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與IS作戰

文 Jennifer Percy 編譯 蕭東兮

誰在與IS作戰

文 Jennifer Percy 編譯 蕭東兮

他們帶著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的質樸想法來到這里，在腦中構建自己成為英雄的畫面，到頭來發覺不過是在原地打轉

在敘利亞，5月是薊盛開的季節。該國拉梅爾市的南部小鎮Tel Tamer，粉色的花苞正從碎石堆中鉆出。夜間，當地的庫爾德民兵組織剛從伊斯蘭國（IS）手上奪回了此地。空襲摧毀了草地，混凝土建筑與土磚搭建的房屋一起被燒得焦黑，墻上遍布彈孔；一條道路的拐彎處橫躺著一具IS士兵尸體。

村外，我遇見26歲的美國人克雷·勞頓。他長著一張方下巴，眼睛很大，牙齒雪白。勞頓是參加庫爾德民兵組織的志愿戰士。“我來自羅德島。”他告訴我，“你聽說過吧，人們總把它跟史丹頓島或者長島搞混。”

正當我們談話的時候，他所在的戰斗分隊集體撤離了此地。現在，他是孤身一人了，不知該怎樣找到另一位司令官，并重新投入戰斗。“我想你可以說，我是徹底自由了。”他喃喃自語。

勞頓第一次聽說IS，是在《囧司徒每日脫口秀》。那時，他正在佛羅里達州南部的一些個小島上打發時間，開著游覽汽船從一座島到另一座島，參加派對，勾搭女人。三個月后，他變得無所事事，于是買了張回家的機票。他與父母同住，靠幫別人粉刷房子為生，正考慮將來或許能當個木匠。

高中畢業后，勞頓在美國軍隊服役過數年，但從未上過戰場。對此，他多少感到有些遺憾。他有個在海軍新兵魔鬼訓練營的朋友給他發來一封郵件，里面都是IS制作的視頻的鏈接—處決美國記者詹姆斯·弗雷，以及在沙漠處死250名敘利亞士兵的短片—趁著午休的間隙，勞頓檢索了“如何與IS戰斗”。

在Facebook上，有個名為“Rojava之獅”的專頁，正在招募外國志愿者前往敘利亞作戰。Rojava是敘利亞靠近土耳其邊境的小鎮，而“Rojava之獅”是一個全部由外國人組成的對抗IS的軍事組織，隸屬敘利亞庫爾德人民保衛部隊（縮寫為YPG）。自2012年來，他們控制了敘利亞北部與土耳其之間的一片領土。事實上，在敘利亞內戰觸發庫爾德民族主義運動后，Rojava這個地方才得以誕生。

勞頓給這個專頁發去了信息，當天就收到了回復。一位YPG代表向他正式發出了加入戰斗的邀約。勞頓大約有800美元存款。2月時，他先飛往挪威，然后是迪拜，從那里進入伊拉克的蘇來曼尼亞。

“在伊拉克的時候，我緊張極了。”他邊說著話，邊從自己的駝峰水壺里喝水，“看起來每個人都像IS，每一刻我都在擔心遭到綁架。”有戰士開著一輛偽裝的出租車前來接應他，把他送往一間安全屋。在那里，另一個美國人正心神不寧，時刻想要沖上前線。勞頓說服了他，兩人于是結伴同行。

抵達敘利亞后，勞頓得到了一把M-16突擊步槍，僅僅兩周后就投入了在Tel Hamis的戰斗。“跟IS作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他說，“簡直是小事一樁，很容易就可以上前線。”

美國隊長的第一次殺人

他有個假名，叫Heval Sharvan，但庫爾德戰士總是叫他“美國隊長”。“在這一切結束之后，我可能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然后回去上班，”他說，“或許去紐約，或許去邁阿密。好吧，邁阿密可能冷了一些。”

勞頓向我提起他殺死一名IS士兵的那天。一個庫爾德人給了他一把狙擊步槍，要他參與襲擊一座被IS控制的村莊。他在一棟建筑的屋頂找到掩護位置，下方正好有一名IS戰士帶著RPG火箭筒經過。勞頓擊斃了他。

