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楊林 姜曼 編輯 汪再興
最后的農民高爾夫球手
文 楊林 姜曼 編輯 汪再興
周訓書通過打高爾夫完成了從農民到中產的進階,如今他即將被未來的小“老虎伍茲”所替代
周訓書對高爾夫球依然保持著癡迷狀態,只是43歲的他體力已經大不如前。2015年4月25日上午11點,重慶江北的一個高檔高爾夫練習場,還沒人來上課,像往常一樣,這位身高大概有1米8、雙臂健壯的男人選擇在練習場的一個角落的位置上站好,開始打球。重慶夏天的天氣酷熱,與那些穿大褲衩和拖鞋就隨意上場打球的富豪不同,他必須全副武裝后才上場。上身穿一件黑色襯衫,下身是專業的運動鞋和長褲,戴一款防光藍色眼鏡的他用標準的姿勢雙手握住高爾夫球桿,雙腳微微張開,提臀,然后一桿一桿將球盡可能地打向遠方。那天上午,揮動了二三十桿后的他有些氣喘,開始坐下休息。他坦承,自己已經沒有了早年為生活而打球的驅動力。
練習場旁邊有一個二十多平米的大坑,里面鋪滿了細細的白沙。就在十幾年前,當周訓書打算成為一名高爾夫職業球手的時候,他會用一兩個月的時間在那種沙坑上持續練球,每天揮桿成百上千次。他用勁揮舞球桿,將一顆顆直徑為42.67毫米的白球連帶沙子打出沙坑之外。大概只需要用兩個月,這位努力的高爾夫球手就能打掉一坑沙子。
1972年出生在貴州畢節縣齊心村一個農村家庭的周訓書,在生命前30年,和大多數外出務工的農民一樣,每天疲于生計,他當過保安,開過大排檔,打過零工。一個偶然的機會,在高爾夫球場當保安,已經25歲的他開始接觸高爾夫球,并將其作為改變自己命運的有效方式,最終成為一名成功的高爾夫職業球手。他的經歷最近被美國作家丹·沃什伯恩(Dan Washburn)寫進自己最新的英語專著,取名為《被禁的運動:高爾夫與中國夢》(The Forbidden Game:Golf and the Chinese Dream)。
從去年開始,周訓書就不再奔赴全國各地打比賽。人到中年,他的身體開始不可遏制地膨脹,對比一年前他在新聞上的照片,整整胖了一圈。不過最近他正在讓自己慢慢松弛下來,談起自己最大變化時,周訓書思索良久,然后輕嘆一口氣,“老了,40多歲的人,已經過了職業生涯的黃金期。”
第二天,當記者在練習場上再次見到周訓書時,正值第21屆沃爾沃中國公開賽在上海結束,那場比賽結果是30歲的福建球手吳阿順以負9桿的成績問鼎。根據媒體報道,比賽冠軍可以拿到333萬元人民幣獎金。吳阿順奪冠的時候,周訓書正在重慶江北高爾夫練習場里打球,第一桿他打空了,第二桿揮出去后,球飛出了250多碼,直到被場地盡頭的球網攔下,在高爾夫球的游戲規則中,擊球越遠得分越高,而250多碼是個不錯的成績。當天周訓書是在自己的手機上看到了那場比賽的結果,他隨手將那根球桿放回到袋子里,然后坐了下來。隔了一兩分鐘后,他扭頭對旁邊一個正在練習推球的同事說,“負9桿,我當年好好打,也能打出來差不多的成績。”

高爾夫球場一直是周訓書改變個人命運的人生舞臺 圖/王遠凌
周訓書的職業黃金期是在2007年到2010年,他告訴《博客天下》,“平均每年可以賺到20萬元左右”。這個數字足夠他當時在重慶一個不錯的地段付首付買下一套房子。
