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細胞深處的呼喚（下）

張道安

俄羅斯，克里姆林宮。

剛上任不久的俄羅斯總統正看著前方屏幕上的各國領導人，揮舞著雙手，氣憤地說：“沒有什么好辦法嗎？就讓這些自認為是智慧生命的怪物來分享我們的身體？這些怪物連身體都沒有！”

“沒有辦法，”已到垂暮之年的德國總理嘆了一口氣道，“你也知道，線粒體是人類不可缺少的，它們有恃無恐。因為，它們可以活在大部分細胞中，幾乎無法被滅絕。但是，只要它們停止工作一分一秒，我們的身體就會因缺少ATP而死亡。這是它們最強的底牌，也是它們的撒手锏。可是，我們沒法防御。”他頓了一下，又說：“現在，權宜之計就是先答應它們，然后再另做打算。必要時，可以動用一切手段。只要人類能夠真正生存下去。”

“好吧，有人提出異議嗎？”美國總統說。

一片靜寂。

“那么，MTCDU提出的第一條內容就此揭過。關于第二條，該怎么辦？不能強迫所有的人都同意這個條件。而且，即使這樣的話，對覺醒者被控制時的去向也應出臺新的法律。”

各國總統紛紛附和。

“今天，這里將進行最后的角逐，總冠軍的腰帶已經為你們準備好。現在，有請我們偉大的屠夫——西蒙·休斯，他已經獲得了兩次總冠軍。今天，他是否會再次取得K.O的成績呢，休斯？”主持人升了一個音調。

“是的，”休斯將拳頭放在鏡頭面前，“看到了嗎？這就是我成功的法寶。今天，勝利一定屬于我！”

“好的。”主持人說，“接下來有請休斯最強悍的對手——杰克。雖然他是第一次參加WWE，但作為一個新人，他已經創下了連續9場勝利的記錄。他是否能夠再續輝煌，讓我們拭目以待吧！”

觀眾們開始歡呼，掌聲和口哨聲淹沒了整個體育場。休斯站在拳擊臺上，不屑地看著年輕的對手。突然，他一記右勾拳直沖對手面門。休斯不愧是叱咤拳壇多年的老將，面對這樣的對手，最好的方法就是先發制人。

啊，打中了！休斯的拳套已經觸碰到杰克的臉頰。與此同時，休斯看見杰克抬起右手，一記直拳直奔他的腹部，他滿不在乎地用左手護住。杰克的頭被打向了一邊，嘴角滲出鮮血。這是休斯看到的最后一幕。

10秒后，醫療團隊急匆匆地跑了上來，將一個人放到了擔架上。不是杰克，而是休斯。在杰克的巨大力量下，休斯的左手如同受到一頭大象的全力撞擊，手臂骨折連帶著刺穿了他的肚子。現在，主持人正舉起杰克的右手，向全世界宣布總冠軍的歸屬……

沒錯，杰克就是第一批被強化身體的覺醒者。之前，他只是公司底層一個小小的職員。

“看那，媽媽。那個人是夢游者嗎？”在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一個小男孩指著一名跌跌撞撞走過來的青年男子。男子的目光正好奇地掃過每一個人，每一件事物。

“是的。”媽媽邊說邊拽緊了小男孩的手，加快了步伐。“看，他們的衣服上都有特殊的標記——一個綠色的細胞，就是被控制的覺醒者的意思。以后，遇到他們要離遠一點。”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就被媽媽拽走了。

青年男子望著他們的身影，張了張嘴，冒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字符。他笨拙地邁開腿，腳步重重地踏在磚石路面上，手在空中揮舞著以保持平衡。

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遠方。是天空，這是天空？不，這不是，這不是天空的顏色。恐懼攫住了他的心。在他來自遠古的記憶中，即使空氣中充滿了硫磺，天空的顏色也依然不會令人絕望。可這里的天空是灰色的，是黑色的，是死亡的顏色，是寂滅的顏色。

他難過地哭了，像失去玩具的孩子。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一滴滴地落在臉上的空氣凈化器上，緩緩流下……

已經凌晨兩點了，美國新奧爾良城中，人流依然如織。在這個城市里，每天有超過80%的覺醒者，選擇用半夜的兩個小時失去意識，來換取身體的永久強化和生命的延長。這看起來的確是個很好的主意。于是，新奧爾良變成了一座不夜城。而這些尚未完全掌控自己身體的夢游者們，在城市中橫沖直撞。面對太多的新事物，這些沉睡了幾億年的生命如入魔怔。

城市的光，紅的、白的、綠的、藍的，一起涌入他們的眼簾。喧囂的氣息侵蝕著每一個夢游者的身體。在這個城市里，沒有日出與日落，沒有黎明與黃昏。一切作息全被拋棄，只剩下光與影來作為支撐。

在這夢幻般的城市中，時光變得不再細膩。同樣，夢游者的兩個小時很快就如泡沫般消失在冉冉升起的朝陽之下了。當他們依依不舍地望著這座奢靡的城市時，心中只剩下欲望，赤裸裸的欲望。

“來自中情局的緊急消息！”總統助理沖進了總統辦公室，慌張地說，“由于某種未知原因，MTCDU決定徹底將人類變成傀儡！”總統抬起頭來，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輕嘆道：“是啊，人類總會有這一天的。”

5分鐘后，總統被安保人員強行帶走。他并未變成覺醒者，只是在巨大的壓力面前，他已經絕望。此前，世界各地已經發生了多起覺醒者不受控制的事件，而中情局的這個消息則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MTCDU的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署名是人類，內容很簡單。在覺醒者毀滅人類之前，人類的核彈將會毀滅整個地球。下面的跟帖討論無數。只是，MTCDU沒有任何反應。

兩天后，覺醒者們對身邊的未覺醒者發起了攻擊。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母親殘殺孩子，丈夫手刃妻子，就連家中的寵物狗也對主人露出了野性的牙齒。它們的目光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可這智慧并不屬于人類。

當發射核彈的訊號經過重重密碼發出去后，代總統喟然嘆道：“我親手毀滅了人類。”隨后，他閉上了眼睛，在心中默數。5分鐘后，地球將回到遠古。

300，299，298……154，153，152……48，47，46……5，4，3，2，1——沒有爆炸，沒有炙熱與輻射，一切都安然無恙。

隨著一聲“嘀”，傳來一條信息，內容為發射失敗。此時此刻，在全世界的發射點，所有的核彈都已經被瘋狂生長的巨大植物緊緊纏住。老鼠與蟑螂早已將核彈頭的炸藥搬運一空，只留下兩塊永遠不可能合在一起的鈾。

慘劇仍在繼續發生著。人類，已經無法阻止這世界成為線粒體的天下。

十年后的一天。

紐約的人群熙熙攘攘，街口的流浪藝人癡迷地拉著小提琴，路中央的警察正在查看一名司機的駕照。日光如洗，從深藍的天空中直射下來。郊區，高大的青草充當了樹的責任，在風中搖頭晃腦。野兔正和野狼嬉戲，不一會兒就鉆入了草叢深處。空氣中充滿了露水的芳香，湖水蕩漾著微光。一切都是那么安寧，那么美好。

是的，沒有了人類，真好。

——摘自《人類那些事兒》（作者：MTC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