛下一刻便會造成重大的交通事故。

9點57分左右，這兩輛車已經行駛至復興門橋，按照正常車速，這段距離大概需要行駛半個小時左右。發現情況的北京交警立即行動，西城區交通支隊的交警用了4分鐘時間趕到復興門橋兩公里之外的阜成門橋時卻發現，這兩輛車早已疾馳而過。

9點59分，兩輛車到達西二環和北二環交接處的西直門橋，終于被警方逼停。駕車的兩個年輕人被北京警方以涉嫌危險駕駛治安拘留7天。

這起出動了大批交警進行圍堵的飆車案的主角之一，便是聞名地下飆車黨圈子已久的“二環十三郎”陳震。根據陳震在二環上的最佳戰績計算，他飆車的速度相當于每小時150公里，每分鐘能竄出2500米，而且按照在北京二環晚上9至10點的車流量計算，每分鐘能超越200多輛汽車。這個數據對很多專業車手而言，都是難以置信的。

在拘留所呆了7天后，陳震仿佛換了一個人，再沒有去二環路飆車，甚至在所有路段連超速都沒有過。“年輕人犯了錯，付出代價，然后改邪歸正，多么勵志啊。”陳震自嘲地說。

事實上，這次治安拘留讓他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如果不是警察把我抓了，我只能面對兩種結果，一是我飆車出了事故，這是我和家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結果；二是我輸給別人了，那我也很沒面子。馬路上不可控因素太多，危險不可預見，后來警察給我說明白了，我就不會再犯。”

盡管被拘后名聲大噪，無數人慕名而來挑戰他，但陳震全部拒絕了。也有無數人追問陳震被抓那天的飆車經過，他都說記不清了，只有印象中“每次飆車時間很短，只有十來分鐘，但我在車里感覺過了很久很久，因為精神需要高度集中，要膽大，更多的是要幸運。”

從程序員到“二環十三郎”

生于1982年的陳震，出生時是爺爺給起的名字，寓意“雷震百里，疾行如風”。陳震告訴記者：“現在想來，爺爺似乎還是有點道行的，冥冥中暗示了我以后必須干點與速度有關的事。”

為了能踏踏實實干“速度”的事，陳震在高二時就從北京179中學退學了。在短短兩年高中生涯里，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事情之一就是校外人員來學校里接女同學騎的摩托車，那會兒大家都管這車叫“趴賽”，很是羨慕。陳震想，自己最初對于車、引擎、動力等等方面的興趣，應該就是在趴賽的轟鳴聲中激發的。

一輛好的摩托車在當時要8千多元，對于出生普通工薪家庭的陳震來說并不便宜。陳震懇求家里給自己買一輛，但毫無疑問地被拒絕了。閑不住的他又開始迷上互聯網，自學計算機知識，好在有點天分，他很快進入一家小網站做后臺開發，也就是“碼農”，每月工資能拿到2600元，甚至比父母都高。

能養活自己后，陳震終于買了自己人生中第一臺摩托車，價值8500元的鈴木，黑色的車身透著一股“匪勁兒”。隨著與摩托車磨合得越來越好，陳震決定辭別“碼農”生活。2004年，他和朋友合伙開了家做改裝配件進口和批發的公司，結識了不少圈內志同道合的朋友，經常聚在一起吹牛聊天。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車，聚會時偶爾想從一個地方轉場到另一個地方時，就約定一起出發，最后一個到的給所有人買單。就這樣，一次次的追逐競駛就這么開始了。

有一次，陳震等人決定來一次把起點作為終點的比賽，就選擇了全長32.7公里的二環路。后來很多人問他，為什么當時選擇了二環而不是三環或四環呢？陳震說原因很簡單，因為路程太長了一箱油跑不完。

跑上了二環以后，這群感受到環路飆車快感的年輕人便一發不可收拾。那個時候的陳震愛較勁、膽子大，但凡是這種跑二環路的比賽他都參加，并且保持了全勝的戰績。他前前后后共跑了11次，完賽成績最好的一次是13分鐘，所以他就被冠上了“二環十三郎”的稱號。但這并不是他的巔峰速度，他最快的速度是在六環上開摩托車，能達到時速315公里。