那時候的周訓書已經得到美國作家丹·沃什伯恩的關注,后者在跟訪他的5年時間里對他做了大量的英文報道,稱其為“出身貧寒但卻完美無缺的職業運動員”。
也是在那一年,中國職業巡回賽在上海開幕,周訓書和曾經是壽司師傅的職業高爾夫球手劉安達一起為比賽揭幕,在業內,這是頂尖高爾夫球手才能有的殊榮。在那場比賽的最后一輪中,周訓書頻繁“抓鳥”(超常發揮以低于標準桿打球進洞),比賽結束后,他甚至相當沉醉地在球場上跳了一段舞。那場比賽,他獲得了獎金榜第十名的成績,拿到了幾萬元獎金。隨后在中國職業球員挑戰賽“半田杯友愛賽”,他獲得了第二名,“第二”也是周訓書在高爾夫球職業賽場上的最好成績。
那幾年,周訓書人氣頗高,在他參與的多場全國性的大型賽事中,他都是媒體的寵兒。2012年,新浪體育把他評選為中國職業圈子的未來之星。
現在這些人生中的高光時刻也被周訓書所在的高爾夫練習場印成1米高的展示板,擺放在練習場入口的一顯要處作為公司的招牌進行宣傳,展板上顯示從2008年到2010年,周訓書連續3年進入中國職業球員獎金榜排名前十位。“中國當時打職業比賽的有幾百人,所以在當時,這是一個不錯的成績。”周訓書頗為驕傲地告訴《博客天下》。
周訓書所在的練習場位于重慶兩江新區的一個生態公園里,因為重慶多山,這處練習場被建造在公園內一棟明黃色三層會所的二樓平臺上。當天,這片占地約有30畝、可供30人多同時打球的綠色草坪上來了四五位客人,白色的高爾夫球密密麻麻地散落在近處,200碼旗桿再往后的白球,則明顯少了很多,“普通練習者通常打不到那么遠。”周訓書說。
練習場周圍有重慶最著名的五星級酒店、寶馬4S店,琳瑯滿目、不輸于中國沿海任何一座發達城市的奢侈品專賣店,在距離公園幾百米遠的工地上,機器轟鳴,現代化的、價格比市中心還要貴的別墅區不斷拔地而起。周訓書所在的練習場會所一樓的停車場里停滿了各類豪車,限量版的寶馬、奔馳和奧迪5系,還有一輛黑色的阿斯頓·馬丁跑車。周訓書指著這輛馬丁跑車說:“低調又昂貴的車型,就像高爾夫作為上流社會的傳統運動一樣,是我們顧客的生活方式。”
事實上,1949年以后對高爾夫球下了禁令,因為這項運動被當作西方資產階級的消遣,有時候被稱作“綠色鴉片”。直到1980年代鄧小平領導中國改革開放,高爾夫球才重新開始興起。1990年代,就像受到三峽工程影響的百萬移民一樣,那些深受高爾夫影響的中國農民一開始也從未聽說過“高爾夫”這個東西。他們中有的人參與了高爾夫球場的建設,徒手搬磚、運土,但當他們第一次見到一顆小小白白的高爾夫球時,卻直往嘴里塞,以為它是吃的。其中也有一些有商業頭腦的農民則看準了高爾夫里的商機,用自家的土地換取了巨額錢財,而另一些人則因為偶然的機會拿起球桿開始打球,成為中國第一代職業球手,周訓書則是他們的代表之一。
打完一天的球,坐在會所里一個角落椅子上的周訓書向記者回憶他是如何從一位農民通過這項富人運動實現自己的人生進階。
他告訴《博客天下》,其實作為農村出來的貧苦孩子,高爾夫球的一些動作對于他們這類人并不陌生。從小他就砍樹,鋤地,其實動作和打高爾夫揮桿的動作很類似。周訓書對記者比劃著,“例如說砍樹,我也是雙手握著斧頭使勁往前揮,第一下,砍破樹皮,第二下,大樹豁掉兩厘米。”30年前,砍掉的木材被十幾歲的周訓書陸續扛回家,在貴州陰冷潮濕的冬天里,給他和家人帶來了源源不斷的溫暖和熱量。
