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路鵑
五十度有多灰,主婦們就有多絕望
本刊特約撰稿 / 路鵑
號稱要成為好萊塢“最驕傲的女性情色片”的《五十度灰》,除了身體扭曲和精神矮化,思想內涵上實在毫無貢獻。
如果你想要《暮光之城》里少一些吸血鬼,再多一些皮鞭和鐐銬,那么《五十度灰》就是為你寫的,這部以《暮光》主角為藍本的同人小說迄今已經創下許多驚人的紀錄:它是銷售速度最快的書—每天賣出30萬本,目前已經翻譯成52國的文字,累計銷量超過1億本,僅次于《圣經》和《哈利·波特》系列。
這本描寫年輕女子被有錢男人性虐和施暴的軟色情小說,文筆拖沓、情節幼稚、想象粗俗,歐美嚴肅文學界從未吝惜過對它的口誅筆伐,卻也無法回避其巨額銷量帶來的碾壓。有趣的是,發端于少女浪漫小說的《五十度灰》,其龐大的粉絲群卻是各種層次的中年家庭主婦,她們利用一切家務勞作、相夫教子的碎片時間,組成同好社群津津樂道于小說中的時尚金錢品位真愛以及永遠雄赳赳、氣昂昂的萬人迷種馬,并且將享受談論性愛和SM的平等權利上升到女權的高度。《五十度灰》最大的意外,就是揭開了中年主婦們的潘多拉之匣—小說有多暢銷,讀它的人就有多絕望。
近年來的影視作品中,反主婦的情緒擴散得很普遍。它持續向人們傳達著這樣一個思想:魅力、事業、被
恭維、被追求是單身女性的擅長,女人一旦結了婚,就不再擁有自我,她被定義為“妻子”、“母親”而非獨立主格的“女人”,等待她的是心靈的枯竭、靈魂的墮落乃至人生道路的坍塌。這種話語霸權直接挑戰著傳統家庭意識形態的神話,也毫無困難地引起了全世界主婦們的共鳴。美國前第一夫人勞拉就直言自己是《絕望主婦》的粉絲。雖然經濟狀況良好,無須像職業女性那樣遭受風吹雨淋,擁有漂亮的房子、丈夫和孩子,她們卻總覺得缺了一點什么,《五十度灰》恰恰擊中了這一點:比起被無視的空虛,施暴和性虐則意味著一種最深刻的被需要和被迷戀,如果離開,反而會產生極度的焦慮感。

《五十度灰》
導演:薩姆·泰勒-約翰遜
主演:杰米·多南、達科塔·約翰遜、
首播:2015年2月13日(美國)
配合主婦們的渴望,小說的寫作和電影的拍攝都是有備而來,為了爭得改編權,6家電影公司、12位制片人陷入了一場大戰,最后環球影業占得花魁,開的條件是滿足原著作者詹姆斯(女)列出的一長串清單包括對影片制作的深度參與。因為不相信“一個男人能真正不帶偏見地執導女性狂想曲”,詹姆斯組成了一支從制片人、導演到編劇的全女性團隊,導演薩姆·泰勒-約翰遜的個人事跡就頗具女超人勵志色彩:戰勝了兩種癌癥,執導的首部長片即大受好評,還把該片男主角、小自己23歲的當紅型男收為禁臠……她表示將還這部小黃書以本來面目—一個充滿色情描寫的愛情童話,包括女主角安娜性意識的覺醒和男主角格雷精神意識的覺醒,影片訴求為“小妞電影”,整體營銷也企圖用浪漫愛情來包裝……然而,對薩姆·泰勒主訴的“床上崛起的女權”,粉絲們似乎并不買賬,要做到95%忠實于原著,首先應該忠實地表現書中從第9章到第26章的十萬個小肉段合集,從影片開拍起,雄踞話題榜首的問題始終是:那些“性”怎么辦?
薩姆·泰勒是極具沖擊力的視覺藝術家,她用了大量陰郁冷調來表現西雅圖的風景以及內景場面,用以影射格雷黑暗的內心世界,使影片視效呈現出流暢的極簡主義風格。這很好地平抑了性虐重口對觀眾可能造成的感官侵犯。不幸的是,由于主題本身缺乏與之相呼應的能量與內在價值,影片堪稱乏善可陳,過于追求唯美浪漫,反而加劇了這部電影的平庸。雖然以性虐為噱頭一路豪收5億美金,美國各大影評卻普遍給出極低評價。影人不推薦這部電影的原因,不是對大量情色和變態的因素的道德批判,而是因為它情節單調拖沓、技術毫無亮點、人物乏味刻板。原著1664頁的篇幅,大部分都是相愛—分手—復合以及性虐重口的循環播放,缺乏推動劇情發展的情節起伏,鏡頭只能在各種黏答答的特寫中恍神。即使將小說三部曲拍成一部電影,內容也不會有任何超載之虞。共計7場22分種的情欲戲,前幾次都是中規中矩的滾床單,且拍得唯美夢幻,最后一場戲,安娜請求格雷用最殘忍的方式懲罰自己,在格雷完全失控的暴力下,她差點被要了命。這六下鞭打在女主角自我意識覺醒的轉折上至關重要,感覺上卻像情侶慪氣鬧著玩,完全建立不起邏輯上起承轉合的必要力度。兩個人一直圍繞著那份SM合同你進我退、討價還價,直到電影戛然而止。

