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國華 趙真
我的老家在沂蒙山區(qū)平邑縣,村名叫做“午門”,據(jù)說是春秋時期魯國的一個侯國,至今村邊還有一座魯國公主的大墳。這里是典型的丘陵地帶,遍地是石頭,耕地稀少且貧瘠。聽老輩說,祖上從陜西咸陽遷來,已有許多代了。村子分為東西兩個自然村,有李、孔、張三個姓氏,百十戶人家,其中我們李姓人口較多。
我的爺爺名叫李本榮,生于1888年,他的木匠手藝聞名十里八鄉(xiāng),能將一把錛子掄得風車一般。爺爺性格剛烈,敢做敢為,在村民當中有一定威望。
1937年初,爺爺將村外一棵無主老槐樹伐了,解成木料,打了40多輛家鄉(xiāng)常用的手推車。爺爺將車子賣掉后,買了幾大桶花生油,自己一路推車走了700多華里,來到他早就想逛一逛的省城濟南。此時的濟南城里人心惶惶,早已沒有了往日的繁華景象。爺爺聽人說,鬼子要來了,馬上要打大仗了。他連忙把油賣掉,買了一支日制三八式步槍,日夜兼程返回了家鄉(xiāng)。
不久,“七七事變”爆發(fā)。日軍占領濟南后,長驅南犯,板垣、磯谷兩個精銳師團快速進逼魯南重鎮(zhèn)臨沂、棗莊一線。國民黨第五戰(zhàn)區(qū)的部隊難以抵擋其先頭進攻部隊的鋒銳之勢,不得已作戰(zhàn)略后退,籌備臺兒莊之戰(zhàn)。此時,國民政府仍有一些部隊分散駐扎在魯南山區(qū)各縣,民間也出現(xiàn)了一些自發(fā)的抗日隊伍。我爺爺也將本村一部分青壯年組織起來,準備保衛(wèi)村莊。
臨近年終的一天,大雪覆蓋了山野,爺爺扛著他心愛的步槍,帶領村里9名漢子,把往年防范土匪看圍子的土槍土炮擦拭一新,裝滿火藥子彈,來到平邑城外的一個無名山包上,等著用槍子兒教訓進犯縣城的鬼子兵。
下午,終于看到鬼子的汽車像屎殼郎一樣由遠及近爬行而來。“近點兒,再近點兒,等到眼前再開槍。”爺爺指揮著同伴。他知道,他們手中那些土家伙射程有限,距離遠了根本不起作用。“聽我的口令,打排槍!”想不到,這個世居蒙山腳下的老木匠,竟然有些粗淺的作戰(zhàn)知識。
等到可以看清鬼子車隊最前面的駕駛兵的眉眼了,爺爺大喊一聲:“打!”十支只槍口居高臨下,同時噴出了暢快的火焰,那個開車的鬼子兵立馬就見了閻王。這一下像捅了馬蜂窩,車隊停了,架在車頭上的機關槍開始瘋狂掃射,打得伏擊隊員們根本抬不起頭來,鬼子指揮官立即組織沖鋒。
爺爺?shù)年犖楫吘故切┦朗来晾锱偈车霓r(nóng)民,這時他們才弄清楚,對方整個車隊有十幾輛車,幾百號人。可是已經(jīng)晚了,等待這些莊稼漢的結局是什么,人人心里都明白。爺爺是個膽大心細的人,他一邊督促伙計們迅速重裝彈藥,利用有利地形進行阻擊,一邊告誡他們慌張沒用,更不能跑,“腳么丫子跑不過槍子兒。”
這時,戰(zhàn)場突然出現(xiàn)了轉機。恰巧途經(jīng)此地的一支國民軍騎兵隊迅速投入戰(zhàn)斗,揮舞戰(zhàn)刀沖殺過來。可能是這些一再受命撤退的軍人們憋屈得太久了,拼了性命也不想再往后倒退一步。一時間,喊殺聲、槍炮聲響作一團。可惜騎兵作戰(zhàn)目標太大,眼看著,一匹匹戰(zhàn)馬撲倒在敵人機槍惡毒的火舌下,銀白的雪野被染得一片片殷紅,寒風嗚咽,戰(zhàn)馬嘶鳴,仿佛在為30余名勇士致哀……
爺爺和他的伙伴們撤出了戰(zhàn)斗,所幸10個人中無一傷亡。他們設伏抗敵、打響平邑民眾抗日第一槍的事跡不脛而走,還上了當時的報紙——《十勇士血戰(zhàn)平邑城》……
第二年,八路軍115師343旅686團進駐魯南山區(qū),開辟山東抗日根據(jù)地。受爺爺抗戰(zhàn)精神的影響,我的大爺、父親、姑姑、叔叔相繼參加了八路軍,走上了抗日的道路。年過半百的爺爺已經(jīng)過了當兵的年齡,只得繼續(xù)在家干他的木匠活兒了。
1971年,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爺爺以83歲高齡離開了我們。印象里爺爺不太愛說話,他自己從來沒有跟我提起過當年的事情,這些故事都是我從父親和村里鄉(xiāng)親那里聽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