少年時代,時常拿著鐮刀去山上割草的周訓書,偶爾會和鄰居家的幾個孩子玩一個游戲,他們在山坡某處濕潤的土地上挖一個洞,然后排著隊用竹竿或者割草的鐮刀將一個揉好的紙團打進洞里,而用最少次數將“球”打進去的那個孩子將得到其他伙伴的零食作為“戰利品”。
當時他并不知道這個游戲的升級版本被人們稱作“高爾夫”,他也不會想到,十幾年后,自己會被這項規則比國家憲法還要厚的體育運動所改變命運。

2014年4月18日,河南,2014全國青少年高爾夫球冠軍賽鄭州站,16歲的關天朗亮相為比賽開球
1995年,23歲的周訓書進入了位于遵義的貴州人民警察學院,本來想做一名警察的他進去之后才發現,學院已經變成了私人開辦的職業警察學校,專門培養保安。從學校離開后,他先去了貴陽的一家鋁廠當保安,那個位于省城的單位每個月給他350元工資。幾個月后,周訓書因為吸入工廠排出的有毒氣體生病,他很快辭職,然后在朋友的介紹下,去了廣州。
幸運的是,到達廣州的第二天,職業中介就提供給他一份新工作。“明天開始,你就可以去東莞景峰上班了。”“東莞景峰是什么?”“高爾夫球場。”“什么是高爾夫?”周訓書好奇地問中介。
這是周訓書第一次聽到高爾夫這個名字,他去上班之后才聽里面的人說,這是一項在中國只有富人或者“老外”才玩得起的運動。僅此而已。
工作5個月后,他又經別人介紹換了家高爾夫球場,謀得了一個保安隊長的職位,薪水更高。直到這時,周訓書也不太知道高爾夫球到底是什么。
保安隊長的工作并沒有讓周訓書富裕起來,但是卻給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新生活的大門。起初,他一點都沒有辦法理解,為什么揮著球桿對著小球打那么幾下,就要花掉五六百塊錢,那是他半個月的工資。即使是這樣,球場上每天也有幾十人來消費。
“那時候白皮膚藍眼睛的外國人來得多,很多中國人都是在別人前呼后擁下進來,像模像樣地揮桿打幾下,打完了出門坐上小轎車絕塵而去。”周訓書告訴《博客天下》,很多次,他覺得那些人打得并不好,既不遠也不準,但是他們身邊的人都在拼命鼓掌叫好。這讓他困惑之余,不禁感慨,“也許這就是有錢人的生活。”
當時貧苦農民出身的周訓書無時無刻不在夢想著過上“有錢人”的生活,他對記者形容那種感受,“肥肉到了嘴邊,但卻吃不下。”
直到一天,他看到了一則新聞報道,報道上說一位美國人發現很多高爾夫球場的顧客把球打進景觀湖里,那些球就不要了。那個美國人下水將球撿回來,廉價賣回給球場,賺得缽滿盆滿。周訓書受到啟發,也去效仿,當他租了一套潛水用具進入水下的時候,“我仿佛看到了密密麻麻鋪滿整片湖底的黃金。”潛水缺氧所帶來的不適感很快被財富催發的荷爾蒙所代替,那一次,他賺了一萬多塊錢。那件事讓他隱約意識到,這個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白色小球,給他帶來的財富可能還不止這些。
