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文學獎為何屢被攻破？

何映宇

文化反腐，任重道遠。

一石激起千層浪。陜西紀實作家張弓微博稱有人舉報陜西作協副主席閻安行賄和中國作協副主席高洪波收賄，檢舉信上說閻安為了得到2014年的魯迅文學獎，向高洪波行賄，用一件國家一級文物換得了2014年的魯迅文學獎。

魯迅文學獎這個國家級的文學大獎再次遭受空前質疑。之前，先是武漢市紀委書記車延高獲魯迅文學獎被黑出翔，繼而周嘯天“口水詩”得魯獎遭吐槽，再次，湖北省作協主席方方嗆聲2007年魯迅文學獎得主田禾。以魯迅為名的這個堂堂大獎正在一步步被拉下神壇。

安誰的心？

6月28日，張弓的朋友通過微博私信發給張弓私下流傳的舉報高洪波的檢舉信。

張弓在接受《新民周刊》記者采訪時說：“里面有一張高洪波親筆信的照片，我當時立即把這張照片給熟悉高洪波字跡的朋友看，證實此信確出自高洪波之手。”

檢舉信中稱2013年7月陜西作協副主席閻安為了得到魯迅文學獎，和他的弟弟一起到北京，將一件珍貴文物贈送給高洪波，高洪波推辭一番后，最終收下并利用其“魯獎評委委員會”主任的便利，暗中幫助陜西作協副主席閻安疏通關系，并使閻安最終獲得了當年的“魯迅文學獎”。

但當國家反腐力度加大、貪官紛紛落馬之時，高洪波給閻安寫了“退禮信”，閻安再次表態，讓高洪波對他“放心”，高洪波最終沒有退還禮物，作為回報，高洪波以作家出國考察為理由，利用職務之便，派遣了閻安在內的幾位作家在2013年10月份左右到俄羅斯、烏克蘭等國家公費考察。

2014年的魯迅文學獎確實備受質疑，閻安的詩集《整理石頭》全票通過，排位詩歌獎第一名。而另一著名作家阿來則以零票名落孫山。當時對此結果滿懷疑慮非常不滿的阿來于2014年8月16日寫下長文聲明，他說他一開始只有遲鈍的漠然，“這也正如在北京城里開會投票的評委諸公對于這片和他們相距遙遠的動蕩邊疆的漠然。”但是一個個記者的電話喚醒了他心中的憤懣，站在尼洋河邊的堤岸上，對著暮色漸濃的空蕩蕩的河谷，阿來說出了三個字：“我抗議！”

之后是洋洋灑灑幾千字長文，刊發在《四川日報》網站上，但是抗議也沒用啊，也沒見魯迅文學獎評委會給阿來“平冤昭雪”，補發獎項，這事就這么不了了之。

過了一年，沒想到這事再起波瀾，如果魯迅文學獎存在行賄受賄的黑幕，那么阿來的冤屈不是再正常不過了嗎？你看當時評委在媒體面前是怎么輕描淡寫解釋的？人民網北京2014年8月11日電：“評委解析魯迅文學獎阿來0票：這很正常”。

正常嗎？現在看來很不正常。國家珍貴文物是什么？閻安的說法是：“2014年春上，我去北京出差，去中國作協拜訪高老師。為感謝之前他給我的詩集撰寫評論，我帶了小米、綠豆和裝有40枚古銅錢的匣子贈送高老師。”高洪波方面做出回應：所收文物是40枚古銅錢，表示愿意就此事接受組織調查。

但是張弓提出疑問：“檢舉信稱‘行賄’之事發生在2013年7月份，而據閻安說是在2014年春上，在雙方所說時間上有疑問。”

記者看到高洪波親筆寫的那封退禮信，這封信明顯是在閻安獲獎之后才寫的，開頭兩句是：“祝賀名至實歸，終于獲獎。”他說當時留下他的禮物，只是為了“安你的心”。這句話備受網友詬病，你是中國作協副主席，職位高于陜西作協副主席，為什么要讓他安心？安的什么心？是不是說魯迅文學獎的事閻安就不用操心了？是不是這個意思？

