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崢，聽王光美講往事

王晶晶

黃崢，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研究員，歷任劉少奇研究處處長、第二編研部副主任、當代文獻研究中心辦公室副主任、劉少奇研究分會副會長等職。主要作品有：《劉少奇一生》《劉少奇傳》《劉少奇年譜》《劉少奇研究》等。

黃崢的工作室在故宮對面的一個小四合院里，旁邊就是景山。這里是北京城的中心地帶，而黃崢筆下所寫，也不離“中心”：35年前，劉少奇一案平反不久，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開始著手準備劉少奇的相關研究，黃崢恰于此時調入，“從此，編輯、研究劉少奇的著作和生平就成了我的專業”。

堅持多年，黃崢在劉少奇研究方面已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專家。因為工作原因，他從1983年就與劉少奇的遺孀王光美有過接觸，陪她一路從北京到湖南、江西，參加劉少奇誕辰85周年的紀念活動。回京后也總有機會見面、談話。1998年，劉少奇誕辰100周年，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和中央電視臺攝制一部關于劉少奇的12集電視紀錄片，黃崢是總撰稿，系統地采訪了王光美。“大概一周多的時間里，我和同事每天去她家工作，采訪、錄制……她那時70多歲了，但記憶力仍很好，每次聊一個話題，都能再茬出許多新的話題。”其后直到2006年王光美去世，黃崢又零敲碎打，把與王光美談話中提到的細節都漸次補全。

不久前，黃崢的《風雨無悔——對話王光美》出版，平實對話中，隱藏著歷史的驚濤駭浪。而王光美這位傳奇女性的一生，也經由她自己的講述，展現在世人面前。

“王光美受她的母親影響很深，她晚年自己都這樣說。”她的母親叫董潔如，北洋女子師范學校畢業，青年時代就接受進步思想。“董潔如和王光美的父親王治昌是‘師生戀’，兩人年歲相差近20歲，董潔如對王治昌很崇拜。王治昌前妻很早就病逝了，董潔如嫁到王家后，對繼子繼女視如己出，傾心教育。王家的11個子女，除了老大體弱早逝，其余的全是清華、協和、輔仁等名校畢業的高級知識分子。后來，王光美對劉少奇的孩子們，不管是不是她所生，也都一視同仁，悉心照顧。”黃崢說。

到延安之前，王光美已在輔仁大學上了研究生并當助教。她輔導過的學生，有鄧昌黎等一批后來鼎鼎大名的原子物理專家。“當時抗日戰爭已到尾聲，王光美本來打算赴美留學，都接到了斯坦福等兩所大學的錄取書，卻因為軍調部中共代表團安排她去延安工作，都放棄了。”

中共地下黨北平負責同志崔月犁曾回憶過他最初接觸過的王光美：沒見面之前，就知道她是輔仁的高材生，崇拜居里夫人，向往革命。后來約她見面，果然來了，白襯衫、藍褲子，騎著自行車，好像跟普通女學生也沒什么分別。但她胳膊上戴著一副長長的白手套，一看就是貴族小姐用的。

初到延安，王光美帶了很多好東西。她聽說延河冬天結冰，還帶了雙冰鞋，“實際上延安冬天哪有人玩那個，她就把冰鞋給賣掉了，買東西給大家吃。”當時干部吃飯分大、中、小灶，因為優待知識分子，安排她吃中灶，她主動要求改吃大灶，還學會了紡線。“她在延安沒有特別不習慣，反而更充實。她說可能是因為北平長期在日本人統治下，人們的思想太壓抑。”

黃崢曾向王光美追問過她與劉少奇相識、相戀的過程，“她一點兒都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講了”。兩人初次見面是在延安王家坪，“毛澤東的警衛參謀龍飛虎以前在北平就與王光美認識，在延安時兩人經常一起在食堂吃飯。有天龍飛虎告訴她楊家嶺有舞會，她就跟著去了。”當天周恩來、劉少奇都在。龍飛虎向劉少奇介紹：這是王光美同志，北平軍調部的。劉少奇問了一些北平特別是學校的情況，因為他以前在北方局擔任過領導，在北平也工作過。“還問她是不是黨員，王光美說不是，覺得挺難為情。那次完全是一個中央首長和同志的談話，王光美只知道劉少奇是黨中央負責人之一，并不清楚他的準確身份。”

次日，軍委外事組組織北平和南京回來的同志去棗園朱德總司令家做客，等待吃飯的間隙，朱德的夫人康克清說帶大家去看看住在附近的少奇同志。那是第二次見面。劉少奇簡單說了幾句鼓勵大家的話，就送他們出來了。

過了一段時間，劉少奇找王光美談話，“因為初次見面時她曾提出希望中央領導同志對新到解放區的青年多給予一些幫助，劉少奇一直記著”。那是一次很有意思的見面，王光美沒獨自去過棗園，負責安排這件事的黃華就找了一匹老馬，說：你跟著它走，老馬識途，它能把你帶到棗園。王光美有點犯嘀咕，咬咬牙去了，果然識路。這次見面，主要談的是怎么入黨，如何向群眾學習的問題。“認識之初，王光美其實沒敢往那方面想過，她那時覺得自己沒入黨，還是個不夠進步的青年。土改時她在山西，劉少奇路過她那里，還問她要不要跟他走，上晉察冀，她也沒明白，說不行，我這兒還沒做完呢。到后面才慢慢反應過來。她對劉少奇很尊敬，同時對他生活沒人照顧很同情，是從好感到戀愛。”

