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少女之死

劉亞

被認為是小偷的18歲少女徐安琪的死并沒有終止這場網絡欺凌，只不過這次欺凌和人肉的對象變成了蔡曉青。事情發生后，蔡曉青的姓名和電話都被曝光，微博評論里同樣充斥了指責和不堪入目的辱罵

“格仔店”是廣東省陸豐市東海鎮上一家不起眼的服裝店，但熟悉金碣路這條老商業街的人知道，店主蔡曉青曾因一樁網絡欺凌事件入獄，直到她最近出獄了，格仔店才重新開張。

時間回溯至2013年12月2日，店主蔡曉青懊惱地發現店里又被偷了一件衣服。同往常一樣，她找到監控里的“嫌疑人”，并把錄像截屏發到了微博上，希望通過人肉搜索找出小偷。結果，被認為是小偷的高三女生徐安琪不僅被“人肉”出了家庭住址、就讀學校，連周圍的同學也因此對她指指點點。不堪壓力的徐安琪最終選擇了跳進穿越東海鎮的汪洋河結束這一切。而蔡曉青也因侮辱罪入獄一年。

監控畫面上了微博

蔡曉青是陸豐土生土長的90后女孩，2012年，她以幾萬塊錢租下金碣路的這間店面，賣衣服、箱包和各種化妝品，店里的衣服夏裝只要幾十塊，冬裝不過百元。

像往常一樣，2013年冬天來臨的時候，格仔店服裝生意很不錯，為此蔡曉青多進了幾批衣服。但是，蔡曉青在清點時發現，僅僅4天店里就被偷了3件衣服。

12月2日下午4點，一個18歲左右學生模樣的女孩，穿著牛仔外套圍著白色圍巾，帶著一條博美犬來店里試衣服，她一次挑選了7件衣服進入試衣間。

女孩從試衣間出來后把試穿的衣服交還店員準備離開。這時，店員吳夢思眼尖，問了句“是不是還少一件紅色的衣服啊”。女孩有些慌亂地說：“哦對，我忘記拿出來了。”并轉身回試衣間。

幾分鐘后，女孩捧著三件衣服出來了。蔡曉青和吳夢思都有點吃驚，隨即明白發生了什么，但想著既然沒把衣服拿走，就當做沒事了。女孩對此也沒露出其他表情，在店里轉悠了一會，最后挑選了一只7塊錢的口紅付賬離開。

當天傍晚，蔡曉青再次清點衣服時，突然發現少了一件價值89元的淺色牛仔上衣，她和店員都清楚記得這件衣服是當天剛掛上，而且也沒賣出去。于是，心有疑惑的蔡曉青查看了店內監控視頻，發現之前的女孩第一次進入試衣間時就曾拿著牛仔衣，但監控里看不出她出來時是否有這件衣服。試衣間里沒有監控，蔡曉青和店員猜測是這個女孩偷了衣服。

蔡曉青越想越生氣，本以為女孩已經把所有衣服都拿出來了，誰知還是漏了一件。“非得把你找出來不可！” 懷著這樣的心態，蔡曉青在監控視頻中截取了女孩的照片，并于當晚6點多在自己名為“東海格仔店”的微博賬號上發布，配上了文字“穿花花衣服的是小偷，求人肉，經常帶只博美小狗逛街，麻煩幫忙轉發”。發完后，蔡曉青便回家吃飯，還跟母親說衣服又被人偷了想報警，但母親勸她說：“還是別報警了，一件衣服而已，萬一女孩被警察帶走了，那還怎么讀書。”

一場危險的人肉搜索

這并不是蔡曉青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尋找小偷。自從2013年夏天店里裝上了監控，她已經通過發微博的方式找到了好幾個小偷，結果都是“小偷們”賠錢或者退回衣服，這次也并沒有什么不同。“人肉”小偷微博發出后不久，大多數網友表示憤慨，其中有人表示認識照片中的女孩。格仔店以前的店員張玲玲看到了微博，并發現照片中的女孩自己認識，就打電話告訴蔡曉青照片中女孩叫徐安琪，在河圖中學讀書，家住龍潭，微博昵稱“LFOREVERLM”。此外，蔡曉青的微博也收到幾十條私信，網友們都認為這個女孩就是徐安琪。