存在于男女主角間施虐者/受虐者的微妙關系是本片最大的魔法,然而安娜與格雷之間的人物關系只能用怪異來形容。男主角格雷以扭曲的神的姿態出現(英俊、多金、有強烈的控制欲和性能力),只有通過性虐,才能使他真正獲得滿足。導演放大了他童年曾被性侵的黑暗前史,使他那些變態癖好在觀眾心理上獲得了可以被原諒的籌碼。作為他的反義詞出現的安娜,被設定為一個笨拙、羞澀、討人喜歡的純潔形象,她25歲了,大學畢業,對了,她是個處女,這非常重要。她從默許、縱容格雷的種種欲念,到逐漸也變成參與者,成為一個掌握自己命運的人,最終建立起一份正常的情感關系。然而,這種成長的正確性卻是以一種口是心非的方式實現的,在格雷的辦公室里,她用一支鉛筆抵住下唇,緩慢地舔舐過印燙著格雷名字的那一端,這個動作充滿了色情意味的暗示,哪里是一個性經驗為零的菜鳥。安娜只要見到格雷,每個細胞里的荷爾蒙都在尖叫,嘴上說不,身體卻很誠實,不由讓人頻頻揉眼:到底誰是大灰狼?誰是小白兔?


床笫之間是安娜和格雷關于性、情愛觀、人生哲學較量的戰場,而霸道總裁們無須用心,無須示愛,無須取悅,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顆效力加強版的春藥,女人們一見他大腦就如同打了除皺針,匍匐在地親吻他的腳面。瞧,這就是言情總裁文藝中最大力氣的女性主義了。從內容到意識,《五十度灰》都是一部徹頭徹尾的dirty movie。
影史上,以性虐為題材的dirty movie比比皆是。帕索里尼在《索多瑪120天》中通過極致的骯臟變態來隱喻權力政治和消費社會,丁度·巴拉斯在《羅馬帝國艷情史》中堆砌的人山肉海則呈現出讓人眩暈的虛無……不管他們的情欲世界有多么駭世驚狂,其指向的形而上的哲學探討始終清晰,那就是,身體始終具有革命性,因為它代表了不能被編碼的本質。歸根到底,身體與生命一樣是不能被禁錮的。《五十度灰》號稱要成為好萊塢“最驕傲的女性情色片”,且不論它在思想內涵上毫無貢獻,最為諷刺的是,它用以樹立女性尊嚴的表達手段,正是男性導演用來剝奪她們的那一套,對女人物化最徹底的,恰恰來自于女性創作者們。這種物化的邏輯深藏在她們的筆端和鏡頭中,以至于我們看不到男女主人公有基于愛情的哪怕片刻的情濃與對話,而只看到了身體的扭曲、心靈的譫妄以及精神的矮化。
安娜的扮演者達科塔·約翰遜有位明星母親—著名的前輩美國甜心梅蘭妮·格里菲斯,她一直拒絕看《五十度灰》。她以《打工女郎》成名,扮演的女秘書因為拒絕被上司潛規則而遭調職,新任上司又剽竊了她的創意,從此走上非常維權路。她一定想不到,時隔不到三十載,女人所維的權居然盡在男人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