劉少奇的女兒劉亭講述過父母的那場“婚禮”：“媽媽問爸爸，這個婚禮你準備怎么辦？我爸爸說，辦什么辦啊，你抱著被子過來就行了。媽媽說她嚇了一跳，有點后悔——之前她從北平來延安時，帶了一套紅緞被面，老鄉們見了稀罕，她覺得影響太不好了，讓人拿去賣了，買了肉和棗回來，做了一頓大棗燒肉。現在結婚，被面都是破破爛爛的。不過儀式說有也有，外事組的姐妹為她做了一個蛋糕，毛主席和周總理還專門到他們新婚的房間看望，表示祝賀。”

多年對談中，黃崢總是為王光美對劉少奇的癡情所感動。“她家的客廳里、臥室里，都掛著劉少奇的遺像。她對我說：‘有時我仿佛感覺到，他還在我身邊。’”

“文革”是王光美人生中的劫難。江青蓄意誣陷劉少奇和王光美。1967年1月6日，在江青的慫恿下，清華大學造反派設計了一出“智擒王光美”的鬧劇。不久，王光美被送進了秦城監獄。

1978年，王光美在故宮外廣場上與女兒小小（左）和平平（右）在一起騎車。

“其實最初，江青對王光美還算是比較照顧的。有兩件小事，第一件是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晚上，江青約她上天安門城樓。因為白天都是國家主要領導人，沒讓她們上去。第二件是剛到北京時，王光美總托人從南方帶丈夫愛吃的菜。有一回帶了苦瓜，想著主席也是湖南人，就送了一些。江青馬上打電話，說你怎么那么傻，中南海有供應站，要什么就去買。江青和她年紀差距不大，還是有共同語言的。”

隨著政治氣候的變化，江青與王光美之間的關系漸漸微妙起來。1963年，劉少奇、王光美以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夫人的身份出訪東南亞四國，“她是共和國歷史上第一位走出國門的‘第一夫人’，在國際上很受關注。”出訪回來后，王光美到河北農村參加“四清”工作，其間有次回家碰見江青。江青說：“我現在身體不好，下不去了。你身體好……”口氣有點兒酸。王光美忙回：“你當年在武漢不也下去過嗎？我還得向你學習呢！”

“文革”爆發，江青便開始一步步發難，“包括威逼利誘劉少奇的女兒劉濤（與前妻王前所生，4歲起由王光美撫養），對她說：你是跟著我和你毛伯伯走，還是跟著你父母走，等等。”

王光美忍受了很多屈辱，但卻頑強地堅持下來。“其實沒進秦城前，就批斗她和劉少奇，那么動蕩，她肯定很痛苦。有一次她拿安眠藥瓶沖劉少奇晃，劉少奇說自己不能做決斷，她就再也不想了。被關之前，最小的女兒才6歲，本來想一起帶到監獄里去，劉少奇不讓，她便去求保姆趙阿姨把小女兒帶走，那是她哭得最厲害的時候。”

黃崢說，12年牢獄中，支持王光美的是劉少奇說過的一句話。“他們要被造反派揪出去批斗，提前收拾好東西在家里等著。劉少奇開了句玩笑：我們倒像是等著上花轎的樣子。片刻工夫，造反派沖進來，兩人感到是生離死別了，劉少奇握著她的手說：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這成了劉少奇留給王光美的最后一句話。”

1978年12月，王光美出獄。黃崢見到王光美時，她已恢復工作。“她很豁達，每次見面臉上都掛著笑容，談到國家的好形勢、子女們的出息時，她甚至會爽朗大笑。”

去湖南那次，在長沙參加完劉少奇的紀念活動，王光美就提出要去韶山。“我隨她去了，瞻仰了毛澤東故居，她還向我回憶1961年陪同劉少奇第一次來參觀時的情景。對‘文革’，她的認識很清醒。”

2004年6月，王光美作為毛、劉兩家唯一健在的長輩，與兒子劉源、女兒劉亭一起，約請毛澤東的女兒李敏、李訥及其子女，在北京京都信苑飯店聚會。兩家人相見甚歡。王光美曾說，她希望在下一代心中，不要留下歷史的陰霾。而對于這位飽經坎坷的老人來說，她早已自覺地把那些陰影、灰塵都輕輕拂去了。

晚年，王光美把撫養過小女兒的趙阿姨接到北京，兒女都在外工作，兩位老人相互照料。“有幾次在她家正好趕上吃飯，便留我一起吃。晚飯一般是稀飯、包子、烤白薯和小菜，中飯往往是一種類似東北亂燉的湯菜和米飯。記得吃得最好的一次，是從外面買回來的一只烤鴨。她穿的也都是普通式樣、料子，沒什么特殊，有時還是女兒淘汰下來的衣服。家里還留了幾件‘文革’后還回來的老物件，比如書桌上有個很別致的花瓶，是新中國成立后捷克大使夫人送的，當年海棠怒放時，花瓶里插滿了海棠花，劉少奇伏在書桌上工作，王光美偷偷拍了一張照片，很有紀念意義。”

“人無完人，在新中國成立后錯綜復雜的歷史里，毛主席犯過錯，劉少奇當然也有爭議的地方。但從王光美身上，你能感覺到一種可高可低，榮辱不驚的涵養。她這一生大起大落，受得起貧窮，經得起富貴。她熬過了那么多坎坎坷坷，晚年的那份平和與寬容，最為令人感動。‘一滴水可以映射出太陽的光輝’，她留給我們的，是一段說不完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