周訓書至今還記得,他第一次尋找機會觸碰高爾夫球的場景。1997年一天下班后,他和球場里的一個教練閑聊,“你們教人打球應該很賺錢吧。”對方給出的月薪數字是周當時工資的近五倍,這讓他羨慕得嘴都合不攏,“那我也想當教練,你能幫我嗎?”幾乎是下意識的詢問,但卻得到了對方的拒絕,“他給的理由是,我年齡太大,又沒有基礎和打球設備,安心做保安就行了,別做夢。”當時的周訓書已經25歲。
周訓書不愿意放棄,他把這當做自己最后的機會,“因為跨過那道坎,我就富有了,否則可能一輩子當保安。”
采訪進行到這里的時候,周訓書停頓了一下,撿起一個滾落到腳邊的高爾夫球,同時大聲喊了一名球童來給已經涼透的茶葉添水。喝著熱茶,他突然說,當初一名和他一起爬上火車來廣州的老鄉,現在還在他曾當保安隊長的那家球場打工,“做了20年的保安,工資漲到3000塊了。”
決定要當高爾夫球教練后,周訓書沒事就跑到練習場找人去學球,但是沒有人愿意教這樣一個保安打球。一氣之下,周訓書找來一個礦泉水瓶,剪下一半,在里邊塞滿混凝土,插上一根桿子,等混凝土干了、固定之后,就制成了他自己的球桿。他找到單位領導,希望能夠利用下班時間下場練習,但是被拒絕了。他反復央求,并答應每天將打出去的球全部自己撿回來后,領導才勉強點頭。
當時他所在的球場晚上5點下班,但是南方的秋冬季節到了6點天就黑透了,這樣的結果造成周訓書打球的時間少,撿球的時間多。為了節省時間多打球,周訓書養成了一個習慣,在練習場打球基本不打遠,用短桿打相對較近的80碼或者100碼的旗桿。這樣打出去的球全部落在一起,撿起來也比較方便,更節省時間。直到現在,他在比賽之前的練習中還保留著僅練習短桿熱身的習慣。
后來周訓書決定每晚回家后在自己的樓頂練習揮桿,每天規定自己要至少揮桿上百次才能結束。這樣在宿舍樓頂天臺的艱苦訓練,他一直持續了兩年多。
周訓書亦承認,當時中國高爾夫球運動的大環境給他們這類在底層打拼的人提供了機會。1986年,第一次有中國高爾夫運動員參加韓國漢城亞運會,當時這個項目對于中國來說還是一片空白。為了能夠有人參賽,國家體育部門專門到河北體校去選了一批人,再把他們帶到日本學習打高爾夫球。周訓書也是在那一次聽說,被選中的那批人絕大部分都出身底層家庭。那場亞運會給了他一個信號,那就是打高爾夫球和出身無關,這讓他感到莫名的興奮。
周訓書正式參加的第一場高爾夫球比賽是在昆明舉辦的,“我絕對是第一個在網上報名的人,填好了報名表,天天等著比賽開始。”他還記得,那次在昆明,和他站在一起參加比賽的大多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他們不雇傭球童,自己背著十幾只重達三四十斤的球桿站在草坪上,沿著昆明的山地地形,努力地將球一桿桿打進球洞。比賽間隙,周訓書和他們交談才發現,一起參賽的球員們,大多和他有著同樣在高爾夫球場工的經歷。在那之前,他們中有很多人曾是搬運工、建筑工人、壽司師傅,或者飯館的服務員。
周訓書說,自己之所以被稱為中國第一批職業選手,確實是因為趕上了好時候,“那時候很多人都只是跟風打球,打得好的并不多,我們這些底層出來的人,因為知道機會難得,所以在此之前拼命練球,剛剛練好就趕上了各種比賽。”
即便成為職業高爾夫球手,過往生活的特征在他們身上依舊明顯。周訓書還記得,在一次贊助商宴請的聚餐上,有一位中國客人看著球手們吃飯的樣子,悄悄地說:“他們吃飯的樣子就像農村人一樣!”
