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杜祎潔 張琬若 編輯 卜昌炯
在美國上私立中學的中國學生
文 杜祎潔 張琬若 編輯 卜昌炯
私立學校是美國精英中學教育的主體,能在那里上學的多半是中上階層的孩子,而且學業一點都不輕松
人口不到20萬的圣羅莎是美國舊金山北面的一個小城,舊金山灣區以南的人幾乎無人知曉。17歲的合肥姑娘唐藝璇稱之為“村落”。
“在這里尋找歸屬感需要多久?”2014年7月,初到此地念高中的唐藝璇不禁自問。
9月10日,周四,離8點整開始的第一節AP(大學先修課程)化學課還有3小時,唐藝璇在晨光熹微中起床刷題。十一年級的課業壓力和10月份的ACT(美國大學入學考試)考試紛至沓來,每天5小時的睡眠時間外,她和國內高中的同齡人一樣分秒必爭、埋首苦讀。
“這座城市夏末秋初的每一天都沒什么不同:燦爛直至惱人的陽光,盡管清新卻干燥到不留一滴水分的空氣,柏油馬路上昨夜露水留下的痕跡,每天上學放學在車里看見的公路風景,車載廣播中播報的早晚相差二十幾攝氏度的氣溫,還有裝在我書包里的活頁夾和厚重的課本。”唐藝璇在日志中寫道。
她就讀的索諾瑪學院(Sonoma Academy)是一所私立走讀高中,位于圣羅莎市泰勒山腳。一周五天,唐藝璇從臨近的羅內特帕克市住地至此,在兩點一線的日子里來回奔波。
就在她清早起來悶頭刷題之際,4000公里外的東海岸賓夕法尼亞州波茨敦,15歲的上海姑娘曹逸秋也開始了她在希爾中學(The Hill School)十一年級又一天沒有喘息的日程。
希爾中學是被喻為“小常春藤”的十校聯盟(TSAO)盟校之一。該聯盟包括美國東北部的10所私立寄宿高中,成員學校錄取率低,教學質量高,畢業生考取頂尖大學志在必得。每所學校每年平均僅招收4至6名中國學生。
“中國學生目前上美國頂級私立高中比上常春藤大學更難。”海外低齡教育搜索平臺FindingSchool的創始人張溪坦言。
曹逸秋告訴《博客天下》,希爾中學現有中國學生二十來人,和她同屆的大約有六七個。
曹逸秋打小就在國際學校里浸泡,小學和初中念的都是上海外國語大學西外外國語學校國際部,初二時考出了112分的托福高分,遠超常春藤大學的語言成績要求,最終沖刺上了“十校聯盟”。
唐藝璇和曹逸秋是日益龐大的赴美就讀私立中學的中國學生縮影。美國國土安全部的數據顯示,從2005年到2014年,在美國中學就讀的中國留學生翻了近60番,從632人飆升至38089人。
由于美國公立中學規定只招收外國交換生,就讀期限最長一年,多數中國家長將自己的孩子送進了私立中學。
上一所好大學始終是這些望子成龍的父母的初衷。他們信奉,上的中學越好,考的大學也會越好。而在此期間,若能受到西方全面的素質教育和個性開發,無疑是額外驚喜。
對土生土長的美國人而言,能夠入讀私立中學的學生僅僅是少數。在嚴苛的入學門檻和不菲的學費面前,他們大多會選擇普及全民的免費公立學校。
美國教育部調查表明,目前全美約有3萬所私立學校,占全國學校總數的24%,但僅有10%的學生入讀。海外留學生的涌入,迫使他們從這10%的份額里再分出一杯羹。
希爾中學
地理位置
位于賓夕法尼亞州蒙哥馬利縣波茨敦,距離費城35英里。

