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
說到對“尚軍”這個名字的第一印象,大多數人恐怕都會認為是一個特別適合干反瀆、查案子的“純爺們”。然而,《方圓》記者第一眼見到本人時,那一切的預判都成了空,變成巨大的震撼:飛舞的長卷發、飄逸的裙角、干練的穿著……總而言之,太驚艷了。
6月29日,從上午10點到下午4點,貴州省安順市檢察院反瀆局局長尚軍與記者進行了一次不間斷的長時間采訪,也許因為尚軍從事過10年公訴工作,也被評為過全國優秀公訴人,尚軍的敘述邏輯清晰而又不乏真誠感性,那些她如何臨危受命領導一個市的反瀆系統、與瀆職官員如何斗智斗勇、如何入選全國偵查人才庫、如何帶領全市檢察機關的反瀆部門建立“良性循環的反瀆工作”,以及對家庭深切的愛,都令人印象深刻。

臨危受命:這個工作有點意思
方圓:女反瀆局長,在全國的檢察系統都并不多見啊。
尚軍:據我所知,貴州全省就我一個女反瀆局長,在全國范圍內,女反瀆局長也不多。歸根結底,檢察院的自偵工作還是比較辛苦的,所以女性比較少。
方圓:那你當初怎么會到反瀆局來呢?
尚軍:其實,在來到反瀆局之前,我當了10年公訴人,還被評為首屆全國優秀公訴人,對公訴的感情很深。按照當時的想法,我會一直在公訴部門干下去。然而,2012年的時候,我們院反瀆局局長突然患上重病,全市反瀆工作陷入了困境。院領導就臨時推薦由我來當這個局長。
方圓:還記得辦的第一個瀆職案件么?
尚軍:記得。那是發生在2004年的事,不是我擔任反瀆局長之后。當時,有辦案人員在報紙上看到一家酒店發生哄搶的新聞,覺得一些細節比較奇怪,我們就告訴了安順市西秀區檢察院反瀆局,要他們去摸一下情況。原來,這家酒店的老板是一名看守所的在押人員陳宏,他買通了監管支隊的政委、看守所的所長以及個別獄警,以假借買菜等名義脫監,基本可以自由活動。
我們根據查到的情況立了案,按照程序查下來,看守所有5個人都被追究了刑事責任。那個時候辦案還不像現在這么規范,主要依賴口供,我們就反復訊問嫌疑人,跟嫌疑人打攻堅戰。因為還年輕,那時我上了案子就興奮,幾天幾夜地不睡覺、不回家。我還記得,我加班不回家的時候,老公帶著女兒來我辦公室的窗戶外,給我看一眼,想起來也挺辛酸的。
方圓:當上反瀆局長后,辦案就完全不一樣了吧?
尚軍:當反瀆局長,要考慮的是反瀆辦案的整體問題。我剛來就發現我們院反瀆辦案有兩個問題:一個是案子少;一個是實刑率低,很多案件最后都判決免予刑事處罰或者緩刑。所以,你看我們的工作報告就會發現,這3年來,我最重視的就是改進這兩方面存在的問題。經過努力,我們院查辦的瀆職案現在實刑率可以達到60%以上。
從個人角度來看,我愛想問題,喜歡有挑戰性的工作。在反瀆局長的位置上,3年下來,覺得這個工作有點意思,我很喜歡。每次進來一個線索,分析研判之后我就會想,這個事情如果是這樣的結果,源頭應該是怎樣怎樣,偵查就是從結果溯源的過程。如果最后的證據驗證你是正確的,那種感覺特別好。當然,過程當中需要很多嚴謹的東西,比如法律知識、證據意識,還有對人的性格、對社會的經驗閱歷判判,這些都具備了,才能準確地從法律角度去統一起來。
5個月拿下一起重大責任事故案
方圓:我發現你辦公室外面放著一塊反瀆局立集體二等功的獎牌,給我們講講背后的故事吧。
尚軍:2013年5月,安順市平壩縣大山煤礦發生一起煤礦瓦斯爆炸的重大責任事故,死了13個人,直接經濟損失一千多萬。事故發生后,我們就想,背后有沒有瀆職?當時貴州省公安廳、省紀委、省檢察院成立了一個聯合調查組,我擔任副組長。
發生礦難的大山煤礦,其老板號稱平壩首富,他整合了當地的幾個小煤礦后成立了大山煤礦,是當地很重要的一家企業。我們在事故調查中就發現,按規定,這個煤礦只允許在8號煤層開采,事故卻出在9號煤層。而且,煤礦的盜采似乎已經存在好幾年,每天都用20多匹馬來往外拉煤。
方圓:難道這么多年來沒有人發現?
