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上的愛情

章智偉

奶奶走了，沒有任何征兆，走得很安詳。

大家擔心爺爺受不了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所以輪流安慰爺爺。他反倒安慰起我們：“你們不要難過，老太婆走在我前面是她的福氣啊。”他倚著門框，目送著奶奶的靈柩從堂屋出去，嘴里喃喃地念叨著：“老太婆，你慢慢走……”淚眼模糊中，我看到兩行熱淚順著爺爺蒼老的面頰緩緩流下。

終身務農的爺爺奶奶身板十分硬朗，奶奶健在的時候，倆老人住在一起。現在奶奶去世了，父親和叔叔、伯伯就商量著讓爺爺輪流著到幾個兒子家里住。可爺爺堅決反對：“我哪家也不去，老太婆還在家里呢，我得天天在家陪著她。”

爺爺把奶奶的相片供奉在堂屋的柜子上，每天早晚都要用毛巾擦拭一遍，吃飯之前總要先把飯菜盛好，端到奶奶的相片前：“老太婆，吃飯了。”然后點上一支煙，靜靜地坐在板凳上，等到一支煙抽完了，再慢慢地起身吃飯。他并沒有因為老伴的離去而變得消沉，一個人的生活還和往常一樣規律而有序，唯一的變化就是他會經常坐在奶奶的相片前，點上一支煙，慢悠悠地說一些很久遠的故事。他看上去像是在自言自語，其實是在和奶奶聊天。每逢出門，總是大聲對著奶奶的相片說：“老太婆，我要出去一會兒，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回來了。”

爺爺是個戲迷，如果村子里或鄰村哪兒有戲班子唱戲，總高興得像個小孩似的，將板凳往他那古董自行車后面一綁，就興致勃勃地趕去看。有一次，鄰村來了個戲班子唱戲，爺爺聽到消息后早早地吃了早飯，興沖沖地去看戲，可是出去沒多久，他突然又折回來了，父親直納悶，不解地問爺爺：“爸，你不是去看戲的嗎？怎么又回來了？”“嗨！剛才走得急，忘了告訴老太婆一聲了。”爺爺邊說邊開門進屋，“老太婆啊！今天又有戲看了，剛剛只顧著去看戲，忘了和你說了，現在我回來告訴你一聲，等我看好了回來講給你聽！”當我從父親口中聽到這個故事時，我的內心被深深震撼了。

爺爺喜歡喝酒，每天兩頓酒是雷打不動的事。奶奶去世后，我回家陪他老人家吃過幾次飯，發現每次爺爺都只喝一杯酒，任憑其他人怎么勸，多一口他都堅決不喝。前幾天，我特意帶了兩瓶好酒，和父親、伯父他們一起陪爺爺喝酒。一杯酒喝完，爺爺又不喝了，伯父半開玩笑地說：“爸，現在是怎么了？是不是舍不得兒孫們買酒的錢啊？”爺爺鄭重其事地說：“我在老太婆相片前答應過她的，以后一天不超過兩杯酒。”奶奶生前向來不贊成爺爺多喝酒，畢竟爺爺這么大年紀了，每天喝一點舒筋活血就可以了。奶奶在世的時候爺爺倒沒有這么“聽話”，奶奶去世后，爺爺卻給了她這樣的承諾，并一直信守著。

爺爺奶奶一生與腳下的泥土為伴，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甚至連去縣城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他們沒有見識過外面花花綠綠的世界，沒有海誓山盟的約定，沒有驚天動地的愛情故事，但是他們的愛深深植根于鄉村的泥土之上，生發出堅實的根須，長出了質樸的葉子，開出了純潔的花朵，結出了恒久的果實。

（摘自《大河健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