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豁
一
1944年8月20日,云南雨季的一個普通清晨,滇西高黎貢山中段的天空突然放晴,怒江峽谷在陽光照耀下顯得更加險峻。中日雙方已血戰兩個半月的松山戰場,此時卻出奇的寧靜。主峰子高地日軍地堡正下方的,中國軍隊用半個多月時間秘密挖掘的坑道中,150箱炸藥靜靜的等待著屬于它們的時刻。
9點16分,大地突然顫動起來,松山主峰子高地一股煙塵騰空而起,足足上升到一兩百米高,緊接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如同遠方云層中的驚雷。“日本鬼子被炸上天了!”吶喊聲中,中國遠征軍沖上主峰,與日軍展開血戰……
70多年后,我登上海拔2000多米的松山主峰,當年被炮火反復耕犁,被鮮血染紅的土地已然山巒蒼翠,松濤陣陣。但遍布松山的各種戰場遺跡,仍不難想象當年戰爭的慘烈:日軍主地堡被爆破后形成的巨大彈坑仍觸目驚心,保存完好的日軍戰壕、掩體如同迷宮,一些被鮮血浸透的洼地至今無法耕種,當地村民經常挖到子彈、彈片,甚至還有已失效的炮彈……
松山,云南省龍陵縣臘勐鄉境內的一個普通山峰,因高踞于怒江峽谷西岸,形如一座天然的橋頭堡,扼守通往滇西騰沖、龍陵等地的咽喉要道,既俯瞰橫跨怒江的惠通橋,滇緬公路又從腳下蜿蜒而過,戰略地位十分險要,因此被稱為“東方直布羅陀”。1942年,日軍由緬甸攻占龍陵、騰沖等滇西大片國土,中國軍隊撤守怒江東岸,中日兩軍遂沿怒江兩岸布防對峙。日軍將松山作為永久性防御要塞苦心經營,使之成為龍陵、騰沖之間的戰略支點。1944年5月,中國遠征軍反攻滇西前夕,日軍已在松山構筑起完整的要塞式堡壘防御陣地體系,每個防守據點以地下母堡為核心,四周有數個子堡拱衛,輔以戰壕、機槍掩體和暗堡,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網,守備日軍供電、供水設施齊備,并有隨軍“慰安婦”。
從1944年6月4日至9月7月,中國遠征軍先后投入2萬多人仰攻松山,苦戰95天,發起10次總攻擊,以傷亡7000多人(其中犧牲4000多人)的巨大代價,全殲日本守軍1000余人,拔除了這顆盤踞在滇緬路上的“硬釘子”,成為滇西大反攻的轉折點,失去松山拱衛的騰沖、龍陵日軍獨木難支,最終被殲滅。
二
為實地踏訪戰場,筆者出騰沖縣往高黎貢山區車行百余公里,從臘勐鄉大埡口——當年日軍的“中間陣地”,一路向上,登上松山主峰。
雖然在腦海中想象過無數次,但真正登上松山之巔,還是讓人感到震撼——這恐怕是中國目前留存最完好的抗日戰場遺址。因地處偏遠的高黎貢山區,人煙稀少,加之長期被淡忘,松山戰場的山形地貌基本保持了70年前的原狀,沒有遭到人為的破壞與開發。唯一顯著不同的是,當年成為一片焦土、光禿禿的山峰如今郁郁蔥蔥,松樹成林。
通往主峰的緩坡上,“陸軍第八軍第一百零三師抗戰陣亡將士公墓”佇立眼前,墓碑上刻著攻克松山部分陣亡將士的姓名,并有第103師師長熊授春1944年12月撰寫的墓志銘。白色、黃色的菊花散落在墓碑前,伴有酒香撲鼻,那是前來憑吊的游人給英雄的獻花、敬酒。隨著近年來反映滇緬抗戰和遠征軍的影視文學作品熱播,全國各地來松山憑吊懷古的游客和歷史愛好者越來越多,每天差不多有上百人。讓記者感到十分驚訝的是,給我帶路的村民是個文化水平不高的農村婦女,但卻對松山戰役的各個階段、雙方部隊番號以及將領了如指掌。原來她家老屋是過去日軍衛生隊所在地,近年來經常接待前來田野考察的專家學者和軍迷,給他們帶路,耳濡目染,她也成半個松山戰史專家了,沒事就翻翻學者送的相關書籍,利用自己地形熟的優勢,給游客當導游,“生怕講錯了,對不起先人啊……”她的話讓人肅然起敬。