尚軍:我們也覺得有問題,就排查線索,發現曾經有人舉報這個煤礦的盜采情況,以及發生過一次小事故。這就很奇怪,按規定,煤礦有駐礦安監員,鄉里有安監站,縣里有安監局,都負有發現問題后向上報告的職責,他們不應該不知道這些舉報的情況啊。原來,這些舉報的確到了安順市安監局,市安監局又責成縣安監局調查,可是頭一天縣安監局調查完畢,第二天就發生了這個事故。
該起案件我們查得非常快,5月發生事故,同年10月我們就起訴了幾名責任人,同年12月法院就一審判決了。最后,平壩縣安監局副局長喻某、樂平鎮安監站副站長陳某和駐礦安監員邱某3人都以玩忽職守罪被判刑,其中喻某還涉及受賄問題。
方圓:這個案子能定玩忽職守罪的關鍵在于什么?
尚軍:我覺得查玩忽職守罪,最重要的就是緊緊圍繞他的職責來查。我們發現,安監系統內部都有明確規定,包括安監員要多長時間下礦一次、發現問題怎么登記、登記后怎么報告、報告后安監站和安監局該怎么處置等。在行政執法上,很多時候我們都不缺制度,一些制度甚至完美到不可能出問題,但事實證明,很多案件都出在“執行制度的人”身上。
有時候查案也需要漫長的等待
方圓:這么大的安全責任事故只用了5個月的時間就攻破了,看來你辦案子的風格是雷厲風行的那種?
尚軍:也不一定。有一些案件因為種種原因,也需要漫長的時間來經營線索、積累材料。
方圓:舉個例子來聽聽。
尚軍:就說我們今年5月剛剛判的一個案子吧。這個案子整整花費了兩年時間。
2013年,安順發生了一起生產地溝油的案件,生產企業金安公司的產值高達1.7億,地溝油流向四川、重慶地區。當時我看了那些生產照片之后,惡心得我很長時間都不敢去外面吃火鍋,可見案件影響之惡劣。
方圓:這個案件背后可能有食品安全監管方面的瀆職問題吧?
尚軍:是的,這個案件發生后,我們很快就立案。經過偵查確定,金安公司在相關指標不合格的情況下,仍然拿到了《食品生產許可證》,安順市質量技術監督檢測所的工作人員有重大瀆職嫌疑。
方圓:聽起來挺順利,怎么會拖兩年之久?
尚軍:從辦案時間上看,我們2013年立案、當年結案,準備移送起訴到法院。但在跟法院溝通的時候,法院說這個案件的原罪(指金安公司涉嫌生產有害有毒食品罪)還沒有偵查、審理完畢,背后的瀆職犯罪這塊兒也不好定罪。我覺得這種說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就決定先不起訴,再等等。
此后,我就一直關注案件發展過程。直到2014年年底,原罪的一審判決結果出來,金安公司的負責人判了死緩,但關于他瀆職的部分卻有了新的爭議,有人認為,查食品監管瀆職是不對的,因為《食品安全許可證》不是唯一的證,它跟銷售地溝油不構成因果關系。
我多次跟對方溝通:我們在餐桌上吃的東西,要靠這些食品監管人員去履職,才能放心。食品監管現在的確從企業注冊到生產、銷售存在多頭管理,但不能因為多頭管理就可以免去自己的監管職責啊。這個案件的兩名犯罪嫌疑人在明知道指標不合格的情況下還簽發了許可證,在現場核查中因為500塊錢的紅包違背事實弄虛作假,導致地溝油繼續流向市場,難道不是瀆職嗎?