“那個人就這么爆炸了，”勞頓說，“就這樣消失了。”他身邊放著一把來復槍，距離近得就像揣著自己的錢包那樣。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他說，“覺到很奇異，那天晚上我做了噩夢。”

“夢見了那個士兵？”我問。

“很難講，”他說，“你知道那些人簡直畜生不如，但即便如此……”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下去。“你知道，你的腦子需要一些時間才能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說，“他將火箭筒對準了我，或許就這樣殺了我或者我的朋友。這很難。殺人，你現在知道要怎么做，但那個時候，當事情正在眼前發生，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就這么爆炸了。”

我們沿著路朝村莊走去，身邊是無垠的麥田。“幾天后，我就沒事了，”他說，“甚至在當時，也沒什么大問題，我只是記得那段影像。”

他指的是美國記者弗雷在IS手中慘遭殺害的畫面。勞頓低下頭，用腳踢著附近的泥土。“你知道，”他說，“我的心很寬，從沒想過我會做這種事。我總是看到人們身上好的那面。”

外國軍團的士兵住在村莊，他們放哨，焚燒垃圾，卻沒有任何計劃或者時間表。在當地人眼中，他們實在太過顯眼，比如紅頭發面色蒼白的愛爾蘭人，或者各種背包旅行的歐洲人，至于美國人，他們有的完全是新手，有的則已經在戰場待了幾個月。

在我碰見勞頓的村莊，另一個美國人獨自走上了骯臟的小路。那個人幾乎有6英尺高（約183cm），光頭，蓄山羊胡。他是48歲的艾弗里·哈林頓，來自俄亥俄州，庫爾德人總叫他Cekdar。他流了很多汗，但精神不錯，喝水時發出很大的聲響，紫紅色的背包外面掛著幾個空彈夾。

“我的簽證已經過期54天了。”他坦承。

第一次海灣戰爭期間，哈林頓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服役，但從未被派往過沙漠。來到敘利亞前，他在俄亥俄州的交通部門工作，是高速公路的技術員，冬季的時候要負責鏟雪。在與“Rojava之獅”取得聯絡后，他于2015年3月飛往伊拉克，隨身帶著1萬美元現金、鋼板防彈衣、兩盒罐頭火腿、25雙襪子，以及10包濕紙巾。他很清楚美國的海關條例—第126.17款第F節—允許美國公民攜帶一套防彈衣，包括頭盔和防毒面具，前往海外。他多付了500美元行李費，但頭盔卻被伊拉克扣下。

4月，當哈林頓終于抵達敘利亞，正值大量外國人加入的時期。YPG開始為西方人組織特別的戰斗分隊，總共約有12人。他們都參加了一個類似新兵訓練營。哈林頓是他們7人班級中的一員，另外還有兩個美國人，一個新西蘭人，一個伊朗人和兩個英國人，其中一個是名叫麥克爾·恩萊特的演員。他們在一起訓練了大約一周，學習如何清潔與拆卸AK步槍。那些更有戰地經驗的人，比如哈林頓，都領到了PKV機槍。每天的操練從早上6點15分開始，有時候也會有蒙眼訓練，以應對在夜間展開的襲擊。

為什么外國人要加入這場戰斗？有些人是為了逃避家鄉的生活，另一些是老兵，試圖通過這來填補某種空洞，也有一些人只是懷揣浮夸的妄想。他們來到這里，抱著對冒險以及實現童年幻想的渴望，揮霍著青春期式的暴力情緒。最年輕的士兵只有19歲，我聽說的最年長的，是66歲的彼得·道格拉斯，他曾經是加拿大的一名英語教師。老兵們希望能夠殺死IS戰士，并將自己在美國海軍陸戰隊所學傳授給當地人，而其他普通人—包括一名沖浪教練，以及一位曼徹斯特大學哲學專業的學生—則希望盡力探索自己的潛能。他們都希望自己有足夠的耐力能夠支撐到最后。

