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研 趙萍
高一下學期,老師按成績排座位,派給子玉的是班里的數學尖子,女孩很瘦,小眼睛,單眼皮,尖下巴,愛撅嘴,一副總在賭氣的樣子。子玉是女籃隊員,高個子,大骨架,走在瘦女孩身邊,不像幫扶對象,倒像護花使者。
子玉從籃球場沖進教室,汗水順著發根滴進脖子里,瘦女孩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子玉笑笑,看著柔弱的她,怎么也怪責不起來。瘦女孩給子玉講習題,鉛筆在本子上使勁兒劃線、畫圈,問子玉是不是聽懂了,子玉托著下巴,不敢看她的眼睛。旋即,瘦女孩的筆尖狠狠戳在習題簿上,紙上轉瞬出現了許多小洞洞,斥責也噼里啪啦滾落出來:這問題很簡單啊!上次不是講過?……
叮鈴鈴——放學鈴聲響起。子玉從座位上倏地站起,用眼睛問同桌:中午吃什么?瘦女孩瞪她一眼,仿佛在說:吃吃吃,就知道吃!但還是把飯盒遞給她。子玉人高腿長,在食堂打飯很有優勢。兩人已經形成默契,子玉拿著飯盒在前面沖刺,瘦女孩收拾好她們桌上的書本文具,再慢騰騰走進食堂,找位置坐下,一會兒,子玉便端著熱的飯菜過來了。
高中最后兩年,子玉和瘦女孩形影不離。同學們經常看到,高大結實的子玉提著兩只熱水瓶,嬌嬌弱弱的瘦女孩抱著兩人的飯盒走在她身邊;宿舍桌子上屬于她倆的那塊地方,瘦女孩收拾得干凈妥帖,子玉坐她對面,咬著鉛筆走神,瘦女孩隔幾分鐘就敲她桌子;盛夏晚上,子玉打完籃球,全身臭汗,瘦女孩放好水,試了水溫,再把子玉拖到跟前,冬夜里子玉每回上廁所,從不忘幫瘦女孩掖腳下的被子,這個單薄的小家伙怕冷。
按照約定,兩人考了同一所大學。子玉負責打飯、打開水,瘦女孩負責站在籃球場為她加油、吶喊。有一次,一個高大帥氣的男孩走到子玉跟前,夸她籃球打得漂亮,希望能有機會交流。子玉興奮得臉都紅了。從此,兩人組變成三人隊。子玉和男孩在球場練習,瘦女孩就幫他們拿衣服和水,訓練結束,三人一起去吃燒烤、喝啤酒。
一個夏日黃昏,子玉拎著水瓶抄小路,走到宿舍樓僻靜的后門,隱約中,一對身影熟悉的男女,背對她坐擁在七里香花棚下,瘦女孩的聲音還是那么嗲:嗯,她屁股很大……汗淋淋……那氣味……然后是兩人竊竊的笑聲。子玉沖進瘦女孩宿舍,放下水瓶,再沖回自己的宿舍,直到站在陽臺上,她的整個身體都像是風暴中心的樹葉,止不住地抖。
子玉拒絕上課拒絕吃東西,在宿舍躺了兩天,終于從床上起來時,她感覺自己在飄。她飄到陽臺,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厚厚的短發,肉肉的下巴,渾圓的胳膊,她被鏡子里的自己嚇住了。這一刻,像是遇到了心魔,她所有的開朗、自信、沒心沒肺都被收進鏡子里。她的世界塌了。
子玉堅決退學,回家復讀,第二年,她考取了另一所大學,遠遠離開瘦女孩。新的大學生活很平淡,子玉不交朋友,不打籃球,她用吃東西的方式來緩解啃噬她的回憶,體重因此飆升,她無所謂。在大家眼里,她是一個看起來笨笨的傻姑娘,留著過時的短發,穿著沒有絲毫女性色彩的夾克、牛仔褲和運動鞋,無論在教室還是公交車,時刻戴著耳機,拒絕與人說話。
子玉終于習慣了一個人。她養了貓,收留了一只流浪狗,閑暇時陪父親逛花市,自己房間的窗臺排了一溜花盆。觀察滴水觀音葉片積聚的晶瑩水滴,調解貓咪和狗狗的糾紛,上課,寫論文,給溜出去與野貓打架受傷的貓咪包扎傷口,陪狗狗散步……她愛著它們。這里沒有背叛,沒有痛苦。
研二那年,子玉為接住巷子里掉下來的貓咪,窩進腳下的泥坑,摔傷了腿。休學一年,子玉愈發胖了。又能重新走路時,子玉發現自己的左腿稍微有點瘸,這是真的嗎?子玉用眼睛詢問母親,母親低下頭假裝忙手里的活。貓咪和狗狗圍繞在腿邊,子玉抱起貓咪,親親它涼涼的鼻尖。沒關系,它們不會嫌棄她的。
屢次中斷學業,子玉獲得第一份工作,在一所民辦學校做輔導員時,已經28歲了。學校離家太遠,公交車要坐一個半小時,班次又少,子玉有時會開父親的小面包車。當她從破舊的面包車上下來,她能覺察到同事們復雜的目光。隔壁辦公室的男孩,每次看到面包車,眼里滿是笑意,子玉快速從他身邊走過,這么多年,她已養成習慣,懶得揣測別人的心思,不管善意還是嘲弄。
還是那個男孩,個頭不及她,臉胖胖的,有點孩子氣,經常休息時溜進她們辦公室聊天。辦公室另兩個女孩,高高瘦瘦,不管下雨天晴,總以精致的妝容出現,子玉認定男孩看上了她們其中一個,便不常搭理他,但似乎,男孩對她辦公桌上的幾盆花更感興趣,還有一堆養花的心得迫不及待想與她交流。
有一天臨近下班時,子玉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男孩敲敲門,但并不進來,他說附近有個花市不錯,有沒有興趣去逛逛。子玉頭也沒抬,“好啊。”她很隨便地說。“那我在樓下等你。”男孩噔噔下樓去,腳步聲聽起來格外輕快。
只需一秒鐘,梳理一下自己將近30年的人生,子玉便能得出一個結論:這是第一個主動約她的男孩。子玉的眼淚滴在書案上。她也只允許自己哭一秒鐘,然后迅速洗把臉,從樓梯拐角的陰影走進陽光中。男孩向她招招手。晚春校園混合著的植物清香,沖向腦門和心扉,子玉深深呼吸,給自己打氣:如果我曾全盤皆輸,現在,我要一點,一點,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