2005年,周訓書還報名參加了中國男子高爾夫職業巡回賽。這是第一場專門針對中國選手的比賽,由中高協和新加坡世界體育集團聯合舉辦。這屆中巡賽拿到了800萬美元贊助,四季賽事每一場的獎金高達10萬美元。新加坡世界體育集團的高級副主席說,比賽的目的是讓中國球員知道,靠打球是可以謀生的。
在這種高額獎金的刺激下,很多與周訓書有類似經歷的中國第一代職業高爾夫球手開始了為獎金打球的晉級模式。
從2011年開始,年近40歲的周訓書開始感受到一種變化。他發現,靠打職業比賽來養家糊口變得越來越難。這種感受不僅僅來自于自己身體和精力的衰退,還來源于他在賽場上不斷遇到的,比他年齡更小、實力更加強勁的對手。
高爾夫媒體人王璨也發現了這個變化,“你看周訓書的報道,基本上都是2011年之前的,最近幾年已經鮮有他的消息了。”
變化開始于一位名叫關天朗的男孩的出現。這位出生于1998年的廣東男生曾參加2011年第二十四屆中國高爾夫球業余公開賽,并奪冠,當時他只有13歲。2012年11月4日,亞太高爾夫業余錦標賽在泰國曼谷結束,年僅14歲的關天朗再次問鼎冠軍,成為首位獲得該項賽事冠軍的中國選手,他還在2013年挑戰了國際頂級高爾夫聯賽美國大師賽。
周訓書曾經和關天朗一起打過一場球,雖然他和關天朗最終都沒有晉級決賽,但是關等年輕選手還是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揮桿的動作、姿勢,都有國外大師以及頂級選手的影子,但是我們當年都是自己在摸索,沒有那么多的章法。”周訓書說,當年他練習打球時,幾乎沒有一個教練愿意給他指導,甚至還阻撓他學習打球,“生怕我搶了他的飯碗”。周訓書練球的每一個細節都是通過私下偷師學來的。
技術層面的差距也是年輕一代球手崛起的原因。一位多次報道關天朗比賽的女記者記得,有一次在上海的一場比賽結束后,一個30多歲的老球員穿過人群擠到關天朗的身邊,先遞上自己的名片,然后花了十幾分鐘向關天郎詳細詢問了一個揮桿動作的各種細節。
殘酷的事實逐漸顯露。這兩年活躍在球場上的,不再是農民出身,25歲才第一次觸球的周訓書,而是類似于馮珊珊、關天朗這樣的85后甚至90后。多次在國際賽場奪冠的26歲女球手馮珊珊就來自于一個高爾夫家庭,她的父親此前是廣州市體育局競賽管理中心主任兼任廣州市高爾夫球協會秘書長,根據公開的資料顯示,馮珊珊從小學開始打球,她的童年和青少年時期,幾乎每天都是黏在高爾夫球桿上過生活,十幾歲就在國內外長期打職業聯賽,并多次獲得冠軍。
作家丹·沃什伯恩也記錄下了周訓書的失意。有一次,在一場比賽后,一位優勝者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說,比賽的前一天晚上,他給自己的老師,聞名世界的高爾夫教練大衛·李德貝特打電話,做最后的準備。他還當眾感謝了著名的表演心理學家(Performance Psychologist)吉姆·洛爾博士,他認為正是通過學習表演心理學,他才得以在賽場上保持良好鎮定的心態。丹·沃什伯恩注意到,聽到這些之后,周訓書和很多他那個年代走出來的職業球手們一臉詫異和迷茫,“他們似乎想說,表演心理學家是什么?”
此外,最近幾年周訓書還面臨著自己貼錢參加比賽的情況。
在中國,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高爾夫球員有傳統的大品牌的長期贊助,大多數贊助只解決球員參加比賽的路費,每年8萬-16萬元不等。這筆花費對一個富豪家庭來說微不足道,但對于周訓書這樣的球員來說,拿不到廠商的贊助就意味著他只能自己支付參加比賽的所有費用。另一方面,高爾夫球賽事又通常采用優勝者才能得獎金的規定,這意味著,如果拿不到好的名次,參賽者將空手而歸。