每個人在最初的經歷都差不多：在電視上看到戰爭畫面，接著感到憤怒以及被無力感侵蝕。他們在費城或者邁阿密或者華盛頓買下機票，獨自一人飛越大西洋，根據Facebook上幾乎不能講英文的庫爾德士兵的指令行事。這看起來是如此激動人心，令他們蠢蠢欲動—他們是來這里伸出援手的。

由敘利亞民間武裝組成的“敘利亞民主力量”開赴前線抗擊伊斯蘭國

他們跨過邊境，來到實際由小型民兵組織管理的地區，投身戰場。在那里，士兵因為本可預防的傷害而喪生，沒有受過訓練的軍醫用掃帚柄和撕爛的籃筐制作止血帶。退伍老兵們在使用武器上比YPG更有經驗，后者只有輕步槍，且沒有防彈衣。正如一位外國志愿戰士所說,“我在玩模擬射擊游戲時都不會只穿（庫爾德士兵）這樣的裝備。”這些西方人勇敢到令人難以置信，但只有幫忙的好心是遠遠不夠的。他們有些人意識到YPG的心態可能并非如他們所想。“我們走到的是懸崖邊緣”，其中一人說。“那簡直是童話故事”，另一人如此認為。他們多是在已覆水難收的情境下才意識到，這根本不是什么正常的派遣任務。他們加入的是一個臨時組織，沒有先進的武器，沒有在空中盤旋的黑鷹直升機為他們掩護，甚至缺少翻譯。而他們則拋棄了一切—工作，孩子，以及妻子。

有些人能夠上場打仗，有些不是。很快，他們面對的是毫無目的的度日，失眠的夜晚，我甚至在他們之中察覺到一絲被羞辱的氣息。他們都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價值。當然，他們的選擇贏得了尊重，但事實上他們誰也不是。他們帶著正義終將戰勝邪惡的質樸想法來到這里，在腦中構建自己成為英雄的畫面，到頭來發覺不過是在原地打轉。

“我們不斷付出，”哈林頓說，“但我們不斷上當受騙。”

來自外國的志愿兵

繼2014年秋天第一位外國志愿兵來到這里后，他們一直與YPG并肩作戰。到今年夏天，至少有6名外國志愿兵喪生，包括一個美國人。此后，庫爾德人開始讓他們執行較為安全的任務—保護后方警戒部隊，或者在大后方輪流放哨。

29歲的喬丹·馬特森是為數不多仍參與危險任務的幾人之一。這個來自威斯康星州的小伙子最初的工作是維護“Rojava之獅”的Facebook專頁。他說自己是第二個到這里的外國兵，已經在敘利亞的庫爾德領土上待了一年多，在西方民兵運動組織中大受歡迎。他提到有個女人在Facebook上給他留言，以自殺威脅要嫁給他。另一個，按照他的說法，甚至試圖帶著自己的孩子前往敘利亞，要親自“送上門來”。

我見到馬特森的時候，他剛剛結束一次狙擊任務可以休息，地點是在Tel Tamer鎮一座公寓的地下室。這里已經變成“鬼城”，商鋪關門，被割掉耳朵的野狗在街上閑逛。馬特森的身高超過6英尺，大下巴，蓄著山羊胡，笑容還帶著孩子氣。他穿全套迷彩服，帶著AK步槍。我問他是否有時間隨便聊幾句。好啊，他答復—他根本無事可做。“如果我找不到人下象棋，那么只能傻傻盯住那塊墻壁打發時間，”他說，“然后換到另一塊墻，等看煩了再回到原先那塊。”他問我要不要來點甜甜圈或者蘇打水，他正要去街上唯一還開門的雜貨店買點東西。“我有很多很多錢”，馬特森說，但不肯透露是從哪兒搞來的，除了“（來自）一位慷慨的好人”。哈林頓告訴我，外國士兵每月可以從YPG領到大約100美元補助，他們用這些錢來買額外的食物和廁紙。

