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高詩朦
和趙本山一起突破春晚審查
本刊記者 / 高詩朦
央視春晚一般的規矩是節目只能諷刺正科級及以下,在1995年,趙本山和崔凱為了“牛大叔”“順利提干”不得不忍痛把鄉長(正科)變成了鄉鎮企業總經理。
劇作家崔凱現在的職務是“本山傳媒”的藝術顧問,他和趙本山是老搭檔。1995年,他們一起創作了小品《牛大叔提干》。
和2015年央視春晚一股腦兒出現了3個反腐類語言節目不同,《牛大叔提干》是1995年唯一一個以批評為基調,諷刺“不正之風”的節目。此前,諷刺一度只是相聲的特長,只有1986年的春晚小品《送禮》略帶不正之風的意味—一位基層干部企圖給領導送禮,被廉潔的局長拒絕,小品依然是以給領導唱贊歌為核心。
1994年秋天,崔凱帶著《紅高粱模特隊》的劇本進春節聯歡晚會的劇組,趙本山和范偉這兩位笑星即將在1995年的春晚上實現第一次聯手,分別扮演質樸的農民和有點洋墨水的專家,共同訓練一支模特隊。
領導喜歡主題積極向上的小品,尤其它可以反映農民富裕后追求精神文明生活的風貌;小品載歌載舞的形式也同樣被群眾接受?!都t高粱模特隊》正在進行緊張的修改、排演,不過真正和全國觀眾見面是在兩年后。
“有一天上午,我念完本子,中午吃完了午飯,(春晚)總導演趙安給我打電話,他讓我打開電視看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贝迍P向《博客天下》回憶當時的場景。
電視里正在播出一位鄉鎮干部因陪下來檢查工作的地區干部喝酒致死的新聞。
趙安在電話里跟崔凱說,讓他把《紅高粱模特隊》先放下,下午他們過來跟崔凱商量商量,寫一個批評基層大吃大喝現象的作品。
以“大胡子”形象為人所知的趙安后來因受賄罪入獄,但他的才華卻一直足以服眾,這位總導演在圈內以“小嘀咕”著稱,他經常蹦出新點子,不斷推翻自己的想法,而且勤奮、精力過人。
“我說我肯定能寫,可是你們能不能保證通過審查,如果不行,那我不能寫。憑我對春晚的了解,這類作品很難通過。”崔凱顧慮重重。
總導演趙安和總策劃閻肅表示讓崔凱先考慮考慮,他們去跟領導請示之后再做決定。
第二天,崔凱得到肯定的答復?!澳菚r候春晚一般有六、七個小品,上面的領導覺得有一個批評不正之風的(小品)也可以,爭取‘替老百姓說話,但是要把握分寸’?!?/p>
臘月二十三晚上,趙本山給崔凱打電話,告訴他有“領導”要把小品斃掉。
“上面有領導說,這是諷刺鄉長代表的鄉政府,所以諷刺鄉長是不行的。”
崔凱劇本寫得非常順利,花了三天的時間就完成了初稿,他說這是因為平時對大吃大喝、鋪張浪費的現象有深刻體會。
1994年,“希望工程”正引人注目,中國還有很多鄉村的兒童失學。當時媒體批評不正之風的最常見的一個對比就是“如果把公款吃喝的錢拿來給貧困地區建學校,那該……”
“寫小品要寫沖突?!贝迍P說。他把大吃大喝的鄉干部和鄉村小學老師牛大叔放在了同一個場景中,“牛大叔,馬鄉長,兩個人的姓是我故意這樣安排的?!贝迍P告訴《博客天下》。
因為相貌相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的命運在一張酒桌上發生了重合,貪腐和匱乏正面交鋒。
因為學校窗戶透風,趙本山扮演的小學老師牛二嗙(pǎng,方言,吹牛胡侃的意思)去鄉里找馬鄉長討要玻璃。但馬鄉長應酬過多病倒住院,長相和馬鄉長相似的牛大叔被范偉飾演的秘書要求留下來代替鄉長陪客,并許諾陪完酒就幫牛大叔解決學校窗戶的問題。
這不是第一個諷刺公款吃喝的春晚節目,牛群和李立山在1988年的《巧立名目》里就描繪了科員向科長打報告吃烤鴨的場景。春晚審查時,原稿中的“處長”變成了“科長”,這個標準沿用至今,所以在2015年沈騰和馬麗的小品《投其所好》中,級別含糊但形象正面的局長直接批評“科長”,避免了出現副處級及以上的反面人物。
和《巧立名目》挖苦饞、貪吃的人不同,《牛大叔提干》的創作由頭是一則喝酒致死的新聞。崔凱對基層干部抱有同情,在他的創作里,他安排鄉長喝到住院,還讓范偉將基層干部的無奈表現出來:“上頓陪,下頓陪,終于陪出了胃下垂?!?/p>
在1990年代的媒體上,在基層酒場上有“十八羅漢陪觀音”的說法,一個領導下來,一群人都要到,固然有人熱衷此道,也有的人身不由己苦不堪言。
趙本山曾經出演過電影《來的都是客》(又名《第八把手》),劇中趙本山被任命為“村食堂主任”,“第八把手”、“排在婦女主任之后”,接待領導吃喝,現場宰活豬,掏出肝臟給領導做熘肝尖。
現實中領導很少在村子里吃飯—村里條件一般,鄉鎮一級成了接待任務的承壓層,民諺里“鄉干部是喝出來的”,就是這個意思。
那些年在許多地方,鄉鎮政府的食堂和小飯店每天都爆滿。
在小品里,崔凱和趙本山把握住了“飯館爆滿”這個點。趙本山戴著他標志性的藍色干部帽,提著棕色的公文包,拿著批條說:“我來了三次了,找一回他吃飯呢,找一回他吃飯呢,我還心想你們這兒改飯館了咋的?”