面積
200余英畝
建校
1851年
地位
“小常春藤”盟校之一
師資
72個老師,71%擁有碩士及以上學位,師生比1比7
學生人數
502,25個州和25個其他國家,35% 有色人種,21%國際學生,亞裔 18%
實力
2011到2015年畢業生有107人進入前30名美國大學就讀
“還有比我更忙的”
第一節化學課上,唐藝璇和班上其他14名同學經歷了80分鐘和路易斯點式以及電子云層次結構的糾葛。下課后,她抱著課本和統一發放的聯想ThinkPad向圖書館挪動。
一、二節課之間有20分鐘的休息,全校275個學生散落在校園的各個角落,談論著第一節課的花絮、昨晚播放的《生活大爆炸》、《邪惡力量》,或者是昨天放學之后的瑣碎。
打開被校園Wi-Fi屏蔽了所有社交網絡的標配電腦,唐藝璇給AP美國史老師發了一份第二節課后Office Hour要修改的論文。Office Hour是自習課的形式之一,期間學生可以自由去見想見的老師問問題。
到達AP英語課的教室時,老師杜魯(Drew)已經在候場了。杜魯本科和研究生就讀于布朗大學的藝術史跟法律專業,博士畢業于南加州大學法學院。憑借光鮮學歷和冷峻面容,他成了唐藝璇的“高冷男神”。盯著新建的空白文檔,唐藝璇開始艱難解構兩周啃完的大部頭英文原著:“《紅字》向我們描述了一個關于美國起源的故事,人物的矛盾心理訴說著一個充滿爭議的社會。”
Office Hour后有40分鐘的午飯時間,唐藝璇一邊吃著意面配沙拉一邊給結對互助的埃文(Evan)講導數計算。十年級上的AP微積分唐藝璇以A+收場,今年她成了微積分班的同齡助教,兼任數學謎團(Math&Puzzle) 社團的聯合負責人。這里匯聚了一幫數學競賽愛好者,共同沖刺每年2月的AMC全美數學競賽。
美國中學數學的等級鱗次櫛比,依次為代數1、幾何、代數2、微積分預備、微積分、多變量、線代。對于學生達標的一般性要求不高,卻給學有余力的孩子提供了更加彈性的空間。
“因材施教是關鍵詞。也許美國的數學深度沒有中國鉆得深,但是想要多學的話,還是在美國學得多。我上學期學的東西,給我很多在國內的同學看,他們表示看不懂。”唐藝璇說。
午后刺眼的陽光穿透落地玻璃窗斑駁一地,唐藝璇在困意席卷中敲打了一整堂的歷史課論文,AP統計學老師在最后一堂課末尾發了一沓選擇性綜合練習題,叮囑在下周二前寫完有加分。唐藝璇捏了捏它的厚度,周末的閑暇就此幻滅。
看著活頁夾中的數據表、草稿紙上勾畫的曲線分布圖、計算器上顯示的一堆算式,志在數理統計的她兀自幻想起遂愿當會計后的日常生活。
曹逸秋在希爾中學的課程也不清閑。希爾的學生可以在科學(生物和化學)、歷史、英語、藝術、數學、語言六大門類的必修科目下各取所長,每個大門類下又設眾多小門類,比如熱衷藝術的可任選美術、雕刻、木工、攝影、設計、管弦樂、樂器、戲劇、聲樂等;偏好人文理論的可橫跨戰爭史、經濟學、心理學、神學、哲學等領域。只要學生游刃有余,每個科目都有難度系數最高的AP課程。在校學生一般都會竭盡所能,上滿課時后去考大學先修測試。
希爾中學遵從自己的叢林法則。九年級是磨合適應期;十年級的學生大多對未來有了思緒,開始制訂計劃、參加社團,課程更難,每周有兩個小測試,一個大考試;十一年級充斥著繁重的AP課程;十二年級的頭幾個月忙到夠嗆,申大學,改文書,應試,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后就是悠閑的“四年級春季”(senior spring),寢室的熄燈時間也隨著年級上升逐級上調,直至通宵。
緊鑼密鼓是希爾中學的常態。曹逸秋的課表被每周6門課、每門課4個課時排得密密麻麻。日常在管弦樂、遠東世界史、化學1、英語2、代數2和西班牙語2之間輪流轉。“還有比我更忙的,一學期上七門課。”她說。
繁重的學業下,是尖子生對一流大學的期許。“美國學生是兩個極端,分‘特別在意’跟‘不拿D就皆大歡喜’兩種。跟我同班的美國人的目標幾乎都是常春藤,我化學課后面的一排小哥,志愿不是斯坦福就是麻省理工,照樣很拼。”受“高冷男神”洗腦,唐藝璇把自己的目標鎖定為布朗大學。
“成績的話,只是老師不會在所有人面前說出你的分數而已,同學們之間會有比較的,班里十幾個人,發完成績以后到下課最高分是誰就都知道了。”唐藝璇說。

2015年1月20日,希爾中學的學生們在學校餐廳集體組織觀看現任賓州州長、67屆希爾畢業生Tom Wolf的州長就職演說電視直播
在希爾中學,下午3點半下課后,學生必須參加一項“午后課外活動”:藝術、戲劇表演或專業運動。
曹逸秋是一名運動猛將。她參與的項目隨四季輪回:去年秋季打網球,冬季游泳,春天打壘球;今年秋季是水球,冬春季還是游泳、壘球。在她眼中,參與一項運動會讓自己在希爾的人氣大大提升。
她在Instagram(一款圖片社交應用)上的最新照片獲得了124個贊,照片中她和18名曬出小麥色的水球隊員身穿統一的黑色耐克泳裝,在碧藍的游泳池邊露出皓齒,長期的體育鍛煉讓她擁有分明的人魚線和腹肌。
索諾瑪學院一樣奉行“生命在于運動”。每天下午4點到6點是例行的課后體育,秋季的項目包括女子排球、男子女子足球、山地越野跑和全校不超過8人玩得起的馬術。唐藝璇這個小學期選擇了一周一次的瑜伽課和每天下午的健身房器材訓練。