沿著林間小路向主峰子高地前進,林間的交通壕、機槍掩體、暗堡等遺跡隨處可見。當年攻克松山后,美軍顧問團拍攝了大量現場照片,如今在同一地點,都懸掛著與現存遺跡相對應的老照片,并配有文字說明,讓人如同穿越了時空,身臨其境。穿行于日軍交通壕與工事遺跡中,感覺如蜘蛛網般精密與復雜,任何方向的進攻都會招來密集的彈雨。當年戰斗的慘烈程度也許無法體會,但僅從地名也可見一斑:馬槽洼頭,主峰子高地附近的一個小山頭,中國遠征軍成功爆破子高地日軍主堡后,日軍組織敢死隊瘋狂反撲,雙方在此近戰肉搏。過后清理戰場,敵我雙方纏斗撕咬,死在一起的士兵就有62對,陣地上被咬掉的耳朵、被摳出的眼珠和被扯出的腸子隨處可見,后人將此山頭改名為“肉搏山”。
雖然過去了70年,但松山仍然遍布著各種銹跡斑斑的彈片,村民經常發現散落在泥土中的各種子彈,有時還有炮彈,可見當年戰斗之激烈。記者發現,當地村民收集的槍彈品種齊全,有美制湯姆遜沖鋒槍的11.43毫米子彈,也有日軍三八式步槍的6.5毫米子彈,還有美國M2迫擊炮彈……“我小時候,這些東西多得很,經常一腳就踢出幾個子彈殼,有一次種地還挖到日本人的尸骨……”帶路的村民說。
主峰子高地上,日軍主地堡被爆破后形成的巨大彈坑長滿碗口粗的松樹。當年,日軍的主地堡異常堅固,在飛機、大炮密集轟擊和敢死隊抵近爆破均不奏效的情況下,遠征軍工兵改用坑道作業的方式,悄悄在地堡下方開挖兩條坑道,用3噸TNT炸藥將日軍送上西天。
三
事非經過不知難,紙上談兵總是淺。過去看書始終無法理解:在兵力10倍于日軍的絕對優勢的情況下,飛機、大炮輪番轟擊,兩個軍圍攻一個10平方公里的地域,卻傷亡7000多人,幾乎每個山頭都被鮮血染紅,小小松山為何如此難攻?

實地走訪松山戰場遺址,才深刻體會到當年作戰的艱險。日軍占盡天時地利,并花兩年時間打造立體防御工事,而中國軍隊由于情報失誤,最初對松山日軍的人數、火力和防御工事都嚴重低估。從天時來看,松山之戰正逢云南的雨季,每天大雨滂沱,高山峽谷中,進攻方的行軍、后勤運輸都相當困難,空中支援也很難奏效,氣候對日軍很有利。
從地利看,松山居高臨下,怒江峽谷盡收眼底,滇緬公路咽喉——橫跨怒江的惠通橋在目視距離內,怒江東岸的滇緬公路清晰可見,日軍的火炮可以輕松地覆蓋這些區域,而中國軍隊是從峽谷底部迎著五六十度的陡坡一路仰攻,行進困難,既看不見敵人,火力也很難展開。此外,日軍還修筑了近乎“變態”的地堡工事,一般分三層構筑,大致相當于三層樓房埋于山體中,即使重炮和重磅炸彈直接命中,其內部也安然無恙。日軍內部報告曾稱:“松山工事的堅固性足以抵御任何強度的猛烈攻擊,并可堅守8個月以上。”
從武器裝備和戰斗力來看,國內的遠征軍也并不占優勢。受影視文學作品的影響,不少人以為中國遠征軍都是全副美式裝備,似乎個個都是頭戴M1鋼盔,手持加藍德自動步槍、M1卡賓槍或湯普森沖鋒,嘴里嚼著口香糖,隨時可以召喚火力支援的“美國大兵”。真實歷史是,除駐印度的遠征軍全副美式軍械外,反攻滇西的國內遠征軍裝備簡陋,從美軍顧問團當年拍攝的大量照片可見:中國士兵一身灰布軍服,普遍沒有鋼盔,不少人腳上穿的是草鞋。
但是,中國軍人的勇氣與熱血最終撼動了松山,使松山成為中國軍隊首次殲滅一個日軍成建制聯隊(團)的戰役,也是日軍在亞洲戰場的第一個所謂“玉碎”戰。
大國之魂,浩氣長存。在松山主峰子高地南側幾百米的地方,一片松林環繞的山坡上,402名中國遠征軍將士,面朝主峰方向,分列為12個方陣巍然站立。這組氣勢恢弘的雕塑群是2013年由雕塑家李春華創作并捐贈的。雕塑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以28名在世老兵為原型的方陣,他們略帶悲戚的面容,佝僂的身軀,似乎在訴說那些被遺忘的歲月。
高原燦爛的陽光下,我站在雕塑群中,凝望這些面孔,平凡而普通。對于歷史長河而言,他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顆沙粒,但正是這些無數顆沙粒,在民族危亡時凝聚迸發而出的撼人力量,讓我們今天能站在松山之巔,看著他們一一不朽。
但愿朝陽常照我土,莫忘烈士鮮血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