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君艷 編輯 卜昌炯
故宮正“還”給博物院
文 梁君艷 編輯 卜昌炯
從被冷落的舊宮,到現在漸漸被認可的歷史文化博物院,故宮在敏感和兩難中“左顧右盼”,謹慎前行
在經歷了前一天的實地考察并向排了6個多小時隊的觀眾致歉后,9月19日,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起了個大早。清晨7點,他就出現在午門廣場,穿著藍工服黑布鞋,戴著“000-008號”工牌,親自督查隊列秩序。
若在明清時代,這個點正是皇帝結束早朝的時間,大臣們將越過宮門四散至紫禁城外。而眼下此刻,源源不斷的游客正從天安門涌進,穿過端門,來到人潮洶涌的午門廣場。雖然離故宮博物院開館還有一個半小時,但他們早早就排起了隊。網上已訂好票的排在入口處,需要現買票的排在售票窗口前。
他們中絕大部分為《清明上河圖》而來。為慶賀故宮博物院成立90周年而舉辦的“石渠寶笈特展”自9月8日在武英殿開幕以來,吸引了大量游客,被稱為是一次“曬皇帝家底”的展覽。作為其中的“明星”,528厘米長的《清明上河圖》全卷一時風頭無兩。一些人為一睹真容,不惜排隊6小時甚至更久。
為搶在隊伍前面而全力沖刺的人群還貢獻了一個新詞—故宮跑。
故宮開放這么多年來,舉辦過大大小小的展覽無數次,《清明上河圖》也并非第一次展出—上一次在故宮亮相是在10年前,但從未出現眼前的盛況。
為緩解觀眾排隊時間過長、人流擁堵等問題,前一晚,單霽翔帶領故宮工作人員連夜趕制出1000個號碼牌,要求游客憑號牌依次進入觀展。
這一天稍晚一點的時候,單霽翔被20余家媒體包圍著。這位掌門人看起來在努力修復故宮的對外形象。
“觀眾的熱情讓我很感動”,他對著攝像機打起溫情牌,雙眼直視鏡頭,聲音有些微顫,“歷史上從來沒排過如此長隊,大家對文化的需求,令人欣慰……”
連續15分鐘,單霽翔都在極力傳達正面信息。一位受邀而至的網媒記者對《博客天下》說:“昨天媒體曝出了‘故宮跑’,今天一大早故宮就邀我們過來,有點危機公關的意味?!?/p>
單霽翔事后向《博客天下》解釋,觀展熱可能是院方宣傳過猛所致?!斑^去很多觀眾會問,石渠寶笈是什么意思。這次展覽是一種普及,我們在地鐵、公交、飛機場,都做了石渠寶笈的廣告。院里都說,廣告做太大了,所以來的人挺多,但還是希望大家知道藝術史的基礎知識。”
現任院長單霽翔的委任,是在2011年故宮歷經“十重門”之后。失竊門、會所門、錯字門等“十重門”一度讓故宮備受指責,形象頻頻受損。那時的故宮還不善于和媒體打交道。當時在任的院長鄭欣淼曾說:“過去有事情都是我們單方面宣布,媒體還要走后門來求我們……作家韓少功就曾經批評故宮的表達像‘皇帝詔曰’,這確實是我們的問題,缺乏情感溝通。”

2014年8月13日,故宮博物院院長單霽翔向嘉賓介紹大高玄殿的歷史情況
歷經“十重門”輿論壓力后,故宮悄然發生了一些改變。一方面,它主動以開放的心態面對外界,向公眾展示自己承認問題、解決問題的態度;另一方面,它努力將越來越多的空間開放給大眾,盡力平息部分人對故宮開放區域過少的抱怨。
今年10月10日院慶之后,常在清宮戲中出現的慈寧宮、壽康宮,不會再有“禁止進入”的標牌,這些“后宮”將首次對外開放。單霽翔透露,故宮今年的空間開放比例將由之前的52%達到65%,到2020年這一比例將上升至85%。
開放更多空間,也是故宮緩解人流量壓力的一大舉措。如今,盡管故宮博物院有每日限流8萬人的強制性規定,但它依然是世界上參觀人數最多的博物館。這為它帶來了一種“甜蜜的煩惱”—游客數量多到“亞歷山大”,以至它昔日的管理者、前院長張忠培曾直言不諱地說:“旅游熱已成了故宮的災難?!?/p>