陳震回憶，2006年2月15日，大家和往常一樣聚在一起，有人冷不丁冒了句“陳震開高爾一定跑不過那個開寶來的”，一向好面子的陳震當下便決定來一場二環路大戰，捍衛自己全勝的戰績。不過，他自己也沒有想到，這次的比賽成了他最后一次的環路飆車。此時的陳震一心只想著贏得比賽，完全沒顧及從阜成門就開始設卡的交警，一路狂奔，他和他的高爾最終被交警堵在西直門橋上。高爾和寶來的比賽沒有分出勝負，陳震得到的只是北京因超速駕駛被拘第一人的名頭，和各大媒體持續的狂轟濫炸。

“現在想想，這似乎給我的飆車生涯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我跑了11次二環，其實到后期已經不享受了。”陳震說。

“二環十三郎”這個稱號，對一些人來說，代表了對馬路飆車的盲目崇拜；或者代表了對危險駕駛的批評指責；而對于陳震來說，代表的則是自己“年少無知”。現在的陳震，利用工作的間隙時間，寫了本自傳叫《二環十三郎這個名字真土》。

“其實寫這個所謂的自傳純屬巧合，某天有網友告訴我，說自己又被寫在某報道上當負面典型了，我順手就發了一條微博，說為什么不能有人出來說說我現在在干嗎呢，至少還能傳播點遵紀守法、合理賽車的正能量。”陳震說。

于是，在網友和新浪讀書頻道的催促下，《二環十三郎這名字真土》就在微博里誕生了。至于為什么取了這么一個名字，原因很簡單，他并不喜歡這個稱號：“退一萬步說，二環十三就十三吧，還加個郎字干嗎呢！”

“因為珍惜生命，我才在賽道里”

2009年7月，第二屆成吉思汗大賽車在內蒙古鄂爾多斯拉開帷幕。一位來自北京的業余車手連續兩回合捧得了CL3組的冠軍獎杯，他就是駕駛著摩托車回歸的陳震。只不過，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公路上的“二環十三郎”，而是一名真正的業余賽車手。

實際上，2009年的戰績只是陳震業余車手生涯的一個縮影。2006年之后，陳震獲得的各類大大小小賽事的獎勵不計其數。盡管陳震笑稱各種比賽的獎金不過就幾百幾千塊，都不夠一個輪胎錢，但他依舊樂此不疲，因為他始終都放不下人在極速狀態下的血脈賁張。

陳震開玩笑說自己是靠“以販養吸”型的，靠自己經營摩托車改裝、配件和試車視頻等業務維持自己愛好和比賽。如今他大部分比賽和訓練，都由別人贊助。他比賽的座駕是一輛紅色雅馬哈摩托車，由贊助商承擔雅馬哈的日常養護，并按照陳震的身高體重賽車方式等標準對摩托車進行設定。

陳震解釋，之所以選擇摩托車作為追求速度的工具，原因很簡單，一是汽車太燒錢，投入太多會影響生活質量；二是摩托車帶來的刺激感更加強烈。“摩托車是直接跟風接觸、摩擦，它跟汽車的推動力和馬力相比都顯得小，而比賽時賽道很寬，我就可以做出很多動作，比如漂移”。

談及摩托車，陳震很是興奮：“你知道對一臺機器必須百分百信任的感覺么？腦子里沒時間想其他的，只需要考慮的是應該以什么樣的速度入彎道，身后是否有車插進來，或者怎樣的行車路線才能防止有后車超車。百分百信賴一臺機器，把它當成手腳延伸的一部分，這種感覺非常好，我也非常享受這個過程。”

“賽道不是玩命。正是因為珍惜生命，我才在賽道里。”陳震告訴記者，除了享受比賽的過程，他也同樣看重職業賽事的安全性，也正是因為安全性的保障，讓他可以更加專注地追求速度。

“在公路上飆車，車流量和路面狀況隨時都在變化，沒有任何安全措施可言，所以你在公路上跑的時候必須要限速，把速度控制在安全范圍內。” 陳震說，在職業賽事中，選手都有防護裝備，賽道都加以改造和防護，還有保護車手和觀眾的安全網，已經把所有情況考慮到最壞了。

當然，無論職業賽事的安全措施有多么完善，賽車依舊是危險與激情并存的比賽。陳震在業余賽車生涯中也受過不少傷，最嚴重一次是2013年在上海天馬山賽車場，比賽時翻車造成了腰部軟組織挫傷，所以他的家人對他參加賽車比賽一直很擔心。

