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云

現代西方援助的干預性除了其歷史、政治社會文化根源外,還有一個特有的發展知識的背景。西方在與非西方世界的構建中形成了特定的對非西方的認知體系,這個認知體系逐漸發展成了特有的知識生產系統。西方利用其物質化的文明和特有的知識生產系統將西方的發展知識變成了全球公共產品。
西方的基本路徑是:在西方發展經驗的基礎上,按照西方中心主義的框架,通過對非西方世界的研究從而生產出一套經過針對非西方世界發展的理論,然后將這個理論實踐化和制度化。實際上這個理論在西方并無具體的實踐,是一個基于“想象”的理論。現代化理論就是這個知識的核心。
西方發展援助已經形成一個產業鏈
20世紀90年代中期,各發達國家負責國際發展事務的部長在巴黎開會,討論援助的有效性問題,并提出了全球減貧的概念。
這個概念迅速被西方的知識生產系統再生產,并通過一系列制度化手段成為了全球公共產品。
西方減貧的理論基礎是新自由主義和新制度主義的結合,但是其主張是全球性的減貧,占據倫理道德高地。正如David Mosse所說的那樣:西方相信只有建立像西方那樣的制度,貧困問題才能解決。這樣干預就變得必然了,也更加合法了。
有趣的是,西方援助方案很少將一些他們正在實踐的政策或做法直接介紹到發展中國家,凡是介紹的都是“再生產”的知識。筆者的一個德國朋友是德國黑森州經濟部東亞處處長,他和他的領導不停地往中國跑,試圖吸引更多的中國人前往投資。他們的招商引資與中國很像。
筆者說:“你們的國際發展項目為什么不給非洲國家講你們如何招商引資啊,卻講什么性別與發展,這連你們國家都沒有。”他說:“我們的國際援助已經和我們的經驗斷裂了。”
中國的對外援助往往是把中國的經驗直接轉移。20世紀70年代的“農業八字憲法”、農業學大寨,80到90年代的承包經營,以及目前的事業單位企業化經營,如援非農業示范中心等都是直接的表現。這樣的做法備受批評,被認為脫離了非洲的實際。但是,把很多中國援外項目的失敗歸結為沒有因地制宜是不全面的。實際上,平行經驗轉移比構建性的再生產更加便于學習,而且相當經濟,這也是筆者一直對于培育一個專門的知識職業體系有所顧慮的原因。
西方發展援助已經形成了一個產業鏈,這個鏈條消化了很大一部分援助資金,而且這個系統以非政治化的面貌出現,不斷生產各種各樣的產品,如各種各樣的評估、規劃、社區驅動式發展、性別敏感化發展等我們熟悉的概念,讓發展援助系統越來越復雜,成本越來越高。
加納的一位財政部副部長在一個會上說,西方的援助給了我們勞工標準、工會和性別平等,而中國給了我們公路,當時在座的很多人都大笑。西方的援助在其對抗性的國內政治的體系和發達的發展技術官僚體系的約束下,雖然減少了援助腐敗,但也嚴重制約了援助有效解決發展中國家的問題。
中國的對外援助雖然也面臨提高援助質量、成本上升等問題,但是在援助執行中的簡化和低成本一直是中國對外援助堅持的原則。將援助的可行性和可持續性交給受援國執行是提高援助擁有感的關鍵。筆者在一個國際會上就這個問題與當時的法國援外署首席經濟學家有過激烈的討論。
他認為:我們出了錢,就得管錢是如何花的!筆者的觀點是,錢是你愿意給人家,他們應該負責錢是如何花。
過去10年中國援助超過OECD成員國
中國迅速發展的基本經驗恰恰是沒有遵循優先變更制度這一路徑,而是采取了優先發展經濟,逐步調整制度使其更符合中國社會文化和政治條件的做法。這正是新自由主義和新制度主義在發展中國家失敗的情況下,有識之士對中國產生興趣的原因。他們希望中國的發展援助能把這個方案帶到發展中國家,有的甚至明確認為這是新的和替代性的發展方案。
中國的經驗當然可以為其他發展中國家提供借鑒。但是要成為全球的公共產品則需討論,一個國家的發展經驗的全球化需要具備一些條件。首先,要有解決帶有普世性問題的實踐和經驗,這一點中國具備了。其次,要具備將普世化經驗轉變為知識的能力,這一點中國具有一定的條件,但是還不具備為全球提供知識產品的系統能力。這是中國與國際發展體系合作的結合點。中國正處于重新尋找其世界位置的時期,仍需要謙虛地學習西方發展援助的經驗和理論。最后,是否具備將經驗和知識轉化的物質和制度的條件。這一點,中國正在開始嘗試。
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亞投行)和金磚銀行等都可看成是中國把握西方的歷史性嘗試。最近關于亞投行的一些報道提到了非住會的執董制度、簡易化的管理等都是中國的發展經驗,也得到了西方國家的認可。因此,發展知識在發展學習中融合發展。
中國的對外援助一直以硬件為主,避免涉及到制度性問題,這是中國對外援助的優勢。同時,中國也注意到了能力和治理的重要性,開始將治國理念的交流作為援助的內容,從而使涉及到制度方面的問題從不干預的角度入手。中國這種不遵循西方發展方式,同時又廣泛學習西方發展經驗,以及通過平行技術轉移的對外援助的總的模式,構成了21世紀最重要的發展敘事。隨著中國知識生產能力的加強和包容性合作的深化,中國的增長和減貧以及國際和社會治理等經驗,將會逐漸轉變成有價值的全球公共產品。
無論中國的還是西方的對外援助,都不能按照歷史的路徑簡單地延續。中國目前提出了“一帶一路”的戰略,這個戰略是基于中國自身經濟發展而延伸出來的惠及全球的發展框架。這個框架看起來具有很強的“自我性”,但是,在全球多元化的情況下,這個戰略必定是利益均衡的,否則將不可能落實。將中國的對外援助放置在這個大的框架下有很大的合理性。但是,中國的對外援助應該更大程度地服務于全球發展問題的解決。
事實上,即使過去中國強調對外援助服務于中國的經濟建設,但是中國的對外援助也是按照全球發展的需要布局的。按照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和中國政府公布的數據,在過去10多年中,中國對外援助投入到低收入國家的比例,高于OECD成員國投入到這些國家的比例。但是,最近幾年,中國國內公眾對于對外援助的批評不斷增加,對外援助的政治化日益明顯。這一方面來源于在援助透明性低的情況下對援助效果的質疑,另一方面來源于國內民粹主義的影響。中國如何保持其對外援助的優勢,同時又能面對諸多挑戰,是中國對外援助需要研究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