信中說“原物奉還”，可是是否真退了禮呢？又成疑。記者試圖聯系高洪波本人未果，但我們可以看一下央廣網記者對高洪波的采訪，高洪波的回答模棱兩可，他只承認寫了退禮信，但是當被問及是否退禮時，他的回答是：“這個我就不方便說了，到時候我會給文字說清楚。”不方便說？我們揣摩一下當事人的心理，這樣的燙手山芋誰不想扔掉干凈？如果退掉一定會說已退以撇清關系而不是賣關子是不是？那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一地雞毛

魯迅文學獎設立于1995年，是中國作協為鼓勵優秀中篇小說、短篇小說、報告文學、詩歌、散文、雜文、文學理論和評論作品的創作，鼓勵優秀外國文學作品的翻譯而設立的國家級文學獎項，每三年評選一次，迄今已頒發了六屆。

你從它涵蓋的文學范疇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個文學獎極為龐雜，從中短篇小說到評論、翻譯，分為9大類，1995年第一屆時，光全國優秀短篇小說獎獲獎作品就有史鐵生、遲子建等6人獲獎，全部得獎人數高達88人！所以，即使你是個資深的文學愛好者，你也多半記不得歷年的魯迅文學獎有哪些人得獎。這樣大面積的授獎你認為意義何在？竊以為，如此眾多的獲獎者稀釋了魯迅文學獎的含金量，使得魯迅文學獎的光芒大打折扣。

但問題在于，既然它是國家級文學獎，獲獎就會帶來相當的利益，而且相對其他評選更為嚴格、得獎人數較少的文學獎而言，魯迅文學獎顯然是個易于攻破的堡壘。這也是很多作家擠破腦袋要擠進魯迅文學獎大門的原因所在，其結果就是，魯迅文學獎似乎沒有因魯迅大放光芒，反而成為眾矢之的。

2006年，國家一級作家、擔任過第二屆魯迅文學獎詩歌獎評委的趙麗華，因“梨花體”的詩歌風格引發大量爭議。讀著趙麗華的“梨花體”，眾網友也是一個個都醉了，把一個普通句子分行書寫這種后現代主義十多年前玩過的玩意，趙麗華居然還能拿來當自家的獨門兵器，也難怪模仿者層出不窮，她既然能做評委，也難怪如出一轍的車延高也能獲獎了。

2007年的第四屆魯迅文學獎，雷達、李敬澤、何建明和洪治綱等人同時為其評委和獲獎者。自己評給自己人？連最最起碼的“回避”準則都不講，評獎怎能讓人信服？

引起最大風波的是湖北省作協主席方方。先是2014年5月25日，方方發表微博稱，柳忠秧通過拉關系全票進入魯迅文學獎評選，還在微博中貼出柳忠秧的詩歌《嶺南歌》中的一句：“國民黨共產黨，開天辟地。講習所黃埔軍，眾志成城。”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她毫不客氣，直接說柳忠秧“詩寫得很差”。在此之前，都是文學界之外的質疑，這一回，內部權威人士的聲音分量十足，猶如一顆重磅炸彈，砸破了這一文學獎的紙糊的尊嚴。

今年4月18日凌晨，方方又在微博上發出長文《我的質疑書》，針對湖北T姓詩人（田禾）破格晉升正高二級職稱一事，向湖北省人社廳提出質疑。惹惱方方的其實是田禾的短信，短信滿是造謠中傷、臟話辱罵和恐嚇威脅。田禾為什么這么憤怒？按照方方的說法，就是在2013年10月湖北省作協的職稱評定中，方方不同意他晉升正高二級。原因有很多，其中一點，就是凡事用錢鋪路，在當地作協幾乎無人不知。而他能有今時今日在作協的地位，都因為他獲得過一次魯迅文學獎詩歌獎。

就在近日，田禾事件終于塵埃落定。田禾被撤掉正高二級職稱和湖北省作協文學院副院長職務，黨內嚴重警告。看來方方所說確屬實情，而湖北省作協內部的貓膩，你認為只屬于田禾一個人嗎？

一樁樁，細細數數，真的是一地雞毛。我們可以說，魯迅文學獎聲譽幾近“爛大街”了，我們的期盼，正如阿來在當時的聲明中所寫下的：“我愿意看到魯迅先生因以他命名的這個文學獎的繁榮與每一個獎項都能實至名歸而露出微笑。……我愿意看到，將來我的子孫不會因為我今天的作為而感到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