這場戰爭前，馬特森沒有離開過美國。他在威斯康星的一家肉類加工廠打著三班倒的工。他在美軍部隊服役過一年半，直到被遣散。“哥們，我們認為你有PTSD(創傷后壓力心理障礙癥)”，他說自己的上司這么告訴他，不過解釋“但我不是”。那時，他正經歷離婚。后來他認為自己之所以覺得空虛是因為從未得到被派往海外執行任務的機會。

2014年6月，伊拉克第三大城市摩蘇爾淪陷后，他從Facebook得知，一個叫布賴恩·威爾遜的美國人正在Rojava與IS作戰。他們在網上取得聯絡，威爾遜給了他自己當時的聯絡人的訊息，還建議了飛往敘利亞的路線。就在那個月，馬特森先是飛到波蘭，然后是土耳其，再坐車到了一座敘利亞邊境城市。在那里，一位YPG戰士也是開著一輛經過偽裝的出租車接應了他，直到把他送去伊拉克。他們在一個名叫埃爾比勒的地方逗留了一段時間，從一間安全屋轉移到另一間安全屋。其間，馬特森一直假裝自己是醫生。他們越來越靠近深山，直到在一個深夜跨過底格里斯河進入敘利亞。

對馬特森來講，一切都發生得太快，沒有入門訓練，也沒有任何指導，他加入了一個狙擊小分隊。士兵們的任務是襲擊一群IS士兵，后者正用迫擊炮轟炸一座警察局。那是一場長達6小時的交火，一名YPG戰士在一次自殺式爆炸中喪生。馬特森也被手榴彈擊中了，傷到了腳。一輛救護車把他送到了當地Serekaniye的醫院。

正是在醫院百無聊賴打發時間的時候，他開始幫YPG通過“Rajava之獅”這個Facebook專頁招募外國人投身戰斗。頁面上有一張經過PS的外國士兵的圖片，在高高的山頂上，他們手握槍支，站在一頭巨大的雄獅身邊，背后是冉冉升起的硝煙與剛被摧毀的城鎮。幾乎對所有人來講，他們都是第一次聽到有一支外國軍隊在敘利亞作戰。馬特森收到了應接不暇的或是來自老兵，或是來自普通人的詢問，簡直令他無法應付。

不久前，他把這項工作交給了別人。現在，這個專頁由一位YPG支持者運營，為潛在的國外戰士提供應聘指引：只需要上交一份簡歷以及個人陳述。至今，用馬特森的話來說，他已經見過超過100名外國士兵，但誰也沒有確切地記錄過數字。

冬天在俄亥俄州鏟雪，夏天在這里打擊IS

由于語言障礙，外國士兵并不能很好地與庫爾德人交流，由于不同行事方式導致的沖突也不斷惡化。當地流傳著流浪者和瘋子的段子，一個英國人怎樣愛撫著一具IS士兵的尸體，另一個人則聲稱能夠通過心靈感應聽到IS士兵的談話。有一位士兵因出現注意力缺失紊亂的狀況要求回國，另一個人則表態他知道IS想要的是什么，并且同情他們的事業，還有人總在到處溜達，質問“是不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派你來的？”

當麥克爾·恩萊特加入外國軍團后，他就一直是沖突的導火索。他曾與哈林頓一起受訓，而在此之前，他廣為人知的經歷是在《加勒比海盜：聚魂棺》里扮演一名水手，以及在美劇《法律與秩序》第1季中扮演一個名叫尼克·立博高的角色，他扮演一具死尸—劇中，警察在一個浴缸里發現了立博高的尸體。“9·11”事件后，恩萊特就想上前線，但被身邊的朋友阻止了。IS的崛起給了他第二次機會。

