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茶里發(fā)現(xiàn)世界

林青雨

對于從小在茶區(qū)長大的周重林來說，茶是生活隨手可及之物，從不陌生，2002年，茶第一次成為他描述之物，在他看來，茶，首先是品飲對象，接著是描述對象，如今是研究對象。“開始，茶出現(xiàn)在我旅行文字特產(chǎn)部分之中，最近八年，茶變成了我主要觀察和描述的對象。我想，這就是茶特有的滲透性。以前是從世界去了解茶，現(xiàn)在是從茶里發(fā)現(xiàn)世界。”在這個過程中，周重林用“記者的直覺，學者的探索，作家的文筆”來約束自己對茶文化研究的熱愛，這個說法很有趣，他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

中國文化里茶更微觀更加生活化

記者：您如何看待茶在中國文化史的地位？

周重林：說實話，傳統(tǒng)的各種研究，并沒有太重視茶的存在。除了少數(shù)幾篇拿得出手的文獻來，很少有人專門把茶與中國文化來結合。宋明之際，才有許多人把茶廣泛地嫁接到物質(zhì)生活中，把茶從廚房帶進書房，即從柴米油鹽帶入琴棋書畫中。但茶缺少像書與畫那樣蔚然大觀的宏論。茶更微觀，更加生活化。

記者：茶文化的形成受到了儒、佛、道思想的哪些影響？它們是怎樣融合的？有什么體現(xiàn)？

周重林：茶文化脫胎于酒文化，酒文化是中國最核心的文化之一，無酒不成禮儀，無酒不成文字，儒家與道家都很重視。在唐代，茶脫離酒，獨立成為一大文化體系，釋家更是把茶塑造成與酒抗衡的日常品飲以及文化形態(tài)，在高僧大德以及士大夫的努力下，茶文化開始彰顯出奇特的魅力。

茶的遠征性滲透性及精神性

記者：眾多茶中，您最鐘愛哪一種？茶給您的生活帶來了哪些影響？

周重林：其實，我愛的東西很多。茶首先置身于酒、咖啡、可樂這樣的飲品競爭中，然后才是茶品自身的競爭。我飲用綠茶的時間最長，接著是普洱茶、巖茶、紅茶，最近幾年，黑茶與白茶也喝得多。我覺得我是小白鼠，不斷試茶，選茶。

記者：從茶的發(fā)展及中國人喝茶方式的變化中，能否想見中國人生活方式的改變？怎樣解讀茶與水、與茶器的關系？

周重林：在唐代，就形成了好山好水好器好人的傳統(tǒng)，我稱之為“絕妙好詞”體系，就是說，圍繞茶的詞匯都是美好的，你找不到“壞詞”來形容茶，當你反駁茶的時候，壞詞詞匯不支持這一行為。喝茶就雅是非常微妙的，一個人需要用茶來凸顯自己的品位。水，器以及人都是為了匹配誕生的，現(xiàn)在也是，為了一泡茶，我們找來器皿，找來水，邀約人，以期進入那個良辰美景的語境中。

記者：很多人說茶馬古道是一條人文精神的超越之路，您如何理解“茶馬古道精神”，它與茶的精神有何關聯(lián)？

周重林：我總結了茶的三大特性，遠征性，滲透性以及精神性。茶馬古道就是茶的遠征帶來的，茶獨特的生長環(huán)境，導致茶只有中國南方才可以獲得，茶的遠征就是茶樹的擴散，茶貿(mào)易的往來，茶生活的傳播等等。茶首先在中國境內(nèi)完成超級傳播，境內(nèi)56個民族，沒有不飲茶的。明清以來在全世界范圍內(nèi)再次超級傳播，導致英國、美國這兩大帝國崛起，如果加上中國，那么全球三大帝國的崛起都與茶有關，這點我在《茶葉戰(zhàn)爭》里已經(jīng)論說過。

記者：您在采茶或品茶的旅程中，不同的地域，是否也會帶給您對茶的不同領悟和解讀？

周重林：一地一景一茶，早成為獨道方物，那些不經(jīng)意到來的味道，構成了一種喚作記憶的東西，也成為我們嘴邊時常流露出的文化，喝茶也變得復雜起來，但品茗的想象力也因此而生，想象力與地域文化密切相關。

龍井、碧螺春已經(jīng)成為江南文化不可隔離的部分，安化黑茶，君山銀針對應著湖湘文化，普洱茶有茶馬古道，武夷山則一度是中國茶的代名詞。

一間茶館里的茶葉夢

記者：您發(fā)起了中國茶業(yè)新復興計劃，在對茶文化的回歸與傳播中，您的茶葉夢是什么？能談談您的收獲嗎？茶文化目前傳承的現(xiàn)狀如何？

周重林：百年前，英國、日本加入世界茶業(yè)版圖后，華茶格局便捉襟見肘、四面楚歌，跌入百年的衰退之中。1935年，吳覺農(nóng)先生與胡皓川先生出版《中國茶業(yè)復興計劃》，在滿目蒼夷的中國，茶業(yè)是文化與實業(yè)救國的一大通途。

百年后，國家主義被超級托拉斯公司所取代，華茶要直面立頓、星巴克、雀巢、可口可樂等巨頭的競爭與擠壓，在自身支離破碎的格局里尋找出路。華茶舉國之力不敵立頓一家公司的實力構成我們茶業(yè)新復興的全部語境，更不要說星巴克已經(jīng)開始的全球茶業(yè)布局。當下中國，茶業(yè)面對的情況更加復雜。華茶如果持續(xù)退步，我們將無顏面對這個存活了上千年的產(chǎn)業(yè)。

知恥而后勇，就像咀嚼茶葉，我們不希望它一直是苦澀的，我們還要回味其甘甜。中國茶業(yè)新復興計劃，既是向先賢致敬，更重在勾稽歷史、檢典得失，喚醒當下茶人與國人之責，倡導華茶自強不息、眾志成城。

記者：您的文字很有詩性智慧，這與茶對您的陶冶有直接關系嗎，寫作與品茶在您生活中占是怎樣完美相容的？

周重林：我大學主要是靠稿費存活，后來做記者，又創(chuàng)辦了《普洱》雜志，接著進入云南大學做專業(yè)研究，現(xiàn)在投身新媒體，沒有變化一直是寫作，換了不同的傳播媒介，更聚焦在茶的書寫。寫作，首先要看別人寫了什么，自己有無突破的可能，這需要大量研究與閱讀，我想每個書寫領域都存在這個情況，只是我比較幸運一些。

記者：如果茶是一把鑰匙，它可以開啟未來的一把鎖，您最希望開啟的是什么？

周重林：傳統(tǒng)文化斷層，用茶生活來修復很有希望。以前我說，開100家孔子學院不如開一家茶館，要解決人坐下來，接著才是談什么。一個傳統(tǒng)茶館，我們從建筑以及家具去了解古代的建筑工藝，了解樹木生長環(huán)境以及生態(tài)。我們在瓷器上了解冶煉術，在掛畫中了解國畫以及書法，在琴棋中陶冶性情，通過誦讀，閱讀以及講座來談國學，一個空間，可以把中國大部分文化囊括其中，中國實際上的文化復興，是由大大小小的茶館來承擔的，至少我是這么開。我希望未來我們借由茶來打造一個真正的茶香書香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