2007年參加南京巡回賽的時候,周訓書坐了兩天半火車去賽場。坐火車去比賽的習慣一直保持到最近一次參加比賽。如果他坐飛機,就沒錢帶自己的專人球童,這對大多數中國球員來說也是很奢侈的,他們大多用比賽球場分配的年輕球童。
周訓書還記得,2014年他和少年關天朗一起參加的那場比賽,關天朗住進了一家費用相對昂貴的四星級酒店,而自己則在距離賽場車程20分鐘的一個小旅館里開了間房。周訓書從來不住比賽官方指定的酒店,不在俱樂部的酒店吃飯,這些都太貴了。他會去球場附近村子里的飯館吃。和他有著類似經歷的中國第一批職業球手們也有著同樣的習慣。他們除了賽場上的比賽,私底下的比賽就是看誰能找到最便宜的旅館。
周訓書算過一筆賬,從2005年開始,自己光參加各種比賽就倒貼了十幾萬元,“七成以上都是2011年之后的”。為了減少損失,平時兼職教練的他招了更多的徒弟,他告訴《博客天下》:“我得實事求是才行”。
早年和周訓書一起打球的那批“草根”職業球手也在逐漸接受被淘汰的事實。高爾夫各級聯賽的頒獎臺上已經很少出現周訓書這樣的老球手了,在很多業余比賽中,他們也很難打進前十名。
周訓書告訴《博客天下》,還在打比賽的老伙計們幾乎無一例外地會去高爾夫練習場兼職做教練,每天靠賺幾百到上千元不等的教課費用,彌補自己在比賽場上的失意。
也有人干脆不再做球手。周訓書掰著手指頭細細地向記者數著,當年和他一起打球的那一批人,誰開了一家球具店,或者誰又在做高爾夫的周邊生意。
長期在外打比賽和訓練,讓周訓書看起來蒼老又皮膚黝黑。有一次,比賽前夕,他和幾個球手去外面的飯館吃飯,曾被老板問,“你們是出來打工的嗎,在工地干活挺累的吧。”周訓書順著開玩笑,“我們不僅白打工還得倒搭錢”。

2014年4月3日,加州,2014卡夫納比斯科高爾夫球錦標賽首輪賽況,25歲的馮珊珊在比賽中
現在的周訓書已經不再打職業比賽,但是他依舊關心國內外一些大型賽事的球員成績。每次看到新生代球手奪冠,他的心里不禁暗自惆悵。“有時候我就在想,關天朗這樣的孩子,甚至比他更年輕的國內頂尖球手真是幸運。我像他們那么大的時候在做什么?可能還在家里放牛種地吧。”
偶爾還會有球童和保安慕名找到周訓書,拜他為師,希望能夠復制他當年的成功。周訓書雖然很愿意給他們提供各種幫助,但是在內心深處,他并不看好。他覺得,這些人有可能還像他當年那樣有著專注、勤奮的特質,但是打造中國優秀的高爾夫職業選手,需要更深的專業知識以及絕對的金錢和時間精力做后盾,這是他們所不具備的。
“這個圈子已經不是像我們當年那樣依靠勤學苦練和機遇就能成功了,現在打球的孩子們更能迎合高爾夫選手的成名規則。”周訓書說。
周訓書所供職的高爾夫練習場上,有十幾位來自富人家庭的小孩也在學習打球,其中一半都是周訓書的弟子。通過和這些孩子接觸,周訓書困惑地發覺,自己過往的經驗已經無法復制在這些新一代的球手上面。
2015年4月25日一大早,周訓書就匆匆從距離重慶主城大約兩小時車程的豐都忙完私事趕回重慶,只因為一個11歲的女孩張瑩(化名)和他約好了10點半要來練球。
當天,周訓書從約定好的10點半開始等,一直到中午12點,才收到女孩發來的一條短信,“我臨時有事,不去練球了,不好意思。”這讓周訓書覺得很尷尬,但不氣憤,因為這不是孩子們第一次“爽約”,就在前兩天,一位男孩因為沒睡醒,也沒有來上課。
周訓書聽說,張瑩那天原本的日程安排是,上午來高爾夫練習場繼續練習推桿,下午則要去學習騎馬,還是小學生的她已經擁有一匹估價上百萬的賽馬,并配有專門的馬術訓練師。
在周訓書看來,因為不擔心生計問題,這群贏在起跑線上的孩子已經無法理解他當初練球時的那種苦悶和彷徨。周訓書舉例,有時候要求一個孩子練習300次揮桿動作,這在當初他練習打球時只是熱身項目,但是這些孩子經常打100下就不愿意再練習了,曾經有一次,一個十幾歲的小男生甚至扔下球桿告訴他,“我的生命不應該浪費在這種重復性的動作上。”男孩的舉動讓周訓書難過。