馬特森認為恩萊特最好離開這里，他公開在Facebook上說他“精神有問題”。“恩萊特太礙事了，”哈林頓告訴我，“他不僅可能會傷害自己，甚至可能會傷害這里的任何一個人。”他在使用武器的時候毫無戒心，拆卸卡拉什尼科夫槍的時候從不檢查彈夾是否已被清空。在一次會議上，哈林頓曾發起誰想把恩萊特踢出團隊的投票，每個人都舉了手。但訓練結束后，庫爾德指揮官還是決定讓恩萊特留下，卻不是以作戰者的身份。他在哪里都不受歡迎。（我后來對恩萊特本人提起別人的這些評價，他說自己有參與戰斗，只是不想被卷入任何“風言風語”里：“我覺得這會對IS有利，而我痛恨IS。”）

恩萊特在訓練中受到排擠后，“他最后跟我說，”哈林頓回憶，“‘哥們，但愿不會有子彈飛進你的腦袋’，我在想，如果我們在前線見到你，首先就想對準你的腦袋開槍。”

村莊里，一具男尸面朝下躺在路中，胳膊已經變形，下半身也不成樣子。炸彈在他的褲子上留下了一個洞，只剩內褲的幾片布條。他的頭被微微扭向一邊，上嘴唇搭到了鼻子，模樣慘不忍睹。

“我在俄亥俄州交通部工作的時候，見過更多尸體。”哈林頓說。

“我是第一次見。”我說。接著，哈林頓承認，這也是他第一次在敘利亞見到死尸。

“有人偷了他的涼鞋!”他指出，“在昨天，他至少還有鞋子穿。”

我們在這具死尸附近逗留了一會兒。接著，哈林頓決定返回小鎮的中心找水。此時，一輛卡車開來，上面堆滿了裝著大餅和西紅柿的板條箱。士兵們迅速聚攏到卡車周圍，像啃蘋果那樣咬起了西紅柿。

“我討厭這樣，”哈林頓說，望著當作午餐的西紅柿。“我喜歡肋眼牛排，只要能離開這里，就能回到過去的‘牛排時光’。”來到敘利亞后，他的體重迅速下降。他對我撩起了衣服，皮帶上新打了好幾個孔。

“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他說，“我希望這只是個季節性工作，冬天在俄亥俄州鏟雪，夏天在這里打擊IS。”

我們吃完西紅柿后，哈林頓談起庫爾德人總是用石頭扔流浪狗，以及有士兵差點在夜里用槍誤傷了同胞。

“那個倒霉的人是誰?”我問。

“是個留著莫希干頭的哥們，從得克薩斯州的圣安東尼奧市來。”他指著一個頭皮幾乎被太陽烤焦的男人，此人正蜷在一座建筑投下的陰影里。“那個得州人已經在這里太久了。是個好人，但不懂怎么在這里保留自己的態度。這是別人的國家，通行的是他們的法則，別讓這些事毀了你。你可以喊，可以叫，可以發瘋，但這只會讓你的血壓升高。”

跋山涉水來到這里，最后卻一事無成

這個得州哥們戴歐克利眼鏡和帶計算器的手表。為了買到這里的機票，他賣掉了自己之前的槍支收藏品。他似乎對整段旅程都失望至極。“我來這兒前在一塊油田開車，也當過砌磚工，總之是令人沮喪的經歷。”他說，“但現在那些高傲的庫爾德人，他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他的語氣聽起來悲傷又單調。

他曾期盼能夠在幫YPG受訓，但后者只是抱著漫不經心的態度。他們不需要一個從得州來的人告訴他們應該怎樣作戰。相反，他們只隨便讓他當了個警衛了事。一度，他們甚至差他去開救護車。

“跋山涉水來到這里，最后卻一事無成，”他讓我叫他阿扎德，“簡直是浪費生命。我再也不可能通過安全調查，重新得到那份在油田開車的工作了。他們會做背景調查，國土安全部不會喜歡我這個外國民兵的。努力一輩子，終于可以賺到錢，卻把它拋去一邊，孤注一擲來到這里。我實在看不到這是什么明智的決定。但如果你回家，你又會恨自己一輩子，因為或許你本可以改變些什么的。”