“摩托車比賽是很激烈的，我太太有一次看比賽時我摔得很嚴重，后來就不敢再來了，因為在看臺上她即使擔心也不能阻止比賽進程。現在，我一般都是賽完給她發一條微信報平安。”陳震說。2009年結婚的他，目前已經有兩個孩子，但一直沒有放棄這項運動，“就是喜歡玩車，所以結婚、有孩子都沒有影響我的愛好。”他解釋道，就像有的人喜歡玩游戲，有的人喜歡踢足球或打籃球一樣，他們不過是一幫喜歡玩車的人，和其他年輕人沒有什么不同。

當記者問到是否懷念當年“二環十三郎”叱咤風云的時代時，陳震笑了笑：“那時候跑再快也沒人給我發獎杯呀，現在正規比賽多得我都參加不過來，上海、珠海、成都、鄂爾多斯哪里都有比賽，為什么還要去馬路上飆車呢？”

以正確的方式實現對速度的追求

無論9年前，還是9年后，仍然有不少年輕人把“二環十三郎”當成賽車界的“傳說”，對此，陳震打趣地說，他們最好追隨我去賽車場，因為在馬路上跑沒獎金沒獎杯，一旦飆車出了問題還得被當成負面被大肆報道。而在賽道上，你每一圈的速度都將被記錄，無論是對個人還是對這條賽道，都是值得紀念的。

除了在職業賽道上狂奔，陳震在汽車節目上傳達自己對于飆車的理解。4年前，陳震成為了“汽車之家”節目的技術顧問，一次偶然的機會，他從幕后走到臺前，開始拿起話筒主持節目。從最開始普通話不好、邏輯混亂到后來字正腔圓、一針見血，陳震用3年的時間，練就了一身對著鏡頭說話的本事。“現在聊車很自然，就像和朋友交流一樣輕松自在，最大的進步就是能夠看著一個攝像機自言自語幾十分鐘，把滿腦子的觀點一一和大家分享”。

2014年，陳震離開老東家“汽車之家”，他坦誠地告訴記者，自己作為主持人看待問題的風格過于主觀，雖然自己可以為自己的觀點負責，但是節目組有自身的考量，總是左右自己的觀點。兩相矛盾之下，不如選擇離開。

離開對于陳震而言，可能是一個全新的開始。3年主持人的經歷，讓陳震積攢了不少的粉絲，在拒絕了多家門戶網站的邀請后，陳震決定自己獨立制作節目。于是，一檔名為《蘿卜報告》的網絡試車類節目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之中。打造《蘿卜報告》的團隊由6個人組成，每周在優酷、搜狐等視頻網站播出，每期大概有80萬的點擊量。

在《蘿卜報告》試水成功后，陳震不再滿足于試車類節目，他覺得有太多的想法與廣大觀眾分享，于是陳震的小團隊又上線了一檔新節目《蘿卜報告之震震有詞》，每周五播出，盤點一周來汽車圈子里的大事小情。在這檔節目的第一期里，陳震頂著自己一貫的大黑框眼鏡，笑著說：“這檔節目的存在就是為了讓大家在周末聊天時多一些吹牛的談資。”

最近北京的大屯路隧道事故發生之后，陳震的微博立即被人們“觀光”，網友紛紛留言希望他出來說兩句。“他們是另外一個圈子的人，我不認識也沒有接觸過。”陳震表示自己不再是地下飆車族的一員。

但作為車評人，陳震還是通過《震震有詞》對這件事表達了看法：“這是一起違法超速事件，所幸的是沒有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如果車主真的想飆車，不如等賽道開放日去賽道飆，一兩千塊的場地費，相信對于開得起超跑的車主而言只是些小錢。”此外，他還提醒飆車族們，現在在公路飆車的行為已經入刑，為了追求一時的快感而給他人造成嚴重后果，實在“不值當”。

在接受記者采訪時，陳震還特別提醒，他注意到在大屯路隧道事故中，法拉利的兩側玻璃上貼了黑膜，這意味著車外的人無法看見車內的狀況，也意味著車內駕駛員無法通過側面的玻璃了解外部的路面情況。“這是非常危險的行為，應該通過立法加以禁止”。

去年11月，馮小剛主演的電影《老炮兒》開機，里面講的就是馮小剛調解自己兒子與“二環十三郎”糾紛的故事，并把“二環十三郎”塑造成了一個社會流氓一樣的角色。對此，陳震說：“我很生氣，難道我看上去不是很斯文的一個人嗎？非得把我演成流氓一樣的人。”

問起近10年的變化，陳震覺得自己也有沒變的一面：“我依然堅持自己喜歡的速度與激情，只不過換了方式換了地點，以正確的方式實現著我對速度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