希爾中學2015新春樂器演奏音樂會
“馬術真的不是一般人家庭可以玩的,他們家都有養馬場,真的是大土豪,都是從小養的馬,有自己的專車。”唐藝璇說。
學習和運動并沒有勾勒出私校生活的全貌。每周4次、每次45分鐘的校園導游也是曹逸秋的課程表行程之一,為前來面試或參觀的人介紹校園環境。精力旺盛的她還加入了一個市場管理與創業社團和一個經濟學社團。
希爾中學甚至擁有自己的“學生政府”,成員會征詢同學的意見,幫大家辦實事。去年周六實行補課后,同學們怨聲載道,這個小“領導班子”曾跑去跟校方溝通。
“其實,我這樣的‘書呆子’并不是老師最喜歡的,但沒有老師反感。老師喜歡認真聰明、善于社交的學生,他們有很多朋友,學校的舞會和活動都會去。”唐藝璇說。
已有十多年從業經驗的FindingSchool創始人張溪,從美國大學對申請者的評估框架出發,歸納出了美國中學教育的培育方向。
“美國基礎階段的精英教育首先是德,學生必須善于溝通,人與人之間關系處理得很好,很多底線性的東西不能碰,比如作弊。體育方面的關注度也是遠遠高于國內。分數當然也是重要的,首先是標準化考試成績和GPA,以及老師的推薦信,從個性、學習態度、處理人際關系的狀態進行主觀判斷。此外就是看某些獎項、特殊領域的成績、課外活動,他們非常看重在社區方面堅持做一些服務的記錄。”張溪直言。
迥異于中式教育的班集體概念,美國中學沒有固定班級,沒有班主任,每一個個體構成了美式學校的基本元素。
希爾中學每個班級通常不會超過15人,師生比例1∶7。“每節課的教室和同學都不一樣。年級的概念會比較小,會有新生和畢業班生一起上課。完全是看個人的進度和興趣。”曹逸秋記得去年有個新生一進來就直接上微積分,課堂里坐的都是畢業班學生。“這樣的結合就會跟國內不一樣。”
在索諾瑪學院,唐藝璇和同年級的十來個人共享一個導師 (advisor),這被她喻為小班班主任。每次收到成績報告單導師都會幫她分析成績、提供選課建議。
而曹逸秋除了已有的導師,從十一年級起,她和同學每人都配備了一名專門的老師,針對大學申請答疑解惑,幫助他們實現升學目標。
希而中學知名校友