為了躲避毒辣的陽光，我們走過了一片雜草，來到一座被毀壞的房屋附近。“我不會再往那邊走了。”他說。房子好像隨時都會塌下來，到處散落著已經開始腐爛的衣服，中間也出現幾張幾乎無法辨認的結婚照，喃喃記述著昔日也曾有過的好時光。

“這里的人們逃跑時只隨身帶了幾件衣服，”他說，“很多人最后都沒能活下來。這太令人悲傷了。接著，你會看到那些來趁火打劫的庫爾德人。別誤會我的意思。我也有從房子里拿過東西，食物，繩子，手機。我在這里唯一的意義就是殺死Daesh”—這是對伊斯蘭國恐怖分子的一種貶稱。“你知道他們都干了些什么。”

阿扎德和我離開了房子，走上大路。那是下午4點左右的光景。道路前方的右側，一群圍著補給卡車的庫爾德人正高喊著要抓住哈林頓和另一個外國人。

“好吧，”阿扎德說，“是那個人。”

“那個人”就是麥克爾·恩萊特。他坐在車上，為了Facebook上的那些咒罵，打算找哈林頓討個說法。身形高大的哈林頓將整只胳膊繞住身材明顯矮小的恩萊特。

他們相互大喊大罵，但我聽不清楚究竟說了些什么。恩萊特想把自己的頭往哈林頓的臉上撞，哈林頓則揮起胳膊想掄上一拳，卻落了空。隨后，庫爾德人發動了引擎，恩萊特迅速跳上車，隨車離開了。他從車窗探出頭，像一只狗那樣死死盯了我們好一陣。

哈林頓跑下山，一邊不停叫喊和咒罵。“那個英國佬，他竟然用頭撞我”，扭打中，他的牙齒劃破了嘴唇，一些帶著血絲的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他根本不該來這里，”他說，“他對任何人都是威脅。”

這場爭執似乎令阿扎德很煩心。來自IS的威脅正步步緊逼，卻是私人生活里的那些鬧劇占據了每天生活的重心。“我放棄了一切來到這里，只是和這樣的人為伍，”他說，“他們完全都是為了自己，好在以后能夠‘凱旋回鄉’。他們只會玩玩游戲。”

阿扎德在附近走了幾步，在尸體對面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他指著對面的男尸，揮舞雙手。“看，我們找到一個IS恐怖分子接受訪問。嘿，為什么你要強奸謀殺婦女和兒童？你剛殺死了只有三歲的小孩，你知道嗎？”他身邊的庫爾德人聽了哈哈大笑。他繼續道：“想要訪問那些該死的恐怖分子嗎？這里正好就有一個！”

他滔滔不絕，于是我問，這個死去的男人有些什么話想說嗎？阿扎德笑了，裝作是那個男人開口道：“其實也沒有那么糟糕，死掉沒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我和哈林頓一起走去了附近的村莊，在那里碰到一個愿意開車帶我離開敘利亞的司機。克雷·勞頓也在那里，還有一個愛沙尼亞人，一個德國人，和一個西班牙人。我跟大家告別，準備離開。路上，汽車的輪胎爆了，在河邊寸步難行。“看看能不能搭到順風車，”勞頓說，“介意我跟你們一起走嗎？”

我們好不容易爬上了潮濕的河岸，進入一大片金黃的大麥地。一條窄路從中間穿過，于是我們沿著它前行。

“看到前面的那個村莊了嗎？”勞頓說，他指著一堆混凝土建筑，“我就是在那里殺死了IS士兵。是的，IS就在那里。”他說，“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待在這里，因為我們正在狙擊槍的射程范圍內。他們可能正看著我們，可能還有一些IS分子在那里。”

一陣白色的煙霧從死氣沉沉的田間升起。“那是空襲，好吧，他們真的還在那里。”

我們都太累了，簡直不想動彈。路的盡頭，另一位司機正在等我們。勞頓跳上車。“你究竟要去哪里？”我問。

“哪里都無所謂，”他說，“帶我去美國，或者另一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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