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死的那天,陽光明媚,入土那天卻寒風刺骨,細雨綿綿。我已記不得那年冬天有沒有下雪,有關1993年的記憶最后僅剩與祖父的死亡有關。中飯時我們坐在東廂,祖父一個人臥在西廂,中間隔著一間堂屋。每隔一分鐘,我會從長凳上跳下來,蹦跳著跑到西廂那邊看一眼他,然后趕過來匯報:“他還沒死呢!”
我每大聲地喊他一聲,他會吃力地眨巴一下眼睛。他已經躺在那兒好些日子了,疾病吸干了他的生命,眼下他看上去像架快要散架的老風車。我大概也知道他快要死了,至少請來的郎中是這樣說的。那個赤腳醫生第一次來的時候,就私下表示:“早點準備后事吧。”
后事的物品已經置辦妥當,壽衣、樂隊、紙錢、道士,他們只等著西廂房里躺著的這個人咽氣,然后便抬進千年屋,敲鑼打鼓,誦經奏樂,蓋棺定論。
我的祖父靜靜地表示他的不滿。在中風不起的一周里,他敏感地嗅到了死亡的氣息以及身邊人對他做出的反應。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發出抗議之聲,比方說他會在深夜里提出古怪的要求,要下床來走走……那時他還能說些話。他忘了自己半身癱軟,形同殘廢。有一天下午,趁無人的時候,他悄悄地睜開眼,對我說:“文文,你扶我下來走走。”他一個勁兒地哀求我,可憐巴巴的眼神讓我沒理由拒絕一位老人最后僅有的那點尊嚴。他沉得像座山,壓在我稚嫩的肩頭上,還未站穩就摔倒了。他用那只尚能活動的右手使勁地支撐著想要爬起來。在門口,他又摔了一跤。額頭磕出了血。他一動也不動地臥在地上,陰霾的蒼穹下響徹著我驚慌失措的哭喊,我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時間能倒流,他能站起來,求老天讓他不要死去。
我的祖父是個鄉村道士。他一輩子給多少人超度過,我想他自己也記不清了。在他的眾兄弟間,他排行第七,是最小的一個。他年輕的時候放浪不羈,乃至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依舊兩手空空。倒寫得一手好字,專攻小楷,于是寄居在一座破落的庵堂,拜了師傅,順理成章地成了道士。那時日本人還未打過來,紅軍成功在陜北勝利會師,國民政府第五次圍剿宣告破產……祖父很是風光地做了好些年單身漢。一有人老去,便會有人過來叫他去做道場,方圓百十里都有他的生意。熱鬧的人家做三天三夜,普通點的一天一夜。那地方,他是當仁不讓的角兒。念、唱、吹、打,要樣樣來得。一場道場下來,他能賺幾斗米和一只雞、一尾魚、一塊刀頭肉以及些許錢。
閑時他酷愛下一種五子飛的棋。即便是在路上歇腳的工夫,也要用樹杈畫一副棋盤,和對方殺個死去活來。寒冷的冬天,他泡一杯極濃的茶,架著老花鏡,讀一本演義小說。有時候,他一頁書也沒翻動過,腦袋一勾一勾地打盹,發出響亮的鼾聲。無事的時候,他給我看掌紋。“長大會考上大學嗎?”他呵呵一笑,“攢勁就能考上。”
那次中風來得太突然,乃至沒人反應過來,他就倒下了。每次吃飯的時候,我都會過意不去和他們說,請記得給祖父喂一點兒。我想他若是能吃下點東西,也許就不會死了。
祖父去世那天陽光明媚。誰也說不準他到底什么時候走的。他靜靜地合上了眼皮,已經不再需要時間了。他們跪在床前開始痛哭,淚流滿面,五官集體沉陷于悲痛之中。我努力想擠出幾滴淚來,可是沒有任何的反應。我跪在他的床頭,尷尬地陷入周邊悲慟的環境中,像個叛徒,在該表現悲傷的時候卻無動于衷。送他上山那天,天氣冷冽。我趿拉著他生前那雙巨大笨拙的棉布鞋,腳像伸進了一條小船,一路趔趄地跑在披麻戴孝的隊伍之中。那雙鞋如此之大,乃至一路我都在想,要長大到什么時候,我穿祖父的這雙棉布鞋才合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