蔡曉青確認后隨即在微博上回復網友“找到了，姓名徐安琪，河圖讀書，家住龍潭”，并發微博稱“今晚這位偷東西，你技巧還真好啊，明天讓你美美的”。當時的“東海格仔店”擁有1600多位粉絲，幾條微博被許多蔡曉青朋友、顧客以及網友大量轉發，徐安琪的個人信息隨之被公布，微博評論里也迅速充斥了大量對偷衣服女孩各種不堪入目的辱罵。

這時，回到家吃飯、洗完澡的徐安琪似乎剛明白網絡上發生了什么。徐安琪在佛山上學的朋友倪小文在網上看到了稱徐安琪為小偷的照片，也看到了網友用很難聽的話在抨擊徐安琪，就發微信詢問此事。大概半個小時后，徐安琪微信回復說自己不知道怎么會有這樣的事，可能是運氣不好有人冤枉她。在倪小文的記憶中，自己還主動打電話問她有沒有拿，徐安琪明確地說沒有。

張玲玲在告知蔡曉青女孩身份不久，便發現徐安琪微博賬號的頭像沒有了，顯示為一張黑色的圖片，并將微博簡介改成“再見不玩了”。于是她撥通徐安琪電話，那一頭的徐安琪卻言語中帶著哭聲，說知道了那條微博，并希望自己和她一起去向店主道歉和解釋，張玲玲借故推辭了。

當晚19點38分，蔡曉青在微博里突然收到了微博名“LFOREVERLM”，也就是徐安琪的私信，“我想先在這兒跟你道歉，等下我自己會再去你家跟你當面道歉，我知道錯了，對不起，以后不會有下次了，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姐姐，對不起。”但蔡曉青對徐安琪的道歉并不滿意，回復她“叫你媽拿四色禮過來說清楚，不然只能去你家了”。

徐安琪則表示不想讓媽媽知道，并辯稱那件牛仔之前就拿出來了，是交給了店里另一個姐姐在收拾，并且向蔡曉青反復道歉。但蔡曉青覺得，已經給徐安琪機會了可是她還不老實，就拋出了一句“視頻已經調出來了，我限你明天三點過來”。這句話發出去后，徐安琪沒有再回復。晚上十點，蔡曉青覺得只要徐安琪賠錢了事就不追究了，便先把相關微博刪除了。

從網上蔓延到線下的辱罵

微博刪除后不久，徐安琪接到了遠在深圳上學的姐姐徐佳的微信。原來徐佳也早就通過微博知道了這件事，反復考量后，還是忍不住向妹妹求證。兩人從12月2日晚上10點斷斷續續地聊到了次日凌晨1點，徐佳明顯感覺到了這件事對徐安琪產生了很大傷害和刺激，于是在微信里不停地安慰妹妹。“安琪說自己很無助，不知道該怎么辦，也什么都不敢說，怕被人添油加醋。”

微博刪除了，姐姐心里的石頭落下了，但在徐安琪心里，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瀏覽著一條條微博上的評論，里面充斥著各種極具攻擊性的抨擊和辱罵。12月3日晚上十二點左右，倍感壓力的徐安琪敲響了父母的房間門。但是在母親陳春英記憶里，女兒進屋后只是說最近很“背氣”，有人無故在網絡上散布謠言侮辱她，自己的心情很郁悶，應該去廟里“謝太歲”。在當地為了祈求生活順利而去謝神是很正常的事，陳春英寬慰了她幾句，并沒有多想。

其實12月3日是徐安琪所在河圖中學高三學生拍攝高考準考證照片的日子。早上9點13分，徐安琪在微信朋友圈發布了一條狀態“最近不能忍的事，好多”。

據徐安琪所在高三（四）班的同桌韓惠介紹，1、2號徐安琪就請假了，直到3號10點多才到學校。“本來她3號還是不想來的，但我們打電話給她說如果今天不來拍照就不能參加高考了，她才在拍照快結束的時候到了學校。不過當時她的臉色青青的，拍完不到半小時就說身體不舒服請假離開了學校。”

離開學校的徐安琪并沒有立刻回家，她在10點50分更新朋友圈狀態：“爬上天臺望著太陽，被包圍著溫暖的此刻心里是最平靜的”，并配上了一張刺目的陽光照片，似乎是登上了某棟建筑物的樓頂。

