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輪明宏：日本版“東方不敗”

唐辛子

第一次看到美輪明宏，十分吃驚：不明白一個頭發金黃、非男非女、不問歲月年齡、永遠極度妖艷的人，為什么可以在日本的演藝圈中經久不衰。直到后來，無意中聽到美輪明宏說的一句話，才恍然大悟。

美輪明宏說：“老いは‘人間のプロ ’に近づく事。年齢を気にするなんて野暮よ。”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所謂“老”，就是指一個人開始接近“專業級別的人類”的時候，介意年齡之類是迂腐的。

美輪明宏的這句話，閃爍著妖冶的智慧，令人驚艷。在這份驚艷的感召之下，忍不住便去書店買了本美輪明宏的書來看。翻開扉頁，落入眼簾的，是年輕時的美輪明宏：天啊！所謂“一瞥失魂”“驚為天人”之類，估計指的就是在第一眼看到年輕時代的美輪明宏的時候。年輕的他雖然一望便知是個男人，但渾身上下卻籠罩著月光般的陰柔之美。

美輪明宏原名丸山臣吾，1935年出生于日本長崎。1945年10歲那年遭遇長崎原子核爆，11歲開始學習鋼琴，13歲時因美貌而引人注目，并開始人生的初戀。16歲那年，因為想成為歌手而離開長崎前往東京，進入國立音樂大學附屬高中就讀。因為家中遭遇破產，貧寒的美輪明宏在讀書之余必須去喫茶店（咖啡店）打工賺取生活費。16歲的美輪明宏打工的喫茶店在銀座四丁目，是日本的文化名流們常去的地方，美輪明宏在那里結識了日本文豪級作家江戶川亂步和三島由紀夫。除此之外，作家川端康成、畫家東鄉青兒等等日本文化界名流，都是美輪明宏的好友。

21歲那年，丸山臣吾將自己的名字改為丸山明宏，不久翻唱Edith Paif 等歌手的法國歌曲，一舉成名，掀起“丸山明宏旋風”，被粉絲們熱捧為“神武以來的美少年”。所謂“神武”，指的是日本開國神話中的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在癡迷的粉絲們眼里，丸山明宏是有史以來的天下第一美男子。

32歲那年，丸山明宏在舞臺劇《毛皮的瑪麗》中第一次以女性扮相上臺，之后主演《黑蜥蜴》等一系列女裝戲，均大獲好評。1970年在三島由紀夫切腹自殺之后不久，忽然受到某種感召，宣布從舞臺上的女人角色引退，并將“丸山明宏”改名為“美輪明宏”。一直到1993年58歲時，才重返闊別多年的舞臺。

美輪明宏毫不謙虛地認為，文化名士們之所以都喜歡他，不僅因為他的美貌，還因為他的智慧。

例如美輪明宏第一次見到江戶川亂步的時候，才16歲，為賺生活費在喫茶店打工。美輪明宏是江戶川亂步的小說迷，聽說江戶川亂步來了，主動跑過去做自我介紹，并說很喜歡江戶川亂步筆下的名偵探明智小五郎。江戶川亂步聽了，微微一笑，問：

“明智小五郎是什么人？”

美輪明宏便答：“算不上漂亮，但是英俊知性，割腕時會流出藍色的血來。”

“哦？”江戶川亂步道，“那么，若割你的手腕，會流出什么顏色的血？”

“七色的彩虹血。”

“有趣！有趣！”江戶川亂步笑道，“倒是認真割了來看一看。”邊說著便要吩咐身邊的人去拿刀來。

這一來，美輪明宏倒是發急了，說：“你還真要我割腕啊？若割出彩虹的七色血出來，濺瞎了你的眼睛，我可不負責。”

看著眼前的美輪明宏，江戶川亂步問：“你到底幾歲？”

“16歲。”

“哦？16歲的臺詞，原來是這樣子的。”江戶川亂步微笑不語，從此與美輪明宏成為忘年之交。

以追求“完美之美”而著稱的三島由紀夫，第一眼看到美輪明宏，便驚為天人。在三島由紀夫眼中，美輪明宏大概是唯一稱得上“完美無缺”的美人，為此，三島甚至曾經這樣對美輪明宏說：“丸山君，你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你居然不迷戀我。”