單霽翔
1954年7月生于北京,1971年1月參加工作,2012年1月由國家文物局局長調任至故宮博物院院長。
院長說

關于安全保護
我是2012年年初成為真正的“故宮人”的。有朋友問我,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的“三把火”準備從哪里燒起?我告訴他,故宮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木結構古建筑群,故宮保護最怕“火”,所以我一把“火”也沒有,好在我的名字里有“雨”,我倒準備好“水”了。
做好故宮博物院的工作,首要責任是確保安全。故宮里面的文物藏品具有極高的綜合價值,同時又是接待觀眾任務最為繁重的博物館,無論安防工作,還是消防工作,都存在復雜性和嚴峻性。防火、防盜、防踩踏、防突發事件,這些永遠是我們頭上的“緊箍咒”。

關于擴大開放
為迎接建院90周年的重要歷史時刻,故宮博物院的五大開放區域、18項展覽都將與觀眾見面,開放面積從目前的52%增加到65%,院內展覽將達到展出文物數量最多、內容最豐富、形式最精彩的多個院史之“最”,全面提升博物館氛圍與展陳效果,努力實現從“故宮”走向“故宮博物院”。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讓深藏在禁宮中的文物活起來”,正是對我們博物館人、我們“故宮人”的要求與期望。

關于文物管理
文物藏品的清理、保護和展示是故宮博物院的核心工作,我們積累了很多經驗,同時全體“故宮人”也在努力創新、不斷完善,從而實現既守護好文物的尊嚴,也讓更多的文物藏品能夠與觀眾見面。
一些觀眾反映參觀故宮博物院看不到故宮的文物藏品,實際上故宮博物院內有豐富的、形式多樣的展覽,只是布局較為分散。如今故宮博物院已形成了擁有包括宮廷原狀陳列、固定專題展館和臨時專題展覽在內的完整展覽體系。近年來,故宮博物院內每年有各種展覽45個左右,以多種形式滿足觀眾參觀的需求。

關于故宮尊嚴
故宮博物院的文化身份極為特殊,既是世界文化遺產,又是世界著名博物館,每一座宮殿、每一塊磚瓦、每一件展品都是珍貴的文物,飽含著歷史的滄桑、時代的變遷。但是,近來頻頻出現觀眾參觀的一些不文明現象,例如一名小觀眾跟媽媽瀏覽故宮博物院時隨地小便,特別是前不久熱議的不雅照拍攝事件,不僅違反社會公共秩序和社會公德,更是對文化遺產尊嚴的破壞,我們希望觀眾可以文明參觀,保護好祖先留給我們的故宮。
“故宮里每一組院落、每一座宮殿建筑、每一扇朱漆大門、每一段石板橋梁、每一塊青磚黃瓦、每一件宮廷陳設、每一幅梁枋彩畫都承載著豐富的歷史符號、文化信息?!眴戊V翔對《博客天下》坦言,故宮的一草一木都有不可言說的價值。
然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人們看到和感受到的只是恢宏故宮的冰山一角。2002年之前,故宮對外開放的空間僅為三分之一,只有中軸線上的前三殿、后三宮,以及東西兩路。
“乾隆當太子是住重華宮,結果找重華宮沒找到;孝莊太后住的是慈寧宮,結果發現慈寧宮也還沒開放。之前以為故宮就開放的那么大?!?月20日下午,北京東二環的一間咖啡館里,故宮研究員祝勇向《博客天下》回憶起他2011年入院工作前的故宮觀感。1980年代他到北京讀大學時,曾多次前往故宮游玩。開始從事寫作后,他對故宮的興趣越來越濃,閱讀了大量相關書籍,結果發現“故宮又大又隱秘”。于是,他以故宮為主題,寫出了《舊宮殿》、《故宮的隱秘角落》等著作。
這些年,祝勇幾乎走遍了故宮的所有角落。那些翻新前的隱秘院落曾讓他倍感震撼:“有的窗戶掉落了,有的墻變成了殘垣斷壁,有的石雕歪倒在草叢里,院落里的水池都干涸了。”
類似慈寧宮花園等寂靜處,一度給祝勇以破敗、荒蕪感。“這些地方非常隱秘,它們不在舞臺中間,也沒有被燈光照耀,但這種荒蕪更有歷史感,反而讓我覺得親切,它讓我相信這里的的確確有一群人生活過,他們的氣息還留存在這個空間里?!弊S孪衲钤娨粯?,回味著故宮另一面的美感。
然而,開放什么,也是故宮考慮的重心。很多地方無法開放,是因為不安全、太破舊,修繕成了開放的必要前提。
1949年至今,故宮曾進行過3次全面整修。前兩次修繕限于人力、物力、財力,基本遵循的是“壞哪兒修哪兒”的原則。自2002年起,故宮投資逾19億元,開始為期19年的大修,從殿宇的屋頂到廣場的地板,從院落的門窗到花園的石磚,從木器到書畫,從金銀首飾到錦衣華服……幾乎故宮的每一處都成了修繕的對象。