范偉穿了一件寬大西裝,戴著一副大框眼鏡,前額的劉海向后吹成了蓬松的背發,塑造了一個典型的鄉鎮政府的秘書形象。
《牛大叔提干》接受了嚴格的審查,崔凱把這套審查程序稱為“過五關”。首先春晚導演組審查,然后是中央電視臺文藝部審查,第三關是中央電視臺的臺領導,第四關要經過當時的廣電總局審查,最后請中央的領導審查。
“審查一般要錄下來,行話叫錄小片,劇組需要根據小片進行修改。我們看小片的時候就發現畫面總晃,原來是攝像在拍攝的時候憋不住笑,他一笑機器就跟著晃。”崔凱告訴《博客天下》。
《牛大叔提干》順利地通過了審查,這在春晚節目組極其罕見。
但他們的好運氣在春晚開始前的一個星期結束。臘月二十三晚上,趙本山給崔凱打電話,告訴他有“領導”要把小品斃掉,趙本山讓崔凱跟遼寧電視臺協調一下,把小品帶回地方臺演出。
“上面有領導說,這是諷刺鄉長代表的鄉政府,所以諷刺鄉長是不行的?!贝迍P回憶。
參與創作的趙本山據理力爭,“審查這么多次,都沒有人提這個意見,有意見可以改,小品都去基層壓過場,觀眾反應很強烈。不能說斃就斃。”
后來,提意見的領導通過秘書發來指示:“把鄉長改成鄉鎮企業經理,不改就槍斃。”
把鄉長改成鄉鎮企業經理,這削弱了小品的批評力度和諷刺意味,喜劇包袱也得跟著減少。
但趙本山、崔凱和范偉最終決定妥協。
不甘心的趙本山決定在嘲諷上再加一點力度。他們在修改的過程中想到在甲魚上做點文章。
小品里,桌上的飯菜擺滿三層,最后上了一道菜—甲魚。范偉扮演的胡秘書讓服務員把甲魚蛋用線串起來圍在盤子周邊,方便客人夾菜。趙本山拎起一串甲魚蛋說:“這扯淡、扯淡,是不是就是從這來的??!”

崔凱(左一)是“本山傳媒”的藝術顧問,他和趙本山是老搭檔。
“在基層有一句不大文明的話就是‘扯王八蛋’,意思是不干正經事,總在這大吃大喝,這不就是扯王八蛋嗎!”崔凱說。
這個后加進去的細節成了拯救小品的最重要的一個“包袱”。趙本山一度打算再次審查的時候不把這個“包袱”抖出來,直接帶到春晚的直播舞臺上演出。
如果領導、觀眾好評就平安無事,萬一有群眾不滿領導發怒,春晚上可能就從此沒了趙本山這號人物。
考慮再三他們還是和央視春晚的導演組打了招呼,央視的領導也考慮到小品被刪改后笑料太少,就同意加進這個后補進去的細節,算是一個補償。
在崔凱看來,創作這種“反腐”題材的小品,最重要的是拿捏尺度。諷刺不能太尖銳,批評的級別不能過高。
“春晚,大過年的,碰到誰都不好。年三十死頭驢,不好也得說好。”崔凱在運筆時用盡了政治智慧,比如范偉不是鄉長,只是秘書,就是為了盡量降低行政級別。
“大吃大喝這種風氣,如果寫村一級沒有意思,村里頂多吃點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但再往上寫,寫到縣一級又不好通過(審查),所以只能寫到鄉一級。”崔凱說。
有鄉政府的干部向崔凱抱怨,應酬都是身不由己,希望他不要再將批評的箭頭指向鄉政府。他也無奈地跟對方解釋:“作為喜劇,不能寫比你們級別高的了!”
