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
(1937年)12月13日早晨,步兵部隊的主力從中華門進入南京城……曾經多么想奪取南京,站在敵人首都的城墻上,一遍遍地高呼“萬歲”啊!戰友們被這樣的愿望所驅使,不辭辛勞,終于堅持到了今天。(藤田實彥《戰車戰記》)
當陸軍少佐藤田實彥激動地寫下這些文字時,正是他一生中最感自得的時刻:作為第十軍獨立戰車隊隊長,他率二十多輛坦克掩護步兵幾番激戰,終于攻陷中華門,率先沖入了南京城。
藤田實彥的人生經歷在整個侵華日軍中堪稱傳奇。他既可以指揮殺人,也可以握筆寫作。在當時所有日軍“軍隊作家”中,他是軍銜最高的一位,一直做到陸軍大佐。藤田實彥于1940年創作發表的中篇報告文學《戰車戰記》,詳細描述了他親率坦克部隊通過華北地區向南京進發,參與圍攻南京戰役的全過程。由于這是日軍正面記述進攻南京戰事的重要作品之一,作者的身份又不同凡響,《戰車戰記》一經發表便影響巨大。
藤田實彥出生在廣為人知的武士之鄉:日本鹿兒島縣——那是1877年著名的“明治維新三杰”之一西鄉隆盛悍然發動反政府叛亂的大本營。他從小就在鹿兒島聽著西鄉的故事長大。
1937年8月,淞滬戰役爆發時,藤田實彥任第十軍獨立輕裝甲第二中隊長。從騎兵到裝甲兵,藤田實彥鳥槍換炮,率領戰車部隊在侵華戰場奔襲,給中國軍隊造成了慘重損失。
1937年11月5日,藤田實彥所屬的第十軍增援淞滬戰場,突然在杭州灣的金山衛登陸,迂回進攻中國軍隊的背后防線。蔣介石措手不及,節節敗退,直至上海全部淪陷。一路勢如破竹的第十軍登陸以來進展順利,氣焰囂張,竭力主張乘勝追擊攻占南京,建立更大功業。
藤田實彥指揮的戰車部隊,作為第十軍的開路先鋒,更加急不可耐。然而一路向南京追擊的路上,中國軍人的頑強抵抗遠遠超出了藤田實彥的想象。后來戰斗最激烈時,藤田不知不覺養成了一個習慣:每一次出征前,他都會脫下穿臟的衣服,專門換上干凈的衣褲再上戰場,因為不知道敵方的炮彈何時就會擊中他的戰車,他也不知何時就葬身沙場。他每天都在為無數人制造地獄,自己也無時不準備命赴黃泉。

一路馬不停蹄急行軍,抵達南京后的大決戰終于到來。城破身死的那一刻,中國壯士熱血橫飛。這一切都被藤田實彥如實寫進了他的作品《戰車戰記》里。
大廈將傾,藤田成功出逃
在攻占南京中立下大功的藤田實彥,受到上級高度賞識,軍中仕途從此更加順利。1945年1月,日軍在偽滿洲國編成125師團,師團長為今利龍雄中將,藤田實彥出任參謀長,授銜大佐。
正當藤田實彥前程一片大好時,日本在二戰中已成強弩之末,敗相畢露。當裕仁天皇的投降詔書正式下達,125師團已敗退至通化。關東軍總司令部的停戰命令隨后下達。對藤田實彥來說,這無異于晴天霹靂。他從未想過日本會有戰敗投降的一天。
關東軍總司令部作戰參謀草地貞吾親自向125師團下達了投降命令,接電話的正是藤田實彥。草地貞吾后來在回憶錄《關東軍的潰敗和滅亡》中記錄了當時的情形。停戰命令剛宣布完畢,就遭到藤田實彥的堅決拒絕,他和草地貞吾在電話里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藤田非常強硬地說:“草地君,如果我的師團不聽從關東軍總司令部的命令呢?”
草地也不讓步:“不服從軍令的結果是什么,請大佐考慮一下,請想一想天皇的廣播詔書。”
“只有師團玉碎時,才能夠考慮停戰和解除武裝。”
“整個關東軍都放下了武器,只有你們一個師團能干什么?不執行命令,這是叛逆!”