2015年9月19日,故宮,游客需先拿到號碼牌,然后依序入場觀看《清明上河圖》
“文物藏品的清理、保護和展示是故宮博物院的核心工作?!眴戊V翔稱他們的最終目的是,“既守護好文物的尊嚴,也讓更多的文物藏品能夠與觀眾見面?!?/p>
37歲的屈峰是故宮的木器文物修復專家,過去10年,他在故宮修復了近百件木器。他的工作重復性極高:查閱文獻、對比同類文物、去灰塵、去油污、去霉跡、拍照、補色、修造型……長年累月,屈峰一遍一遍做著繁瑣而單調的工序。
“我曾經一度想逃離這種生活?!?月23日晚,坐在北京北五環的一家麥當勞里,回溯起自己的“入宮”之路時,屈峰向《博客天下》袒露了他當時的想法。
故宮要修復的文物通常極為珍貴,每一步工作都需十足耐力,且必須小心翼翼。為了修一個高約3米4、寬約1米5的海南黃花柜,屈峰和幾位同事用棉簽蘸著酒精,光擦拭柜上的灰塵就用了20多天。
對屈峰來說,更大的苦惱在于不能創新—既不能用新材料,也不能創新造型?!皼]有對照就不能修,只能空在那里,歷史就是這樣,只能寫實?!弊鳛樗囆g科班出身的博士生,他一度對這種無法發揮創造力的工作感到厭煩,但也發現繁復的修復工藝訓練了他對細節的掌控。
故宮館藏的文物多達180萬件。屈峰和其他修復師的工作,就是讓這些文物恢復原貌。雖然他們技藝超群,但難免也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屈峰所在的木器修復組,至今有個無法解決的難題—很多竹制文物裂開后都沒法修。因為這些竹子身在北方卻產自南方,南方和北方的溫濕度又不同,他們至今都沒找到合適的竹子原料來修補這些文物,有些裂開了的竹子品種甚至無法辨認。
無法修復的文物里不乏珍品。屈峰記得有一幅寓意皇帝教子的《太獅少獅圖》名畫,有將近6米長,這幅畫布滿了灰塵,有些紙張已脫落。“這是在宣紙上以油畫顏料繪作的畫,以往的畫作清理通常是用水,但油畫顏料不溶水,用油洗又會損壞紙張?!?/p>
屈峰和他的同事想盡辦法,至今仍無法修復這幅畫?!拔覀冊鸵獯罄膶<医涣鬟^,但他們也修不了,意大利人雖擅長油畫,卻沒有在紙本上作油畫的經驗?!?/p>
暫未修復的文物通常儲存在故宮的地下庫房中,大的鐵柜子里鎖著裝文物的小柜子,這是故宮最森嚴、最隱秘的地方,有3層之高,即便故宮工作人員也很少能出入?!拔以谶@快10年了,下庫房不到5次?!鼻逭f,每次他都是有研究任務時才去的,下庫房時要經過好幾道程序?!氨仨毾仍诓┪镌旱膬染W上填寫申請表,得到批示進庫房前,要在庫房門口登記進入時間,然后由庫房管理人員領進去,而進門的時候,庫房主管和兩位主管助理必須同時輸入靜脈指紋密碼才能將門打開,這時門口還有守衛看護。”
如今,90周年院慶在即,故宮依然沒有停下修繕步伐。距離神武門不遠的城墻邊,藍色塑料墻半圍著一個工地,往來穿梭的游客間或能看見一群施工師傅在作業,那里坑坑洼洼,地上堆滿了碎泥。
自2002年起的大修將一直持續到2020年。下一步,養心殿中的3000多件文物、乾隆花園、大高玄殿以及紫禁城城墻,將得到修復。
“因為年代久遠和保管條件制約,大量文物存在著糟朽、腐蝕、開裂、破損等自然損壞現象,亟待進行保護處理。而在故宮博物院,有100萬件左右的文物需要修復和采取預防性保護措施?!眴戊V翔說,“例如3.3萬件武備儀仗很多都需要搶救性保護,還有數量巨大的明清家具、歷代字畫等等需要進行修復或保養等?!?/p>
500年前,故宮一直是皇權文化、帝制文化的核心,在轉型為博物院之后,它還曾短暫為政治服務。但從上世紀80年代以后,故宮的政治色彩越來越淡。
祝勇對這種轉變印象深刻。他記得,上世紀70年代粉碎“四人幫”后,出于批判江青的需要,故宮曾舉辦一個慈禧罪行展。1977年1月18日,“禍國殃民的葉赫那拉氏慈禧罪行展覽”在故宮博物院乾清宮東、西廡開幕。
一些歷史資料顯示,當時的展覽試圖將慈禧畫成江青的模樣。展覽后記中寫道:“那拉氏已永遠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但是她的幽靈還在游蕩。今天王、張、江、姚反黨集團妄圖建立‘四人幫’法西斯王朝,復辟資本主義,就是要步那拉氏的后塵,重演那拉氏的故伎。”