有時候,他會將自己當初下水撿球還債,或者怎么央求球場讓他能夠下場練球的經歷講給這些孩子聽,但是效果并不好。周訓書說,從孩子們的反應來看,很少有人能夠流露出共鳴的神情。甚至有一次,一個小孩問他,“既然國內的球場不讓你下場練球,為什么不去國外呢”。當被告知沒錢出國的時候,那個小孩流露出困惑的神色。
周訓書的內心是矛盾的,他既希望這群孩子能夠理解他過往為追求打球而經歷的艱辛,另一方面,他也理解這群孩子—他們并不需要像他早年那樣通過打球來獲得金錢,他們可以更平和地處理自己與高爾夫球之間的關系。周訓書教的一位13歲的女孩告訴他,自己希望通過打高爾夫培養特長,爭取去美國讀書的機會;另一位十幾歲的孩子直言,自己以后是要繼承家族公司的,學會打高爾夫球可以結識優質的生意伙伴,混進更高端的圈子。周訓書懷疑這是孩子的父母教他說的,“不過你看他說話時的神情,他顯然對此已經深信不疑。”
越來越多的孩子正在走出國門,去美國等高爾夫發達的國家接受更專業的訓練,26歲的馮珊珊和17歲的關天朗,兩人在此之前都曾是中國高爾夫“海外兵團”中的一員,到北美專門學習高爾夫球。
再過幾天,周訓書最近認的“干兒子”,另一位13歲的徒弟黃佳(化名)則要在父母的陪伴下前往美國,接受更專業的高爾夫球訓練。他們的目的相當明確,那就是要讓黃佳成為下一個老虎伍茲(Eldrick Tiger Woods)。
周訓書喜歡和他教的這些孩子聊天,后者能夠給他帶來更有趣更新鮮的資訊,他們能用英語介紹國外最新的賽事情況,以及告訴周,通過數學公式就可以算出球打出的距離。周訓書訝異于他們的成長,“這些現在拜我為師的孩子,大概再過幾年就可能后來者居上,超越我曾經最輝煌的成績。”
現在這位昔日的農民高爾夫球手也開始為自己下一代的出路考慮。《博客天下》采訪當天,周訓書7歲的兒子正在球場里練球,因為貪玩,他揮桿幾下就跑到旁邊的辦公區玩游戲。每當這時,周訓書就會對著他大吼,一通指責。他并非不愿意當慈父,只是心里著急,“為了他我現在拼命賺錢”,雖然不知道兒子最終是否會愿意做高爾夫球手,但是周訓書暗自決定,如果兒子決定也打高爾夫,那么他要像其他富二代家庭一樣送兒子去國外打球。為此,周訓書專門向已經出國的孩子家長打聽過行情,一位家長告訴他,以美國為例,一個孩子在國外每年打球的費用要上百萬人民幣。
周訓書相信,只有把兒子送到國外,他才能像馮珊珊等球手那樣接受最好的教育和訓練。他計算過,如果想在20歲左右開始打國際聯賽,那么孩子最晚13歲就要送到國外,“這可是需要一大筆錢。”
“人們通過周訓書的故事讀懂了高爾夫在中國崛起的歷程,也認識了他和他所代表的中國第一代高爾夫球手,但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一代人的機遇之窗即將關閉,取代他們的將是新一代年輕的精英球手。”紐約時間2014年4月24日早晨10點半,花了近十年時間調查研究中國高爾夫球發展史、跟訪周訓書接近5年的丹·沃什伯恩坐在他位于紐約布魯克林的辦公室里,向《博客天下》的記者解釋,他為何會將周訓書定義成中國最后的農民高爾夫球手。
2011年,沃什伯恩回到美國開始了《被禁的運動:高爾夫與中國夢》一書的寫作。周訓書,則是這本書中最大的主角。
沃什伯恩第一次認識周訓書是在2006年中國巡回賽的上海站。比賽前一天,大多數球手只給很短的時間接受采訪,而沃什伯恩的采訪對象周訓書卻和他繞著球場來回走了兩個多小時。“我問了他好幾次,你不用去訓練或者休息一下準備比賽嗎?”沃什伯恩說,周訓書并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那個周三下午,沃什伯恩與周訓書的話題,從周訓書的出生地貴州畢節縣的齊心村聊到了現在他所在的中巡賽,那是周訓書第一次把曾經連女朋友都不愿提及的過往告訴了眼前這個陌生的外國人。
