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情緣

郁小塵

老秦五代單傳，39歲那年終得一子，取名根兒。

根兒長的青秀斯文，老秦夫婦視如珍寶。自小在皇城邊兒長大的老秦，是個鐵桿京戲迷。從馬連良到荀慧生，從裘盛戎到蓋叫天，所有京劇名派的唱腔，老秦都能搖頭晃腦地哼唱幾句。愛看京戲的老秦時常帶著兒子根兒，為了讓兒子看清演員在舞臺上的表演，便讓根兒騎在自己的脖子上。高高騎在老秦脖子上的根兒，看著舞臺上的演員身著花花綠綠、五顏六色的服裝，嘴里伊伊呀呀地唱著、叫著，在臺上走來走去感到十分有趣，便騎在老秦的脖子上手舞足蹈地跟著學唱。

在此起彼伏、不絕于耳的京戲聲中，根兒逐漸長大。

長大后的根兒說，我也要唱京戲！

老秦便讓根兒拜劇團的副團長為師。副團長看著文文弱弱、白白凈凈的根兒，神色凝重地對老秦說，這孩子是顆苗子，學花旦準行，十年后沒準又是一個梅蘭芳！

老秦歡天喜地，自此對根兒倍加珍愛。

10歲的根兒開始跟著副團長學唱花旦。根兒學什么像什么，從唱腔到扮相，神情兼備、惟妙惟肖。

根兒十六歲那年，憑著京劇傳統劇目《霸王別姬》里虞姬一角一炮走紅。舞臺上的虞姬，腰肢柔軟，水袖長舞，秀目似水，美艷絕倫，一顰一笑，一悲一嘆，驚魂攝魄，動人心弦。臺下掌聲雷動，喝采不斷！根兒演的虞姬和扮演項羽的男演員的配合，更是達到了珠聯璧合、天衣無縫的境界，兩人把霸王與虞姬生死別離時這段凄絕美麗的愛情故事，演繹得如歌如泣、曲折斷腸。臺下的觀眾如臨其境，他們痛苦流涕，呼喊著虞姬的名字，像霸王一樣捶胸頓足地叫著“虞姬虞姬奈若何”.整個劇場沸騰了，票友們拍案叫絕，流著淚瘋狂地叫好。演出結束后，觀眾含著熱淚，手捧鮮花，一窩蜂似地擁向后臺。若不是他們親眼看到臺下的根兒，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舞臺上美麗絕倫的虞姬竟然是男扮女裝，是個男身。

根兒成了劇團的臺柱子，副團長給他娶了個藝名──“李元紅”。

根兒真正成了個角兒。他以俊美的扮相、優美的唱腔、完美的臺風震驚著整個戲曲界，一時成為票友們津津樂道談論的對象。根兒演出時的舞臺劇照貼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被票友們放大后懸掛在臥室里，每次演出，票友們點名只聽根兒的戲。他的演藝事業自此如日中天，達到頂峰。

老秦天天往劇團里跑，不是為了聽京戲，而是催著根兒娶妻生子。老秦痛心疾首地對根兒說，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他恐怕看不到秦家的下一代。根兒一邊卸妝，一邊和顏悅色地告訴父親，這人生如戲，戲便是人生，戲曲是我的生命，我的生命亦如戲曲！

老秦怎么勸說也無濟于事，老秦禁不住老淚縱橫，說自己無顏去見列祖先宗！不孝不孝啊！早知道這樣，當初

說什么也不該讓根兒去唱京戲。

老秦最終還是沒有能夠看到根兒娶妻生子。老秦去世時，根兒正全身心投入，在舞臺上演《貴妃醉酒》。

根兒一生未娶。五十歲那年，收養了一個孤兒，取名青兒。青兒長到5歲，便開始跟著根兒學唱花旦。

在慶祝根兒從藝60周年的舞臺上，根兒傾情出演了他一生曾出演過千百次的成名作──《霸王別姬》。他已記不清和演項羽的演員多少次合作，在演項羽和虞姬生死離別那場戲時，根兒一個踉蹌，險些栽倒在舞臺上，演項羽的演員慌忙去扶他。

根兒倒在了項羽的懷里，再也沒睜開眼……

演員和觀眾驚叫著圍了上來。人們驚奇地發現，根兒的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痛苦，在他那涂滿了油彩，化了濃妝的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