“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投降,因為我們是軍人。”藤田大佐的態度仍然強硬。
“如果你不服從軍令,我只好發出逮捕令!你到底服不服從命令?即使你不服從,125師團的今利師團長也會服從,因為他是優秀的師團長。”
在草地參謀發出拘捕的威脅后,藤田實彥只好暫時表示服從。
今利龍雄決定執行停戰命令,得到了大多數軍官的贊同。眼見形勢不妙,藤田實彥連夜動用一輛軍用卡車裝上師團的錢款和糧食,帶上家屬和親信逃離了通化。
后來有些日本人稱藤田實彥此次的成功出逃為“第一號逃跑”,因為他很快就將影響到成千上萬日本人的命運。由于他在南京城下曾創造過的戰功,他在滯留通化的日本軍民中有著很高的威信。如同日本人佐藤和明回憶:“藤田大佐留有濃密的大胡子,在市民中人氣很高,人人都親切地稱呼他‘胡子大佐’。”

正是這個不甘退出戰爭舞臺的“胡子大佐”,很快就在通化地區掀起了滔天巨浪。
關東軍投降后隱蔽殘部三千余人
1945年8月末,蘇聯紅軍攻占通化,解除了退駐在此的關東軍125坦克師團的武裝,進行軍事管制。從那時起,通化就如同“三國爭雄”的大舞臺,風云際會,高潮迭起。由于通化地處長白山麓,是連接南北滿的樞紐,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加之這里有世界罕見的優質礦藏,地勢險要,物產豐富,日本剛戰敗投降,通化立即成為共產黨、國民黨及日偽各方政治力量激烈爭奪的中心。
中共中央明確指出,通化戰略地位的極端重要性,無異于“漢高祖之漢中”——只有牢牢占據這個東北的“漢中”,共產黨才可能在全國立于不敗之地,遲早取得勝利。9月下旬,關內八路軍新四軍抽調大批部隊挺進東北,搶先一步配合蘇軍解放通化,成立了各級政權,贏得了先機。
共產黨先行占領通化地區,國民黨豈能甘心丟了這塊“肥肉”?當時國民黨在東北沒有兵力,蔣委員長心如火焚,除了在美國援助下從海、陸、空趕運軍隊,搶奪東北,還同時派遣大批“中統”“軍統”特務人員,在東北地區勾結土匪、警察、日偽殘余分子,組織所謂“先遣軍”“地下軍”“鐵血團”等反革命武裝,策劃暴亂,公然向我黨我軍進攻。東北全境槍聲大作,新一輪搶奪與反搶奪的斗爭此起彼伏。
而此時已經投降的日本關東軍也妄圖渾水摸魚,東山再起。戰敗之前,日本法西斯就曾將通化視為最后盤踞的老巢,打算把日本天皇也遷移到這里。盡管天皇已宣布投降,但關東軍司令部仍暗中發出指示:要求除在鐵路干線上的日軍部隊解除武裝外,在偏僻山岳地區的日軍要盡可能地避免解除武裝,保存力量。藤田實彥的125師團殘部3000余人,就是遵照這個指示,潛伏于通化老爺嶺山脈深處。日本投降后,通化實際上悄然成為日偽反動分子負隅頑抗的大本營,他們妄圖再度“復興滿洲”,恢復日本人的宗主地位。
日本投降僅僅三個月后,藤田實彥就真的等來了機會:1945年11月20日,池田中將向國民黨東北南部先遣軍司令莫德惠推薦了藤田實彥,并送來了一紙委任狀——任命藤田實彥為“通化前進區司令官”,并命令藤田負責搜羅通化各區日軍的散兵游勇,對抗共產黨部隊,配合迎接國民黨中央軍的接收。
“官帽”是有了,可作為一支戰敗之軍,憑借什么“名正言順”的政治口號起事,卻讓藤田實彥頗傷腦筋。想不到此時另外一個人也急不可耐地期待與藤田實彥“合作”,他就是國民黨通化縣黨部書記長孫耕堯。
孫氏乃一野心勃勃、投機善變的黨棍政客,日本人統治時他出任偽職,宣傳“日滿協和”;國民黨回到東北后他搖身一變,幾經運作,居然變成了代表“中央正統”的國民黨通化地區一把手。可是通化此時已是民主聯軍的天下,無兵無權的孫耕堯做夢都想改變縣黨部“皮包公司”的現狀,奪取通化地區的實權,為“黨國”獻上一功。正當他急火攻心之際,國民黨派來的特務幫他“聯絡”上了同樣在潛伏待機的藤田實彥。
孫耕堯了解到藤田實彥不僅在日本人中極有威信,而且手中還握有大量“籌碼”:光在通化他暗中就有3000部下可供驅使;還有被東北民主聯軍繳獲的七八架飛機和數十輛坦克,雖說編入了共產黨的航校和炮校,但藤田實彥可以策動其中一些日軍飛行員和坦克手隨他起事。設想一旦有了飛機坦克加入暴動,那場面氣勢肯定非同一般了!