劇本創作中一些比較“過火”的部分已經被刪除了。原稿里牛大叔替馬鄉長陪客,在飯桌上講話:“各位領導,沒有什么好東西招待大伙兒?!?/p>
趙本山會在說到“各位領導,沒有什么好東西”就剛好沒忍住咳嗽。范偉說甲魚蛋大補,要留給重要客人吃,但甲魚蛋數量有限。趙本山拎著甲魚蛋說:“四個重要客人三個王八蛋,這我分不了?!?/p>
這些民間占便宜挖苦人的小智慧在央視春晚舞臺上無法出現。
“給春晚寫小品是一種嚴重挑戰,”崔凱說,“像莫里哀、契訶夫的作品,以及《百萬英鎊》、《威尼斯商人》這樣的劇里,可以諷刺一整個官僚階層。我們不可能出現那樣的喜劇,現在還出現不了?!?/p>
大部分春晚的語言類節目都是“命題作文”。崔凱的另外一個作品也流傳甚廣,這是潘長江在春晚上演的小品《過河》。
1996年春晚上報的節目方案中,有兩個題材沒人寫,一是“大中型企業改革”,另外一個是“科技興農”。
崔凱寫過大中型企業改革的小品,寫出來之后沒得到認可?!斑@問題太沉重了,下崗工人能不能笑?不能?!贝迍P說。
崔凱無奈轉進科技興農領域,硬著頭皮看了很多農科院送來的學術材料后,寫了小品《過河》,這個小品沖突不夠,只好加入了一些歌舞元素來填補矛盾沖突的缺失,但這個寶萊塢氣質的黑土地小品效果好得出人意料。
和當年戴著鐐銬跳舞挖空心思想保留一點諷刺的種子相比,崔凱覺得現在春晚舞臺上“尺度大了”,不過創作者似乎已經不太會諷刺了。
有鄉政府的干部向崔凱抱怨,應酬都是身不由己,希望他不要再將批評的箭頭指向鄉政府。他也無奈地跟對方解釋:“作為喜劇,不能寫比你們級別高的了!”
2015年的春晚上,小品《投其所好》的反派仍然是一個科長,但是一上來“郝建”就說“老局長被蒼蠅拍拍進去了”。算是打破了科長以上無貪官的慣例,所談論的話題包括貪污腐敗、裙帶關系、權色交易和跑官要官。
“那個劇情不符合生活規律,一個科長怎么可能拉著手下,告訴他自己是怎么爬上這個位置的?”崔凱反問。
網絡上也出現了類似的批評,尤其是“局長”出現之后小品畫風突變,局長用雷霆一般的正義語言挫敗了“馬科長”的馬屁,從深淵的邊緣拯救了青年臨時工郝建,這被批評太過生硬。
“反腐敗題材的作品什么時候都可以寫,但要藝術化的表現主題,而不是貼標簽,正常的小品創作應該是從生活出發,或者參考基層作者的創作,先有大量的關于‘反腐’主題的小品,小品跟群眾見面,知道觀眾是否喜歡,然后根據反饋再重新編排加工,最后上春晚?!?崔凱說。
“現在的情況是,假如今年確定有反腐這個主題,為了這個主題湊節目,用碎片化和不合邏輯的故事來串一個口號式的小品,這實際上叫主題先行,不符合規律?!?/p>
不過對央視春晚來說,這樣大規模的見面、摸底會導致嚴重的泄密—苗阜、王聲曾經準備的相聲《座右銘》就是因為不符合保密協議而被更換。
在牛大叔和馬鄉長的時代,互聯網還沒有那么普遍,一個小品今年沒通過,還可以下一年再來。
崔凱和趙本山、范偉的《紅高粱模特隊》因為“牛大叔”而等了兩年,直到1997年才重新登場。
背負著社會責任的諷刺在商業上并不比沒尖沒刺的作品更成功,在今天的各級電視臺上,《紅高粱模特隊》還可以一遍又一遍地重播,《牛大叔提干》重播的頻率,要比它少得多。
趙本山和崔凱為《牛大叔提干》付出的代價可能更多,1996年春晚,“牛大叔”挖苦鄉長秘書之后的第二年,范偉在《三鞭子》里扮演了一位縣長,農民老趙對他下基層表示懷疑:“這條道哇沒人修啊,全是坎來盡是溝哇。坐轎車的來喝酒哇,喝完小酒往回溜哇。駕!這條路哇真特殊哇,多少年來不給鋪哇,春耕化肥運不進,大棚柿子運不出哇!老百姓急得哇哇哭??!”
最終范偉許諾修路,而農民老趙三聲鞭響,老少爺們兒一起動手,把縣長的車從泥沼中抬了出去。
這個主旋律作品流傳不廣,收緊的尺度和滿滿的正能量被很多人看作是創作者和表演者對前一年諷刺用力的一種補償。直到1997年,趙本山、范偉和崔凱用《紅高粱模特隊》這種圓熟的鄉村題材再次登上春晚。
1998年趙本山、范偉演過小品《拜年》。趙本山提著“倆王八”去看范偉扮演的鄉長,回到了歌頌式小品的老套路:怕事的送禮者、打圓場的媳婦和開明的領導。
無論趙本山、崔凱還是最早打電話動議做反腐題材的導演趙安,他們之后都再也沒碰過反腐題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