大約中午12點左右，徐安琪回到家。在家樓下，徐安琪碰到了同住一個樓的但在不同學校上學的陳怡和林妙。在他們的印象中，原來很開朗的徐安琪當時看起來臉色很不好，和之前判若兩人。陳怡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徐安琪便把自己在網上被人肉，被謾罵的事情告訴了他們。林妙也記得，徐安琪說起這件事的情緒非常差，眼眶紅紅的像是哭過。

有些好奇的陳怡回家后便上網，搜索相關微博后才知道這件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更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當日下午回到學校，有意無意間發現周圍的同學都在談論徐安琪的事情，而且說話都非常難聽。

就在不到一天的時間里，在陸豐東海鎮這個并不大的地方，徐安琪偷衣服這件事在學生中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傳播著，成為八卦和非議的焦點。

絕望的六小時

12月3日下午3點左右，徐安琪拿著摩托車鑰匙準備出門，母親陳春英看到后就問她要去干什么，徐安琪說要去找那個網上侮辱她的人講清楚，讓她不要散布謠言。陳春英有些擔心，想陪同女兒前往，但徐安琪卻說：“沒有做虧心事不用怕。”陳春英從窗口望著穿戴整齊的女兒走下樓，騎上自己家銀色的電動摩托離開，并不知道這會成為自己見到女兒的最后一面。

徐安琪來到格仔店后，店員吳夢思聽到蔡曉青教育她，“女孩子你還小，不能老做這樣的行為，要改正錯誤”。不過在吳夢思看來當時的情景有些奇怪：“一般人這種情況會有很緊張或者愧疚的表情，女孩卻只是一直很淡定地說著姐姐對不起，對為什么偷竊這件事始終不愿意正面回答。”

對于盜竊這件事，徐安琪當時只是用非常小的聲音說“可能這就是一種病吧”。后來有顧客進來，蔡曉青便帶著徐安琪去姐姐蔡藍在隔壁開的冷飲店里談話。周圍人并不清楚之后她們談了什么，直到兩小時后她們再次回到格仔店，徐安琪掏出了三百元錢遞給蔡曉青。其實按照以往的慣例，在格仔店偷竊的賠償都是衣服標價。對于為什么徐安琪卻賠了三百塊，蔡曉青堅稱是徐安琪自己要求按照“偷一罰十”的標準賠償，但這樣價格會很高，就只收了三百塊。

徐安琪走出格仔店后，第一個電話就打給了遠在廣東惠州讀大學的男友張毅之。張毅之比她大兩歲，兩人交往四年，雙方家里人已經默許。早在前一天，徐安琪就打電話告訴過他自己被當做小偷的事，但張毅之認為這是女友與蔡曉青之間的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了。

但這一通電話，徐安琪說蔡曉青把前三天丟的三件衣服都算到她頭上，自己怎么解釋店主都不聽，還繼續辱罵她是小偷，大聲講了一堆很難聽的話，說要繼續在網上罵她，自己覺得有口難辯，非常傷心，真想死掉算了。雖然徐安琪在電話里帶著哭聲，張毅之只是覺得女友受了委屈，只要發泄出來就好了，于是采用了往常一樣哄哄的做法，勸徐安琪盡快回家。電話的結尾，徐安琪問張毅之喜不喜歡自己，張毅之說喜歡，但問她為什么問這個問題，徐安琪沉默了。

夜幕降臨，早已做好晚飯的陳春英見女兒還沒有回來，便打電話催徐安琪回家吃飯。但徐安琪告訴她，自己去找店主談過，但沒想到店主不講道理把她狠罵了一頓，現在心情非常糟糕，想在外面散散心。陳春英聽女兒這么說，也就順從了她的意思。

18點55分，徐安琪在自己微博上寫下“第一次面對河水不那么懼怕”，配圖是一片漆黑中依稀可見遠處的燈光。張毅之這時正在去學生會開會的路上，在看到了這條微博后還留下評論，勸徐安琪不要再這樣子下去。

后來，徐安琪打電話給同桌韓惠，想讓她陪陪自己，但韓惠說家里人交代晚上不讓出門。徐安琪聽聞后在電話里輕輕說了聲：“哦，這樣啊。”