孤注一擲:精心策劃通化暴亂
驟然間獲得這么一位“神仙”,孫耕堯大喜過望。1945年12月15日,他迫不及待與藤田實彥會晤談判。幾番密謀后,兩人一拍即合,各取所需:孫耕堯需要“借刀殺人”,讓日本人充當打手炮灰;藤田實彥欲借重國民黨的“正統”地位,師出有名。
為了驅使日軍殘部盡快為自己賣命,在國民黨通化黨部與日本關東軍的第二次談判中,孫耕堯一口氣痛快答應了藤田實彥提出參加暴動的三個條件:保證在通化的日本人不回國、不失業,并集體加入臺灣籍。
看到孫耕堯如此急迫,藤田實彥心里一動,居然提出了第四個匪夷所思的條件:暴動成功后在通化成立中日聯合政府,由國民黨和日軍關東軍共同掌權。戰敗國居然要和戰勝國共同在東北建立一個“國中之國”,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利令智昏的孫耕堯就真的簽字同意了。也許向來不擇手段的孫耕堯準備利用日本人先消滅共產黨,等中央軍來了再干掉日本人,先哄驢拉磨,再卸磨殺驢!(呂明輝《通化二·三事件》)
從藤田實彥提出的四個暴動條件來看,他之所以勾結國民黨發動暴亂,絕不僅僅是為了保護在通化日本人的利益,而是幻想使通化成為“滿洲復興”的基地,完成前輩們的未竟“理想”。于是藤田開始粉墨登場,化名“田友”正式加入國民黨。為了鼓動更多日本人加入他的隊伍,藤田到通化日本居民中大肆進行反共宣傳,說什么“要想回日本與父母妻兒團圓,就得拿起武器,準備戰斗”。
誰料操之過急,藤田實彥意外翻了船。當時,管理日本僑民的“遼東日本人民解放聯盟通化支部”(簡稱“日解聯”),是日本人在通化的唯一合法組織,由共產黨領導控制。掌握了“日解聯”,就可以利用這個合法組織拉攏策反日本人進行暴動。就在藤田去收買“日解聯”的領導時卻被檢舉揭發,陰謀敗露,被我公安機關逮捕,扣押在通化支隊司令部。
藤田實彥這個一號“軍師”被捕,通化的關東軍復興分子群龍無首,一時人心浮動。共產黨方面也提高了警覺,通化專署加快了搜捕日本戰犯的步伐,到1946年1月底,已經逮捕日軍大尉以上戰犯120余人。這更讓孫耕堯和關東軍殘余分子坐臥不安,他們決定鋌而走險,襲擊通化支隊救出藤田實彥。
出人意料的是,狡猾的藤田竟然自己成功逃脫了。
1946年1月13日凌晨,在日本內應的配合下,被關押在通化支隊司令部三樓的藤田實彥,乘看守哨兵昏睡之際,將布條繩子一端綁在暖氣片上,打開窗戶將繩子扔到窗外,順著繩子逃了出來。但是在落地時,由于驚慌沒站穩,藤田把腳脖子扭傷了。
死里逃生的藤田實彥加緊與孫耕堯策劃暴動。盡管雙方各懷鬼胎,私下里互不信任,但臭味相投的目標暫時還是將他們拴在一條船上。1月22日,雙方決定成立“武裝暴動總指揮部”,下設三個指揮,總計1.2萬人的暴動隊伍基本形成,并精心制定了暴動時間、地點、信號、袖標、口令等,暴動時間最后敲定在1946年2月3日。
霎時間,通化上空黑云壓城,大有天翻地覆之勢。
中共通化省委的“斬首行動”
1946年2月3日凌晨,天色未明,南滿重鎮通化萬家燈火,繁星閃爍,結束了14年亡國奴生活的通化人民沉浸在喜悅中,迎接光復后第一個春節黎明的到來。
凌晨四時,全市電燈突然神秘地三滅三亮,這是國民黨和日偽軍發起暴動的進攻信號。全市頓時陷入一片漆黑,頃刻間槍聲大作,成千上萬的日偽殘余分子開始了武裝暴亂。暴亂匪徒們手持棍棒,揮舞戰刀,喊叫著分數路向市內行政公署大樓、通化支隊司令部、市政府、公安局、飛機場等重要目標發起瘋狂沖鋒,妄圖一舉消滅共產黨和民主聯軍,重新奪占通化。
藤田實彥一伙做夢也沒想到,由于他們行事不周,早在臨近暴亂的十多個小時前,中共通化分省委就掌握了他們的計劃和行蹤。