2007年的中巡賽,沃什伯恩全程跟蹤采訪周。這是“很花錢”的一年,沃什伯恩雇了一個翻譯,每場比賽都和周訓書一起參加,住簡陋、混合著不知名氣味的旅社吃一樣的飯。
在沃什伯恩采訪的這些中國第一代職業球手中,還包括曾經是農民的陳小馬、小時候靠撿高爾夫球賣錢的吳康春、酒店娛樂休閑廳的管理員肖志金和兵廚的兒子元天等等。沃什伯恩從沒想到第一代中國職業球手的背景如此相似,“你在美國巡回賽里很難找到這種出身的球手”。
在中國高爾夫的發展史上,那是一個特殊的、高爾夫剛起步的時代,現代中國的第一個球場建于1984年,10年后“職業高爾夫球手”這個詞才在中國出現。“在1990年代,不管來自什么樣的家庭,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人通過學習和訓練,都有機會實現夢想,成為優秀的教練或球手。”沃什伯恩說。
然而在二十多年后的賽場上,曾經的“藍領球手”們好景不再。去年4月,美國職業高爾夫巡回賽中國系列賽在海南落下帷幕,沃什伯恩在排行榜上幾乎沒有看到幾個曾經熟悉的中國名字,“大多數上榜的中國選手都是新一代的年輕人”。
沃什伯恩告訴《博客天下》,他離開中國前的最后幾年,也恰好是中國新一代球手逐漸崛起的時候,這些年輕球手人生有大部分時間都在打球。“就像美國的老虎伍茲一樣,比起周訓書那種家境貧寒,二三十歲才接觸高爾夫的老一代職業高爾夫球手來說,這些新人來自富裕的家庭,三四歲的時候就開始學習……這得需要他們足夠有錢才行”。
據《紐約時報》記者布魯克·拉莫爾(Brook Larmer)調查,現在中國的高爾夫球職業訓練花費非常巨大。從剛起步時,許多高爾夫家庭的花費就已達到每年3萬美元,用于學費、果嶺費和參賽與去訓練場地的交通費。當這些孩子赴美國參加少年組巡回賽或在中國聘用全職外籍教練后,這筆費用還將直線上升。
布魯克·拉莫爾在中國采訪了一個名叫丹尼爾·唐的中國小孩,12歲的丹尼爾打高爾夫球已經8年,是該年齡組的全國頂尖選手,他家住在北京的北湖9號。他的教練C·K·譚來自馬來西亞,每次上完課后,丹尼爾還要花幾個小時做滾地球和推桿練習,之后是一個小時的高爾夫球體能訓練。早在2013年6月的巡回賽上,唐就獲得過他年齡組的冠軍。丹尼爾5歲的時候,父親唐輝就告訴他,“如果你專心練高爾夫球,我花多少錢也愿意。”從那以后,唐輝和妻子為了獨生兒子的高爾夫球生涯,把家搬到了一座高爾夫球場附近的房子,唐輝在家里的三樓鋪上了一塊37平方米的果嶺(果嶺:指球洞所在的草坪,果嶺的草短、平滑,有助于推球),這塊果嶺的面積大約有能夠容納60人的中學教室三分之二大,這樣,漫長的冬天里丹尼爾就可以在家練球。
沃什伯恩說,類似丹尼爾這樣的富人孩子是很難體會到周訓書每天晚上在宿舍樓頂上,用塞滿水泥的破礦泉水瓶自制的球桿練球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
在沃什伯恩看來,逐漸退出舞臺的周訓書和他曾經的競爭對手們,已經基本實現了他們的夢想,完成了生活和社會地位的轉變,“他們將會是最后一代藍領高爾夫球手。窮人們仍然可以從當球童開始進入這個領域,但如果再有第二個周訓書出現,那又會是個大新聞了……毛澤東曾經說高爾夫是富翁的游戲,現在仍然是。”
(感謝丹·沃什伯恩對采訪提供的專業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