“但隨著世事流變,故宮博物院后來關于慈禧的展覽中,階級斗爭的火藥味一點點消散了,”祝勇回憶說,故宮后來陸續展出了慈禧太后生活文物展、慈禧生活藝術展、慈禧太后與末代皇帝展等,“單從題目上看,曾經濃烈的意識形態色彩已經轉化為客觀、平靜的中性敘事?!?/p>
他曾翻了翻當年的展覽目錄,發現里面包含著指甲套、把鏡、梳具、化妝盒、胭脂盒、粉盒這些細小用品。祝勇認為這種展覽還原出了一個女人生活的唯美與精巧,這讓他想起了福樓拜筆下的愛瑪,“她那么地愛慕虛榮,但終究剔除了政治色彩”。
故宮博物院前副院長李文儒對這種轉變也感受很深,他意識到這正是故宮博物院區別于一般博物院的特殊價值所在。9月24日,李文儒在他的書房里向《博客天下》闡釋說:“把帝制時代的見證物保存下來,是為了更直觀地認識那個時代的制度和文化,更激勵我們創造新的文化和制度。”
由于歷史原因,故宮曾反復遭遇價值定位問題。很多時候,人們對這個封閉場所的禁錮印象,并非僵化的體制使然,而是個別人內心的自我束縛?!?949年之后一段時期內,對過去的政權態度是要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腳?!痹?0世紀80年代末期擔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張忠培接受媒體采訪時回憶。但在上世紀80年代后,“故宮代表中國的過去,是歷史和傳統”,這種價值已受到普遍認可。
無論開放多少區域,故宮管理者仍存有價值引導的憂慮。“開放這么多區域后,第一個層面,要明白讓大眾看什么;第二個層面,要讓大眾知道怎么看。大家來故宮博物院會獲得什么、帶走什么、傳播什么,管理方都有職責?!崩钗娜逭f。
一個社會調查結果曾讓他不安?!氨緛硎菫榱烁硇缘卣J知過去帝制、皇權的專制和權貴的壟斷,結果顯示,一部分人對此有著更具體、更直觀的認識,但大部分人還是帶著對皇權的好奇而來,想看看最尊貴的地方是怎樣的,皇帝住的地方是怎樣的,看了以后,又對比想想自己是什么樣的?!崩钗娜逭f。
有一次,他帶領一些企業家參觀故宮,好幾個人到了午門廣場竟不由自主下跪,有些竟是有意為之。李文儒用“非常悲涼”來形容自己當時的心情。“跪拜心態,這是在崇拜什么???他們在追求什么?。俊彼J為參觀者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出于對財富、對權力的無限仰望而來。
李文儒推崇的是一種帶有深厚人文精神的價值認知。畫家吳冠中生前,為了給他在午門辦展,李文儒特邀吳冠中到故宮觀看出展空間是否可行,結果吳冠中一到午門,就一聲不吭地站立了5分鐘,靜靜地觀看那些從四面八方涌入的人群。第三天,當李文儒再去找吳冠中時,吳冠中突然拿出了一幅新作的畫。這幅畫的兩側畫了兩筆,代表紅墻,中間畫滿了五顏六色的墨點,代表人群,畫旁題字了一句詞: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
“吳冠中的畫一般不題字,但這幅畫他題了字,他想到的是,深宮里的那些青春生命,流動進宮被禁錮了、被扼殺了、被摧殘了?!崩钗娜孱D時對吳冠中充滿崇敬,“一般的人可能想到宮殿的宏偉、偉大,但很少能想到宮里的人、現代的人?!?/p>
“這樣的作品,和描述宮殿的雄偉、高不可攀、尊貴、豪華,完全不同,這就是價值觀差異?!崩钗娜褰忉尩?。
至于如何闡述和傳播這種新時代的價值認知,李文儒和博物院的管理者至今沒有找到一套合適的話語體系。
李文儒告訴《博客天下》,這些問題院方一直有在琢磨,但價值引導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這需要找到非常合適的表達來展現,不能像過去那樣舉旗子、搞拆遷,那種價值引導太簡單粗暴了。”
這差不多也是單霽翔的體會。“我深刻地感受到故宮博物院工作的細致、復雜和敏感?!彼f,“可以說,故宮博物院開展每一項工作,往往都深刻而多樣地交織著‘兩難’的問題,都需要‘左顧右盼’,三思而后行,都需要掌握其中的辯證關系,才能正確加以判斷與應對。”
(周子為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