前不久,我看到案件最后的判決書的時候很感慨,辦理這個案子時,真的有很多壓力,一些人覺得我“放過一馬就是了”。但我覺得,如果不嚴格辦案,他們永遠不覺得監管失職有那么嚴重的后果,這樣就會形成破窗效應。
最重要的是用證據夯實因果關系
方圓:我發現,你講案子的時候,總是一再強調證據。
尚軍:去年我聽西南政法大學法學教授潘金貴給全國各地反瀆局長講課時,他說:“各位,自偵案件的辯護空間全都是你們給律師的。如果你們把案件做得很扎實的話,他們是沒有辯護空間的。因為他們不可能在空間之外去說話,那樣會顯得他們沒有素質。”
這句話引起我強烈的共鳴。因為我就是這樣看待我辦理的每一個案件的:每一個案子都要換位思考,如果我是律師、是犯罪嫌疑人,我怎么找這個辯護點;反過來,我們的證據能不能構成一個邏輯完整的鏈條,達成法律規定的因果關系,最終定案。
方圓:瀆職犯罪的因果關系,感覺不像貪污、受賄案件拿了多少錢那么好證實。怎么解決這個問題?
尚軍:我是這樣理解的。一些原因是次要的,一些是主要的。主要原因可以決定后果發生的前后、輕重。譬如安監員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減少盜采和安全事故而存在的,是什么導致你沒有把問題解決掉?是客觀原因還是主觀原因,盡職了就可以免責,沒有盡職就是瀆職。
所以,因果關系不是虛的,是實的。這也是反瀆工作的樂趣所在,它非常考驗一個人的邏輯思維能力。一個案子做得漂亮,就是證據無論給公訴人還是法官、律師,都無懈可擊,這就叫漂亮。
總有一些話讓嫌疑人淚流滿面
方圓:作為一名女性,反瀆工作有沒有什么優勢?
尚軍:反瀆的案件辦理起來要求一種細致,女性有以柔克剛的優勢。說實在的,我辦案時把犯罪嫌疑人搞得淚流滿面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方圓:為什么有人會哭?
尚軍:你跟他談一些認識問題,談到深處的時候就會哭。
方圓:哭得最厲害的是誰?
尚軍:是一名基層法院的院長。當時這個法院有一名法警受人之托說情,想把一個盜竊案的犯罪嫌疑人弄成緩刑,請了法院不少人出去海吃海喝,最后也確實成功了。但這個案子有個致命的錯誤:同一份判決書上,一模一樣的案子,一模一樣的數額,一個判了有期徒刑3年,另一個判了緩刑。這個被判了有期徒刑的人就到處上訪。案子本身不算復雜,后來我們也追究了法警和相關法官的瀆職、受賄的責任。但關于法院院長到底算不算瀆職是有爭議的,領導就讓我先去跟他談談。
談話中,我們聊了作為一個領導干部應該怎樣去看待請托的問題,以及工作中可能需要照顧的方方面面。我說,我們不是不能聚會,但要考慮基于什么情況去吃飯。然后我們就談履職對領導干部的個人前途的影響,這個院長在談話過程中時而沉默,時而辯解,時而思考,最后就哭了,哭得很傷心。
方圓:看來你當公訴人時鍛煉下來的口才還是挺管用的。
尚軍:還有一次,犯罪嫌疑人是一個派出所指導員,涉及一起刑訊逼供的案子。這個人反偵查能力很強,好幾個人拿口供都沒有拿下來。我決定親自跟他去談,談了他在工作上的成就,談了對一線公安工作的敬佩,談了做家長的在孩子面前的影響,談了應該怎樣維護整個公安的形象。我說,發生任何事情,也不能因此忘了“我是警察”。說到這兒他就哭了,一個男子漢哭了整整5分鐘。
那些“委屈”的嫌疑人:做官也要有底線
方圓:覺得委屈,這大概是很多瀆職案犯罪嫌疑人的心態吧?