生死關頭立下首功的,是遼東軍區后勤兵工部供給股長沈殿凱。1946年2月2日午后,為策反我軍要害部門工作人員,暴亂分子選定了沈殿凱作為拉攏對象。鐵桿漢奸劉子周將沈殿凱帶進暴動總指揮部,威逼利誘他“反水”。沈殿凱雖然參加革命不久,但立場十分堅定。他沉著冷靜,不露聲色,與暴動首要分子斗智斗勇,探聽虛實,掌握了全盤情報。他假意答應敵人可以參加暴動,以回去取槍入伙為由擺脫控制,返回后火速向兵工部長吳云清匯報。在萬分危急情況下,吳部長一面用電話與通化支隊司令員兼政委劉西元聯系,一面派車把沈殿凱送到通化支隊司令部,當面向劉司令員作詳細匯報。
2月2日傍晚,離暴動僅剩6個小時。中共通化分省委火速召開緊急會議。這次暴亂規模之大,完全出乎預料。敵方總計兵力2萬,關東軍1萬,國民黨和土匪近1萬,內應叛徒600余人。而當時共產黨主力部隊正在外圍剿匪,整個通化的黨政軍機關都唱了“空城計”,總兵力只有朝鮮族義勇軍的兩個連,加上其他能參加作戰的只有500多人,和敵人相比,是20倍之差。況且我軍不少戰士是剛剛擴征上來的,有的連槍還沒放過,戰斗力不強。
會議根據敵強我弱、時間急迫的嚴峻形勢,決心采取幾條果斷措施:立即催調援兵,同時整肅純潔內部,查出內應分子;武裝機關干部、黨員和工人自衛隊;命令各機關單位、黨員起模范作用,帶領群眾就地抵御,人在陣地在,決不退出陣地,等援兵到來后形成內外夾擊之勢,堅決平定暴亂。
而中共通化分省委最厲害的一招,就是對敵先發制人的“斬首行動”。晚7時,通化支隊司令員劉西元下令查抄暴亂總指揮部,立即逮捕孫耕堯、劉靖宇等首要分子。在鐵的證據面前,孫耕堯不得不低頭認罪,全盤交代了暴亂計劃。敵人暴動的時間是2月3日拂曉4時。離暴動的時間只剩下3小時了。萬分危急之際,通化分省委領導果斷下令就地處決孫耕堯、劉靖宇、鄭乃樵等5名首犯,置敵于群龍無首的境地,以此打擊敵人的囂張氣焰。
另一方面整肅內部,刻不容緩。當時在航校、炮校等重要單位,已經發現了留用的日軍駕駛員上了飛機,坦克手正往坦克里灌油,大炮旁邊也有人在從事戰斗準備,一切跡象都發出了危險的示警信號。各單位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逮捕軟禁了所有的內應分子,將飛機、坦克、大炮等牢牢掌控在人民政權手中,從而為平定暴亂創造了極為有利的條件。(王元年《一起驚心動魄的反革命暴亂》)
但是,由于事出倉促,時間緊迫,當時只抓住了策動暴亂的幾十個頭目,并未全部摧毀敵人的指揮機構和組織系統,一場生死血戰還是在通化不可避免地展開了。中共領導的自衛武裝五百余人堅守陣地,英勇抗擊著幾十倍的武裝暴徒。由于兵力薄弱,我軍制定了分兵把守的策略,抽調通化支隊、炮兵學校、朝鮮義勇軍支隊各一個連為機動兵力,配合各陣地作戰。
戰斗中,參加暴動的日本關東軍已完全陷于瘋狂狀態。他們除了少得可憐的手槍和步槍,大多數人手持最原始的大刀、棍棒、鐵鉤、斧頭發起一波波沖鋒。他們唯一可以壯膽的就是憑著一股“武士道精神”狂呼亂叫,然而這吶喊吼叫根本壓不住中共軍隊怒吼的機槍。漸漸地,日本人高亢的喊聲變成了絕望痛苦的哀號。那是一種以自我毀滅為代價的清醒瘋狂。
就在日軍拼死血戰時,通化國民黨一伙卻沒有一個人出現在戰場,而是躲在家里“坐山觀虎斗”,企圖坐收漁人之利——日本人成功了他們就大搖大擺出來接收通化政權,日本人要是失敗了,他們就趕快溜之大吉。
在我方軍民共同反擊下,到晚六時許,僅兩個多小時各主要戰場暴亂基本平息,下午全城戒嚴,各部隊和廣大市民一齊出動打掃戰場,進一步搜捕潰散隱匿之敵。
然而民主聯軍掘地三尺,也沒發現暴亂的重要策劃者、詭計多端的藤田實彥。就在全城大搜捕中,他再次逃脫了。