大作家三島由紀夫天生瘦弱，且個頭不高。有一次，三島和美輪明宏一起跳舞，美輪明宏將手搭在三島的西裝墊肩上，戲虐地說：“咦，人呢？”三島為此大感羞辱，憤然轉身離去，后來三島瘋狂地實施“肉體改造”，練出一身強健結實的肌肉。

美輪明宏曾經在紀念三島由紀夫的專題節目中，回憶起初遇三島的情景。

當時我家里破產了，不打工不行。打工的喫茶店在銀座四丁目，二樓是個俱樂部。三島由紀夫在一大群出版社人士的簇擁之下走了進來，當時我在一樓打工，雖然知道三島，但跟我可并沒什么關系。

可是，不久就聽到三島吩咐：“叫那孩子過來！”可我不是女侍也不做陪酒，所以不去。但接下來又有人來找了我好幾次，并說：“拜托你了，給你加倍的小費，請你過來一趟吧。”于是我終于過去了，站在三島面前，自我介紹說：

“我是丸山。”

“喝點什么？”三島問。

“不，我可不是藝妓，不用了。”

“這孩子一點也不可愛啊。”三島說。

“但我漂亮，所以不可愛也沒關系。”我這么回答三島說，說完便扭頭走開了。

似乎正是美輪明宏這種極度自戀的驕傲性格吸引了三島由紀夫，后來，三島由紀夫將江戶川亂步的《黑蜥蜴》改編成劇本，并邀請美輪明宏擔綱主演。1968年《黑蜥蜴》再度改編成電影，仍舊由美輪明宏主演，而成功實施了“肉體改造”的三島由紀夫，則在此片中扮演一名“日本青年活人偶”。1970年，三島由紀夫闖入陸上自衛隊總監部切腹自殺，自殺之前，特意去劇場休息間看望美輪明宏，并送上大束玫瑰，說：“我從心里感謝你！”不久之后，三島切腹自殺的消息傳來，美輪明宏才知道，為什么三島會無緣無故送他那么大束的玫瑰。

“那些玫瑰，是包含著今后所有日子在一起的。”美輪明宏說。

據說，在三島切腹自殺之后，美輪明宏一夜白頭。這個傳說不知是真是假。但歌手美輪明宏與大作家三島由紀夫的親密關系，在日本卻是個眾人皆知的公開秘密。著裝打扮比女人還要妖嬈嫵媚的美輪明宏，毫不掩飾自己是一位同性戀者，但同時也表示：自己雖然熱愛男人，卻從未想過要拋棄作為男性這一事實，也從未認為自己是個女人。但對于女裝打扮，美輪明宏卻又認為“那是自己本來的樣子”，誰規定男人就不能打扮成女人的樣子？誰規定打扮成女人的男人，就不再是男人了呢？

現在，美輪明宏登臺演出的次數不多，倒是經常會出現在日本電視臺的各種綜藝節目，討論戀愛、婚姻、兩性、情感等話題。在日本媒體上也經常可以看到他語出驚人的文章。我曾在《朝日新聞》上讀到他的回復讀者來信的專欄。有位日本女人的丈夫出軌了，女人于是寫信問美輪明宏自己該怎么辦？美輪回答：有必要那么大驚小怪嗎？不就是尿急借用了一下別人家的廁所嗎？不就是好奇打開了一下別人家的抽屜嗎？性愛和拉屎撒尿一樣，都是一種排泄需要，排泄完了也就結束了。哪兒來的那么多道德不道德？將性愛提高到道德高度說話，本身就是一種淫蕩。

盡管已經年近80，但思維獨特、行事自我的美輪明宏，永遠地“語不驚人死不休”，非與眾不同則無法活。就如同他自己所說過的那樣：美輪明宏始終拒絕成為“專業級別的人類”，所以他不介意年齡地穿紅著綠，也不介意性別地撲粉畫眉，他是真實版本的日本“東方不敗”，活在人與妖之間，靈與魔之間，只須一根繡花針輕點，便將屬于“專業級人類”的條條框框粉碎到落花流水。

年邁的美輪明宏其實是老了，但在他自我營造的精神世界里，依舊扮演著一個妖嬈的少婦，窮男人之一生，追求女人之美的極致。

也許，他的身體里，真的流淌著七色的彩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