湯姆·沃爾夫現任賓州州長

詹姆斯·貝克
前國務卿和財政部長

奧利弗·斯通好萊塢著名導演

羅格·霍喬
托尼獎獲獎百老匯制作人

陳智思
亞洲金融集團和亞洲保險有限公司總裁
“放養”久了,唐藝璇偶爾也會懷念在國內“吃大鍋飯”的親切。初三時,合肥四十五中班主任吳曉燕隔三差五就請她去辦公室“喝茶”,聊聊學習、提提意見、指出不足。現在她主動找美國老師問建議,多半會得到“你很好、繼續保持”或者“多出去活動活動”等不痛不癢的話。
“其實有時候我挺懷念在中國上學的日子。美國的師生關系并不近,雖然老師在你進校的頭三天就記住了你的名字,但是一學期下來,發現跟這個老師之間幾乎沒有什么交流。”唐藝璇說不清,這只是她一個中國留學生的敏感,還是同學們的普遍感受。
在美國,九至十二年級為高中,等同于中國的初三到高三。私立高中分為走讀和寄宿兩種。私立走讀高中在全美近8000所,80%以上是教會學校。貴族學校,即頂尖的私立寄宿高中,全美不過300所左右,而惠及所有納稅人的公立高中數目是它的70倍,達到2.1萬所。
“在美國想要享受精英教育,一定是選擇私校,用收費、資源傾斜式分配來分割平民和精英階層。”普林斯頓國際教育聯合創始人、前新東方高管李鼎如是評價。
距離費城56公里、于1851年建校的希爾中學是一所真正意義上的精英學校。它坐落在東海岸的賓夕法尼亞州蒙哥馬利縣,坐擁200余英畝,包括新建的兩個跑馬場、一個8道跑道的田徑場和11所教職公寓。截至2015年7月,希爾中學接收的財政捐款總額達到了1.55億美元,因循家族傳統的校友子女占30%。2011到2015年向排名前30的美國高等學府輸送了107人。
寄宿體制賦予了這所恪守傳統的“小常春藤”院校嚴苛的管理。九年級新生需要在早餐時簽到,每天全體學生和教職員工共聚一堂吃午餐,每晚課后7點半到9點半是全校晚自習時間,9點半全體學生需要到寢室各就各位。和國內的國旗下演講雷同,每周一和周五上午10∶07至10∶33,希爾中學都會舉辦全校上下的小教堂集會,學生或者老師上臺演說在希爾的心路歷程,是什么讓他們成為了現在的樣子。
森嚴的紀律也體現在著裝法則上。男生的標配是襯衫、領帶、校服西裝上衣,搭配襪子和樂福皮鞋。女生只有周三和周六可以穿連衣裙,平時穿牛津襯衫外搭校服西裝上衣和平底鞋,迷你短裙和抹胸裙是禁忌。大多數女生會穿一條在上流社會流行的Lily Pulitzer花朵裙、Sperry Top-Sider帆船鞋,冬天則是滿校園的Hunter。
這不是一所普通人上得起的寄宿私校。住校生每年的學費和寄宿費開銷高達54570美金,走讀生也需繳納37640美金。教室均配備有Apple TV,iPad是校方要求的必備學習用品,MacBook也是學生們的摯愛。在曹逸秋看來,身邊的同學大多出身于中上階層,“校長的孩子也在這里讀書”。
“私立高中費用有低也有高,教會走讀高中針對本地學員收費在1萬美元以內,而獨立的優質高中學費一年在3萬到4萬美元,寄宿高中還要加上1.5萬到2萬美元的住宿費用。這對于美國的中產階級家庭也是一筆大花銷。”李鼎說。
與國內砸重金置辦學區房的家長大相徑庭的是,很多美國家庭舉家遷移到較差的學區,用低房價的差價省錢讓子女上私立學校。而不吝從小把孩子送進私校的中產階層,家庭年收入普遍在25萬美金以上。
“選賢舉能”(meritocracy),這個強調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社會學字眼,是美國精英教育的實質。
強調學術、品質、體育、藝術、特長愛好全面發展而不是“一考定終生”,美國高中和大學的這種申請門檻也無形間傾向了自幼接受精英教育、獲得更富足資源的孩子,形成了一個閉環。
在李鼎眼里,真正跟精英教育掛鉤的是階層。“很多孩子從私立小學初中大學,全部在最頂尖的教育環境中成長,毫無疑問帶有先天的優勢、人脈、教育賦予的素質,這也是美國精英階層的本質。”
曾在耶魯執教10年的美國作家威廉·德萊賽維茨(William Deresiewicz)今年年初在美國公共電視臺公開抨擊美國教育系統正在加劇社會不公、阻滯社會流動、加固特權地位,創造出了一個本應引領潮流卻與社會現實漸行漸遠的精英群體。大學、頂尖私立高中乃至富人社區的公立高中,都隸屬于這個體制。
“在灌輸創造力、問題解決能力、創業能力和批判性思維上,我們的教育體系仍然領先于東亞和南亞。然而部分由于為了抗衡中國、韓國、新加坡等新興經濟體,我們正在參照你們的教育模式進行教育改革,教育軌跡越來越趨向于考試、死記硬背和過分強調專業技術領域。”德萊賽維茨告訴《博客天下》。
在他看來,這是一個“贏者通吃”的社會,逐漸撐開的貧富差距與教育上的兩極分化息息相關。“社會流動性與教育密不可分。但在美國現有的教育體系中,普通公立教育資源僧多粥少,有錢人卻可以在私立小學、中學和課外活動上(家庭教師、運動、音樂、藝術、國外旅行)為子女一擲千金。種瓜得瓜,在一個文憑至上的大學申請程序中,他們的子女得以更輕易入讀常春藤等精英大學,從而保住一份在華爾街或是醫學、法律、咨詢界的金飯碗。”
對于曹逸秋來說,她的目標直截了當,成功就是要有個體面的GPA。“我理解的successful就是你要上一個前15的大學,然后可以在美國工作、買房、結婚,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唐藝璇亦繼續懷揣著她很中國的夢想,“上一所好大學”,輾轉于圣羅莎這座風景秀麗的山地小城,尋找著自己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