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戀這片沃土

尤效清

剛過去的2014年歲末，寒風料峭的蘭州街頭，一位黑臉膛、戴著近視眼鏡的鄉下人，提著一摞磚頭一樣厚重的書籍，從民主西路向著天水路十字匆匆走來，步履踉蹌著登上了開往榆中的班車。他選擇了靠近窗戶的座位，在透過玻璃的冬陽里，迫不及待地打開一本嶄新的書刊，那是剛出版的11月號的《飛天》。他的兩眼忽閃著亮兒，那莊稼漢子黝黑的臉龐盛滿了收獲的喜悅，因為在那散發著油墨芳香的詩歌園地里，他又一次發現了自己用筆播下的一串串果實。這位平淡質樸、有一點書生氣的莊稼農民就是筆者本人，剛去了省文聯《飛天》編輯部，手中拎著的一摞厚重的書籍，是馬青山老師贈予我的新春厚禮。

回首三十余年的創作歷程，我這個一手拿鋤一手握筆、在泥土與稿箋上耕耘了大半輩子的泥腿子作者與《飛天》有著深深的淵源。在我的眼里，《飛天》就是咱們隴上一塊結滿繁花盛果的生生不息的莊稼地，我是她沃土上一棵沐浴著陽光雨露、舒展著粗枝大葉的鐵桿莊稼。

時間要追溯到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期，高考落選的我回到興隆山下生養的山鄉熱土，年復一年地開始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勞作。為了打發無聊的光陰，讓灰暗的精神有所寄托，我發瘋似地讀書寫作，重新撿回了學生時代的文學夢。花開花謝春去寒來，我付出了很多，可是只在市級報刊上發了極其有限的作品，咱們的省級大刊《飛天》就像是一座高入云端的巍峨圣殿，可望而不可及，而又是那么的瑰麗迷人，充滿神奇的誘惑。

1992年開始，我報名參加了《飛天》文學創作函授園地的學習。編輯老師對我寄出的每一首習作都極其負責地給予指導，指出其得失，提出修改意見。我像一棵四處漂流的莊稼忽然找到了生長的沃土，盡情吮吸著春風拋灑的陽光雨露，終于在1993年第2期、10期的《飛天》上，相繼刊登了我的小詩《鞋墊上的春天》、《有一種藥》。我深知自己的習作是那樣的稚嫩淺薄，是《飛天》扶持我蹣跚學步，給予了熱情的鼓勵啊！

時間的車輪跨入了新世紀的第二個春天，我懷揣著一沓詩稿，忐忑不安地敲開了《飛天》編輯部的門，一位個頭高高的老師微笑著接待了我。“你是高凱老師？”我驚喜得不知說啥好了。那些年我訂了《詩刊》、《星星》，不止一次拜讀過他的鄉土詩大作，做夢都沒想到能夠見到我仰慕的詩人啊！高老師認真翻閱著我的每一首習作，連聲說寫得不錯，并給予深深的教誨。他說咱們農民就是要寫身邊熟悉的生活，在生養自己的熱土上不停地挖掘，那里是一座取之不盡的文學礦藏啊！

難忘的是2001年4月14日，在高凱老師的引薦下，我這個在泥土里摸爬滾打的莊稼漢，參加了“世紀之春·甘肅詩會”，見到了許多著名詩人，親耳聆聽專家學者們的精彩講座，我激動的心情溢于言表，禁不住脫口而出：“我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隊伍！”沒想到這么一句樸實的話語，被高凱老師記住了。會后他撰寫了《壯大詩歌隊伍 建設詩歌大省》的詩會綜述文章（此文刊于當年第7期的《飛天》上），特意提到作為農民作者代表參會的我，還將這句話作為他文章的小標題。同年8月號的《飛天》上，高老師編發了我的組詩《擊打歲月的木锨》，共計七首，占居了兩個頁碼;其后小詩《野燕麥》又在《飛天》“武都水電杯”詩歌散文大獎賽上獲得三等獎（此詩刊于《飛天》10期的獲獎作品專號上）。多少年來，在業余創作的夜路上摸爬滾打孤軍奮戰，我這個雙手布滿老繭的莊稼漢“終于找到了自己的隊伍”，昂首走進了甘肅作者的行列。

2002年的仲夏時節，在田間割麥的我忽然收到《飛天》一個沉甸甸的信件，里面有退稿和編輯老師書寫的小信箋，原文是“留用幾首，余稿奉還”。老師不僅對我“生活氣息濃郁”的鄉土詩給予充分肯定，還誠懇地指出“藝術功底較淺”的不足之處，末尾署名是詩歌組，但一看那筆墨娟秀的蠅頭小楷，就知是老鄉老師的筆跡。更讓我感動的是，在退稿的每一首詩里，李老師都用鉛筆圈圈點點，提出修改意見。同年第9期的《飛天》，又推出了我的組詩《戴草帽的人》，居然跟老詩人劉章的大作編排在了一起，可見《飛天》對我們農民作者的看重。為了生計，那時的我依然“戴著草帽”，在鄉村與城市之間匆匆奔波，生存的壓力、生活的艱辛壓得我喘不過氣來，但無論是在田間地頭還是打工的工棚里，我一刻也沒有停止過寫作。是《飛天》在我跌跌撞撞的人生夜路上開啟了一扇希望之門，讓我看到自身存在的價值，使我能夠在逆境生活的漩渦里挺直身子，昂起一個莊稼漢子的頭顱，有尊嚴地生活。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懷揣著夢想前行，我和《飛天》總有一個美妙的約會。2005年秋季，我要去青海打工，臨行前又去編輯部送稿，見到了馬青山老師。馬老師關切地詢問我的生活狀況，還給了我許多刊物和書籍。2006年第5期的《飛天》上，馬老師又為我編發組詩《洋芋花盛開的老家》。我的詩作在《飛天》上的不斷亮相，引起了我們榆中縣文化界相關領導的關注，同年年底將我招聘到縣廣播電視臺做了編輯記者。

追夢路上君作伴，歷經風雨見真情。回首大半生的業余創作之路，是《飛天》攙扶著我這個泥腿子作者，一步一個腳印，從當年一個稚氣未脫的小青年步入了碩果飄香的生命的秋季。是《飛天》改變了一個莊稼人的生活和命運，使我的人生軌跡發生了漂亮的轉折。在這片沐浴著春風艷陽的錦繡熱土上舒展青枝碧葉，詩意地棲居，耕耘美麗的精神家園，我是一棵幸福的莊稼，也是一個幸運的莊稼人。

責任編輯 子 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