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4月29日拂曉,日軍猛攻臘戍,當天中午即占領臘戍。所謂曼德勒會戰已經徹底成了泡影。此時遠征軍的撤退已經成了當務之急。杜聿明率領第5軍直屬部隊和新22師,離開密瓦公路改道向西北方向追去,翻越了沒有人煙的“熱帶雨林野人山”地區。部隊因缺醫少藥,斷糧達8天之久,又一度迷失方向,歷盡艱難困苦,很多人因為饑餓、疾病死去,更有甚者因為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殺。后來,一架美國飛機在野人山上空發現了這支軍隊,盟軍隨后空投了電臺、糧食、藥品,輾轉達兩個月之久,使得這支軍隊終于走出了野人山。
1942年5月18日,第200師通過細抹公路時遭遇伏擊,戴安瀾將軍犧牲。部隊由鄭庭笈率領,經千辛萬苦,于6月17日抵達騰沖附近。全師出國時是一個擁有1萬余人的加強師,最終回到國內時僅剩2600余人,傷亡達75%以上。
據戰后統計,穿越野人山的部隊有3萬余人葬身原始森林。滇緬公路中斷,10萬遠征軍經血戰只有4萬余人安全撤離,第一次遠征背負著5萬余生命的代價慘痛失敗。
經乘國原是中國遠征軍的兵。他21歲時從老家逃荒出來,參加了遠征軍,就再也沒有回去過。1937年8月,日本侵略軍開始轟炸南京,并逼近句容。當時,經乘國在靠近南京的土橋鎮上一個地主家做長工。據他回憶,當時每天都有人在造反,街上兵荒馬亂的。地主也恐慌,整天像丟了魂似的。一天,地主給了他們長工幾個錢后,便把他們打發走了。經乘國離開地主家后無處可去,便跟著逃跑人流往南走。他爬火車,坐輪船,一個多月后來到了長沙。在長沙,經乘國先找了一個小旅館住了下來,然后出去找工作。那時,到處都是逃難的人,長沙屬于后方,來避難的人特別多,經乘國沒文化,根本找不到工作。半個月下來,他已身無分文,連討口飯吃也越發艱難,街頭常能看到餓死的人。有一天,他在街頭漫無目的地流浪,突然看到一個門前站著長長的隊伍,原來是在征兵,便走到隊伍后面,結果竟被一個軍官看中了。稀里糊涂地,經乘國成了中國遠征軍的兵。
入伍后,經乘國成了第四炮兵團的運輸兵。經乘國還清楚地記得,遠征軍進入緬甸前,他經常和戰友開車到云南西部的瑞麗市,從那里將緬甸運過來的物資再轉運到昆明——他曾經也是這條戰事物資運輸路線中平凡且關鍵的一員。
當時,緬甸是東南亞半島上具有重要戰略意義的國家。西屏英屬印度,北部和東北部與中國西藏和云南接壤。滇緬公路是中國重要的國際交通線,日軍據此還可以威脅中國西南大后方。緬甸對于盟國中的中英雙方來說都有重要戰略意義。太平洋戰爭爆發后,日軍在短時間內席卷東南亞,隨即矛頭直指緬甸。中國為支援英軍在滇緬(時為英屬地)抗擊日本法西斯,并為了保衛中國西南大后方,組建了中華民國遠征軍。這是中國與盟國直接進行軍事合作的典范,也是甲午戰爭以來中國軍隊首次出國作戰。
遠征軍入緬后,先在同古保衛戰中獲得了勝利,殲敵5000余人,掩護了英軍撤退,為遠征軍的后續部隊贏得了時間,最后第200師全師安全轉移。然而在隨后的部署中,在西路方面,緬甸戰場右路英軍不斷后撤,將中路平滿納地區的中國遠征軍右翼完全暴露給日軍,東線方面由于中國軍隊兵力薄弱,陣地不斷失守,第5軍有被包圍殲滅的危險。
日軍攻占密支那后,第5軍軍長杜聿明按蔣中正的命令向國內撤退。當時,杜聿明認為日軍有可能從南北包圍將遠征軍殲滅,從而下令第93師在右翼掩護,并且在孟拱附近占領掩護陣地,同時命令各部隊分路回國,自尋生路。
新38師師長孫立人沒有聽從杜聿明的命令,向西撤往了印度。杜聿明率領第5軍直屬部隊和新22師,離開密瓦公路改道向西北方向追去,轉打洛到新平陽,迷路的遠征軍在森林里轉來轉去,很多人因為饑餓、疾病死去,還有一些人因為忍受不了折磨而自殺。后來,一架美國飛機在野人山上空發現了這支軍隊,盟軍隨后空投了電臺、糧食、藥品,使得這支軍隊終于走出了野人山,由于預定回國路線所經的中緬國境已有大量日軍把守,這支部隊最后還是改道去了印度。
當年,經乘國跟著杜聿明的部隊南征北戰。他回憶道,跟隨遠征軍到緬甸后,他負責往戰場上運大炮,沒有出過一次差錯。倒是入緬前他在廣西和云南向內地運輸軍用物資時,曾兩次與死神交手。