20點24分，徐安琪又發了一條“坐穩了”的微博，腳下是隱約可見的河水。因為在開會，張毅之并沒有看到這張明顯帶有危險信息的照片。

半小時后，徐安琪發了一條朋友圈：“酒瓶會浮你猜我會不會浮。”此時張毅之開完會，發覺情況似乎不妙，就迅速與她母親聯絡，讓他們早點去找徐安琪。母親聞言后打電話給女兒，得知女兒在汪洋河邊后，就馬上騎電動車出門去找。

隨后，徐安琪給張毅之回電話說：“我很好，你不用操心。”但此時在路上的母親想再給女兒打電話，卻發現女兒的電話已無人接聽。

12月4日零點，徐安琪的銀色電動摩托車在汪洋河橋附近被發現，親眼目睹尸體被打撈上來的徐安琪父母悲痛欲絕。

欺凌與被欺凌

花季少女的死亡并沒有終止這場網絡欺凌，只不過這次，欺凌和人肉的對象變成了蔡曉青。事情發生后，蔡曉青的姓名和電話等個人信息都被網友陸續曝光。截至目前，蔡曉青微博中的相關評論已近2000條，其中絕大部分評論同樣充滿了指責和不堪入目的侮辱。而在徐安琪微博上，眾多網友為逝者點亮了蠟燭，有網友評論：“一路走好，相信天堂里不會有人肉。”

在同學眼里，徐安琪留著長頭發梳著齊劉海，給人留下安靜、單純的印象。在家人眼里，徐安琪在班上成績中上等，朋友很少，平時除了上學就是待在家里，偶爾跟母親逛街買點東西，只是很少對父母吐露心聲。而在張毅之看來，徐安琪自己平時有錢，心理也很正常。對于這些熟悉徐安琪的人而言，直到她自殺，他們才知道“網絡欺凌”這件事有多么嚴重。

“試衣服的視頻成了‘偷衣服’，讓我妹妹承受不起壓力。”徐安琪的姐姐徐佳在微博上指責該服裝店店主“誣陷”，并指責眾多參與“少女人肉搜索”的網友，他們的行為共同導致“一個花季在無奈中走上絕路”。而徐安琪家人認為，蔡曉青就是“兇手”，于是在12月9日向當地派出所報案，稱蔡曉青誹謗，徐安琪是以死證明清白。

案發后，蔡曉青的父母與徐安琪父母達成和解協議書：蔡曉青一次性賠償徐安琪父母12萬元。后來，蔡曉青侮辱徐安琪案在汕尾市城區法院進行一審，法院審理后認為蔡曉青的行為致徐安琪不堪受辱跳河自殺，情節嚴重，構成侮辱罪，判處蔡曉青有期徒刑一年。蔡曉青不服上訴，2014年9月，汕尾中院二審維持原判。

“如果報警就什么事都沒有了……”回憶起徐安琪，這是蔡曉青說得最多的一句話。蔡曉青的家境條件并不好，開服裝店一直是她的夢想，為此也很辛苦。從晚上十一點到廣州，拿完貨兩三點就得回來，七點還要開店，有時候整天穿著高跟鞋，苦不堪言。從17歲出門打工到后來格仔店開業，蔡曉青花掉了整整6年的積蓄。

“碰到這件事也覺得挺倒霉，但是碰到了也沒有辦法。為了打官司，家里人四處舉債，還向徐安琪家賠了十幾萬。”服完刑出獄的蔡曉青回到了原來的地方，把店重新開了起來。店里依然會遇到小偷，但現在她再也不敢把信息放到網上了。“網絡太可怕了！”這是蔡曉青最大的感觸。

蔡曉青回來了，徐安琪一家卻已搬走。但“人肉搜索”并沒有停止，蔡曉青坦言，現在還是有很多店主繼續通過網絡方式找小偷，“不過一般不通過微博了，都是在朋友圈里尋人。”（文中除徐安琪和蔡曉青外均為化名）

后來，蔡曉青侮辱徐安琪案在汕尾市城區法院進行一審，法院審理后認為蔡曉青的行為致徐安琪不堪受辱跳河自殺，情節嚴重，構成侮辱罪，判處蔡曉青有期徒刑一年。蔡曉青不服上訴，2014年9月，汕尾中院二審維持原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