原來,在暴亂發動之前的2月3日凌晨3時,藤田實彥派出的傳令兵在通化龍泉街一帶被民主聯軍逮捕,他預感大事不妙,遂下令燒毀所有暴亂文件,然后帶著指揮部其他人員,轉移到一個叫千葉幸雄的日本內應家里,躲進天棚。2月4日上午,在朝鮮義勇軍支隊的挨家搜捕中,藤田實彥終于落網。
此時,落網的藤田實彥全然變成了一個畏縮可憐的老頭,再沒有當初那副不可一世的“武士”影子。藤田被捕時十分狼狽,他腳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從通化支隊司令部跳樓逃走時摔傷的。也許自知大勢已去,審訊過程中藤田非常配合,幾乎有問必答。他老老實實交代了自己的身世來歷,以及參與策劃組織暴動的全部過程。
“活標本”狼狽受審,羞憤而亡
通化市丁字街“裕豐厚”商店大樓,是全市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為了徹底揭露國民黨勾結日偽法西斯的陰謀罪行,1946年3月8日起,一場轟動四方的反革命武裝暴動展覽,就在這里大張旗鼓地舉行。
在“反對國民黨特務勾結日寇殘害中國人民”的醒目標語下,藤田實彥被五花大綁押上來,作為活展品現場示眾。兩位全副武裝的民主聯軍戰士站在他身后,手里端著明晃晃的刺刀。往日威風凜凜的藤田實彥大佐滿面凄惶,站在凳子上低垂下頭,對著黑壓壓涌來的人群不斷喃喃自語:“我是日本軍閥,法西斯分子,所以惹起這起暴亂事件,致使很多日本人無辜死傷,通化的諸位將要把我恨之入骨髓了吧?”圍觀的中國人大聲斥罵著這個賊心不死的日本鬼子,紛紛朝他吐口水、扔東西,如果不是執勤戰士守衛,恐怕他早被砸成了肉泥。
每當日本人走過藤田實彥的面前時,他就會把腰彎得更低,深深地鞠躬賠罪道:“對不起你們了,對不起你們了!”這是藤田實彥的由衷之言。如果不是他誤判大勢,誘導煽動,怎么會有那么多日本人盲目跟從,最終命喪異國,暴尸冰雪?
據事后統計,參加這次暴亂的敵人總數共計13300余人,《朝日新聞》后來報道日本死亡者約為1090名,我方累計俘敵3000余名。活捉藤田實彥的五連連長高應錫還回憶道:由于關東軍投降時寧愿把大批囤積的軍用物資燒掉,也不肯分發給饑寒交迫的東北老百姓,許多困苦不堪的中國人恨死了日本兵,他們扒光了被打死日本人的衣服,將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搜走了,甚至連嘴里的金牙也被敲了下來。
原本把自己當作日本人“救星”的藤田實彥,現在才知道他其實是將同胞引向黑暗絕望的深淵。參觀完此次罪行展的日本人,無不對藤田實彥切齒痛恨。一位叫謙道生的日本人在《通化日報》發表文章毫不留情地說:“對那害死許多民眾珍貴生命而該死的藤田參謀長,我們誰還喜歡看見他呢?他完全是個舊時代的、無用的廢物。”這種痛恨持續很久,許多日本人在戰后的著作中還不約而同地說:“戰敗已經過去5個月了,日本人沒有了武器還發起暴亂,怎么能夠獲得勝利呢?怎么也想不到藤田大佐會策劃出如此愚蠢的行動來。”
一連多天的展覽從早到晚,圍觀群眾絡繹不絕。在人們的唾棄下,羞慚交集的藤田處于極度悲哀和絕望中,突然患了急性氣管炎和肺炎,病情急速加劇,經搶救無效于3月14日死亡。這一天,恰巧是藤田實彥的生日。
可以說,藤田實彥是窩囊被捕,狼狽受審,最終羞憤而亡。可以想象,這個當年在南京城下威風八面的“鐵甲武士”,堂堂帝國陸軍大佐,如今卻成為待宰羔般任人圍觀的“活標本”,他內心想必充滿了無盡的恥辱與悔恨。作為一名終生追隨“武士道精神”的軍人,他沒能像西鄉隆盛那樣“潔身自決”,而是慚愧交集地屈膝投降。他把自己和同胞的命運都賭給一場暴亂,最后不但沒能成為“復興滿洲”的功臣,相反卻在中日兩國都成為千古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