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手

謝漢奎

過完年，母親就是七十九歲高齡的老人了。

年前幾天，那個怎么也閑不住的母親來家小住。有天晚上，我半夜里去看睡在上鋪的小子，順便看看下鋪的老母親睡得是否安穩(wěn)。這時，看到母親那雙蒼老的手在半空中舉著，十指似乎在抓握什么……不敢驚動老人的睡夢，隨手幫她掖掖被子，我輕輕地離開了客房。

回到床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勞頓了一生的老母親，受了那么多的苦，睡夢中的她試圖抓住的是什么？想起日間帶她去檢查身體，因受了點(diǎn)傷，醫(yī)生讓她雙手抓握，所幸沒事。也許她只是在夢中重復(fù)日間的檢查動作吧，但愿如此。

想來，已不知多久沒認(rèn)真地審視過母親的手了。那雙操勞了一輩子的手，如今，真?zhèn)€是風(fēng)燭殘年的模樣了，又黑又瘦又粗糙，青筋暴露，還有隱約可見的皮下出血斑塊……猶如一截枯松，令人不忍多看一眼。這就是母親的手么？那雙在物質(zhì)貧乏年代也可以變化出很多令我們垂涎美食的雙手么？那雙撫育我們兄弟姐妹幾個成長而且至今仍在操勞的雙手么？

操勞，真的就是她的宿命？如她常常念叨的，她屬鼠，而且是墳地里的老鼠，不勞碌沒得吃。有時真的很矛盾，為減輕她的勞作，我想盡了法子，甚至不惜冒著不孝之名，可仍無法說服她哪怕放棄一小塊菜地。如今也不再是當(dāng)年，她本可安享晚年，也無需勞作若此，可就是閑不住。我何嘗不知道，在某種意義上，勞作已成了她的精神寄托或?qū)ふ掖嬖诟械氖聝骸＿@雙手，或許會像我那老奶奶，勞作到最后一刻，直到為兒孫滴盡最后一滴血。

記得有幅名畫，上面是基督信仰的圣母瑪麗亞雙手捧著圣子。我堅信，母親那雙半舉著的蒼老的雙手，和天底下所有母親就像圣母瑪麗亞的手一樣，早年也是豐潤有脂如藕、潔白如雪似玉的，一如內(nèi)子如今的手。是時光，是操勞和無休止的付出，是無怨無悔的愛，鏤刻出這形容憔悴的枯松。

我想，有朝一日，內(nèi)子那雙玉手也會隨著時日的變化而變得蒼老吧？這是人世的規(guī)律！

我不是基督徒，但我有我心中的神祗。在我心目中永遠(yuǎn)存留的，是那雙圣手，無怨無悔付出一切的母親的手。我相信，天下人都有這么一雙圣手，在浩渺的夜空中，那雙圣手是溫暖的懷抱，熱切地期待著孩兒們的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