當時,美國等國家給中國的物資,大多從越南運輸到南寧再運往內地。經乘國第一次參加戰斗,就是在越南到南寧的運輸線上。起初,還比較安全,后來日本人發現后,不時派飛機從空中轟炸。一天,經乘國在運輸途中,突然一個炸彈落下來,掉在馬路邊上的幾十米處,巨大的沖擊波將汽車掀翻。好在汽車沒有起火爆炸,他才逃過一劫。
經乘國的第二次死里逃生是在瑞麗畹町。南寧被日本人占領后,很快切斷越南到南寧的運輸線。此時,中國不得不打通緬甸到云南的通道,確保物資運進來。而這條通道就是從緬甸臘戌到瑞麗畹町然后至昆明。經乘國從南寧回部隊不久,就被抽到這條大動脈上繼續開車。這條線上,由于有美國飛機保護,相對安全許多。但也是這種自以為安全,差點讓經乘國丟了命。一次,他和戰友在畹町到瑞麗的途中休息,突然空中出現幾十架飛機。聽到飛機聲音時,部隊正在廚房吃飯,都以為是美國飛機,也沒當回事,有人還跑出來看,也就是這一看,有人發現飛機上丟了炸彈,立即大喊。大家飛快地沖出廚房,剛鉆進對面房屋里的床底下,炸彈就在耳邊響了。房屋轟隆倒塌,而廚房則成為廢墟。此時,大家才知道是遇到了日本人的飛機。
在大撤退時期,經乘國卻沒有這么幸運,在混亂中流落在緬甸。這一留就是67年,經乘國每每感懷當年,眼睛里還閃著五味陳雜的淚光。當年他為國遠征,運過炮、扛過槍,幾度死里逃生,自豪為國家、為民族打過仗。他對第5軍這支隊伍有著獨特的情感——這是他參軍的第一支隊伍,也是最后一支隊伍。這支隊伍也是最傳奇的一支隊伍,護過大西南,越過野人山,最重要的是,這是一支為國遠征的隊伍。
經乘國沒趕上回國,在緬甸的這67年里,也一直是以中國人的身份過著。他一直不愿意加入緬甸籍,66年沒辦緬甸身份證。早年,政策原因使他無法歸國,后來能回國了,又因經濟拮據,回國之路仍舉步維艱。在緬甸的日子,他怎么也不敢奢望將來還有機會回到家鄉,但卻無時無刻不在想念家鄉。一晃半個多世紀過去,經乘國雖然已經在緬甸結婚生子,有了一個新家,孫子孫女已經出世——但他仍日日不忘祖國,哪怕在有生之年,只再看家鄉的土地一眼。
從流落緬甸第二年,經乘國就想回老家江蘇。他在幫人開車送貨時,就問了人怎么走。對方告訴他先到昆明,然后去貴陽,再轉道湖南、江西、安徽,才能回到南京。整個路費在當時要1萬多。經乘國為了這個念想,開始拼命干活,準備存2萬元就回去。
為了多掙錢,經乘國什么活都接。一次,一個生意人找到他,讓他拉批大煙去中緬邊境的九過。由于大煙是禁運品,很多人不敢接,他見雇主給的運費不薄,就答應了。經乘國想著跑完這趟差,存款差不多夠2萬了,就可以回江蘇了。但經乘國沒想到這趟運輸不但沒有讓他賺到錢,還將他送進了監獄。快到九過時,他被軍隊查獲,當時連人帶車被扣下,隨后被關了起來,處以罰款并坐牢6個月。出來后,經乘國一貧如洗,回鄉夢不得不暫斷。
直到38歲經乘國有了家庭,他的生活重心轉移到了撫養孩子上。經乘國有2個兒子4個女兒,家庭負擔特別重,有時掙點錢還不夠孩子上學的,更別說攢錢回家了。二兒子為了減輕家庭負擔,過早放棄學業,去馬來西亞打工了。
經乘國含辛茹苦把孩子一個個拉扯大,他已年逾古稀。盡管這樣,他還是沒有放棄回家的夢。為了掙錢,他不顧年歲已高,繼續開著汽車修理廠。他干不了活,就雇了一個人,每當有車來修,他檢查后,找到問題所在,就指揮那個人修。雖然收入微薄,但經乘國還是一分一分地積攢著。但這種積攢錢的速度,遠遠比不上通貨膨脹的速度。每年,幾個孩子都要給兩老寄點錢,不然,吃飯可能都困難。經乘國所住的房子還是他38歲結婚時買的,經過幾次修葺后,如今已破敗不堪,到處漏風漏雨,但老人卻無多余的錢再修,更不敢奢想回國探親了。
直到2009年,國內愛心人士組織老兵回國,經乘國思鄉的心再次驛動。雖然愛心人士提供一定的費用,但回家費用依舊不夠,遠在美國打工的女兒得知父親的情況后,及時寄來了10萬元緬甸幣(相當于650元人民幣)。雖然錢不多,但已能讓經乘國回國。就在這么拼拼湊湊下,2009年6月2日,老人經乘國終于回到了闊別半個多世紀的家鄉江蘇南京。
回家的那一天,經乘國特意挑了一件格子短袖襯衣,又戴上一頂白色鴨嘴獸帽子,他說這樣精神些。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未改鬢毛衰,經乘國說起已經不太熟悉的漢語時,還帶著幾分句容口音。踏上家鄉土地的那一刻,他老淚縱橫,聲音哽咽。為國遠征的兵,他回家的路,整整走了6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