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曉



黃賓虹生前曾預言:“我死后50年,我的畫會熱鬧起來。”
2014年,黃賓虹92歲高齡時所作《南高峰小景》在嘉德拍賣會大放異彩,此件巨制為黃賓虹贈與前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曾任交通部長之職的愛國人士章伯鈞先生。畫家自題“九十二齡”,是為黃賓虹晚年之絕唱,如此大幅晚年巨制。只有陳叔通舊藏《黃山湯口》能與之媲美。而這件《南高峰小景》也創下了賓翁“潤格”之最。應了他的自我預言。
然而,賓翁如此鮮明、獨創的山水新風,卻曾被長久冷落。早年黃賓虹的潤格自然也沒有如此光鮮照人,如果賓翁得知其作品當今盛況,該會欣慰不已。
1907年,黃賓虹因參與革命而避難上海,并跟隨當時國粹學派主要構造者之一鄧實創辦《國粹學報》并擔任主要撰稿人。黃賓虹的第一份山水畫刊例即是由鄧實代為制定。1909年,在這份由鄧實所作《濱虹草堂畫山水例》的潤格之中記載:“琴條卷冊每尺二大圓,篆刻石印每字洋三角”。(另有研究文章記載:此時賓虹的山水潤格為:堂幅每尺洋三大圓,屏幅減半;卷冊每尺洋二大圓——無奈因多方打探未發現《國粹學報》1907年原版,所以此處僅列兩段同時期的不同潤格資料)
黃賓虹自此在上海灘開始了正式的賣畫、治印生活。
在當時的上海,各大書畫名家均能以賣畫來獲得生活之資。然而黃賓虹卻被時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馬衡視為“落魄藝術家”,究其原因,除去眾所周知賓翁過于前衛的藝術風格之外,從潤格之變化也能窺見賓翁當時之生活狀況。
在上世紀20年代,剛剛而立之年的吳湖帆,作品潤格已達每尺12元;吳昌碩定居上海聲名曰隆,自1914年,每隔一年調整一次潤格;張大千19261928年三調花卉潤格,畫價上揚一倍有余,山水潤格更是暴漲。
當時滬上畫壇最為風光的“三吳一馮”——吳湖帆、吳待秋、吳華源、馮超然。他們被稱作繼三任、三熊、吳昌碩之后,海派繪畫的第三代領軍。他們的作品在上海灘成為炙手可熱的藝術珍品,銷路好到以金條計,滬上名流以擁有四人墨寶為無上光榮。然而現如今,除去吳湖帆依然堅挺,曾經的“落魄”賓翁之價碼,卻是越來越讓世人眼熱手癢。
而潤例雖在調整,但黃賓虹書畫作品的銷路并非帆風順。
1923年,黃賓虹居滬已10余年,漸漸站穩腳跟,不用別人代定潤例了,他自己復位山水畫例,名曰《黃賓虹山水畫啟》,這則潤例的開頭同其他明碼標價刊登于《申報》的潤例相比,更能體現賓翁不同于時人的雅致氣息:“夫月下寫竹,報估客以簫材;石邊看云,添緇流于畫幅。玄賞斯契,墨趣同參,非關勉強。爾乃小米云山之筆,無妨逮于閑人;大癡富春之圖,豈待見知后世。王元章何漸乞米,唐子畏不使業錢。遂賣畫中之山,為煮林間之石。至若倪迂高逸,設色贈于征君;曹髦風流,寫真必逢夫佳土。只可偶然,不在斯例。”(《藝觀畫刊》)
1926年黃賓虹新訂立山水、花卉、書法潤格:“4尺60元,5尺80元,6尺100元,條幅同例;卷冊每頁20元,扇頁每頁20元,雙款設色減半;花卉篆書減半;題跋另議,潤需先惠,約期取件。”
1931年黃賓虹與海上名人在《申報》刊登了海上名人合作折扇的潤格,每頁定價1.5元。之后,在1935年才調整(之后在1945年又有所調整),那時物價早已今非昔比。從上可以看出,從1926年至1945年近20年,黃賓虹幾乎沒有調整過書畫潤格,可見黃賓虹如此超前的繪畫風格,在當時是多么曲高和寡。
據記載:在1933年舉辦的一場名為“名古展覽會”中,黃賓虹三尺山水軸賣16元,同場出售的吳待秋三尺花卉軸賣30元;同年另一場“名古展覽會”,黃賓虹的四尺山水中堂賣30元。而在1934年的一場名為“名古新得書畫展覽會”上,吳湖帆的三尺山水賣38元;1935年的一場“名人收藏書畫展覽會”上,黃賓虹的山水冊頁一張僅售7元。而從1939年黃賓虹友人黃居素致黃賓虹一封手札中,可以看出,黃賓虹當時應朋友之請而作的冊頁,每尺僅25元。同年友人蔡守替人向黃賓虹求畫,約一尺大小的《焦山消夏圖》,付潤筆30元,價格與前相當。
然而值得玩味的是,市場不咋好的黃賓虹在上海圈內卻有不少的崇拜者,張大千在賓翁個展之時,扮演神秘客人出手闊綽包攬所有畫作,為的是不傷了老人堅持自我的一份執著之心,傅雷通宵達旦兼職“策展人”成就當今策展經典范本,也是出于對賓翁的無限敬仰……
清初石濤詩:“黑團團里墨團團,黑墨團中天地寬。”黃賓虹的山水就是在這一團漆黑中,成為了匹愈跑愈穩健的“黑馬”。
他的學生李可染這樣評價老師黃賓虹的山水:“遠看什么都有,近看什么都找不到。”
他的好友正武昌曾致信與他,言其所見“黑畫”黑度不夠,欲求一幅黑到無可黑的作品予其欣賞,黃賓虹大喜,立即揮毫相贈。不過,對于市場對自己的冷落,黃賓虹倒也不以為然,反而豪言:“我死后50年,我的畫會熱鬧起來。”
而今,賓翁豪言已不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