尚軍:很多人對查瀆職案件有抗拒心態,而忽略了不依法履職的危險性。特別現在,我們不僅強調結果的公正性,還要強調過程的公正性。這些“覺得委屈”的人,大都在對瀆職的認知上有問題,他們覺得貪賄是自己中飽私囊,而瀆職又沒有好處。他們看不到當瀆職的嚴重后果,比如一起重大責任事故發生后,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
如果政府的公職人員都不履行職責,把法律制度置若罔聞,要么跟被監管對象吃吃喝喝,要么做權錢交易,如果在行政執法機關中形成一個不負責任的群體,帶來的就是所有老百姓對政府失去信心。
方圓:怎么對待這些“覺得委屈”的犯罪嫌疑人?
尚軍:我們去年查了一個案子,是平壩縣公安局禁毒大隊副大隊長甘小兵(化名)徇私枉法的案子。這人是名緝毒英雄,但在沒有報告上級的情況下,沒有將販毒的線人的案子移送起訴,被舉報了。我們拘留甘小兵時,他手臂還打著繃帶,是因為抓毒販而受傷的。審了10個小時,他說他不懂這個竟然也算“徇私枉法”。
方圓:警察怎么會不懂法?
尚軍:因為他覺得自己把案子資料放在那兒,就是忘了移送起訴而已,并沒有嚴重到犯罪的程度。甘小兵被判處有期徒刑2年以后,公安機關的人都覺得特別想不通,覺得這是檢察機關對他們工作的不理解。
于是,我就拿著判決書跟安順市公安局的紀委書記交流意見,我對他說,公安隊伍建設中一個警察的犯罪不懲處的話,這是導向和價值觀的問題。一線公安辦案人員跟很多犯罪分子打交道,如果沒有規范的法律底線,是很難做到出淤泥而不染的。如果沒有相對的典型,我們怎么告訴所有的同志,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的、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功不可以抵過。
方圓:對反瀆的認識不夠,是不是跟整個社會對反瀆工作關注度不夠的環境有關?
尚軍:事實上,現在大環境在改變,所以我們查辦瀆職犯罪的空間也在擴展。所以我覺得反瀆案件查處的成效在未來可能會比反貪還大。
辦案以外,慢慢生活
方圓:除了辦案,現在最想做的是什么事情?
尚軍:我常在思考一個問題:為什么我們覺得公職人員在社會上建立誠信這么困難?其實,這是公職人員瀆職行為累積到一個峰值以后,給老百姓造成的印象,想用一兩個案子挽回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最想做的事,就是通過我們反瀆部門查辦這些案子,來讓大家更深刻地意識到,其實公職人員認真履職對整個社會是很重要的。不管是價值觀認定,還在整個社會風清氣正的環境營造上,都是功不可沒的。我現在堅持給一些行政機關講講課,就結合我們查辦的案子講瀆職的危害。我也知道不可能所有的人都認真聽講,但我哪怕只改變一個人的價值觀也是值得的。社會對反瀆工作提高認識要一點一點來。
我還想過退休后的生活。是不是可以去學校開個講座什么的,讓大家都對反瀆工作有認識,或者說了解瀆職侵權的危害。
方圓:這么認真工作,有沒有人說你是工作狂?
尚軍:我不是工作狂,我也不喜歡別人這么說我。我常說工作要快,因為辦案有嚴格的期限;但生活要慢,要閱讀要思考,我喜歡讀余秋雨,也會讀《重口味心理學》、《怪誕心理學》這類心理學書籍,有時還會跟女兒聊聊二次元之類的時髦話題。辦案時,我是反瀆局長,生活中我是一個普通的人,一個為人妻為人母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