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雜食

白峰 趙真

八月里入了秋，癡迷蟋蟀的玩家只恨分身乏術。寧津、寧陽，一南一北兩大產區，都有好蟲，顧了這頭顧不了那頭。確保蟋蟀產地明晰，就要自己下地去捉，可是一夜辛苦，收獲寥寥；河里無魚市上看，大集上售蟲的卻已是摩肩接踵，待得蟲友在大集上收得佳蟲回來炫耀，就不免后悔自己把精力搭在地里，效率并不高。所以對時間上的安排煞費苦心。

齊著立秋，大批蟲友就都奔了寧陽、寧津。也有氣脈大的，直接開了大車，拉著鋼絲床、煤氣罐、鍋灶，乃至茶具、摩托車，吃住行各類用品，一應俱全，找了熟悉的住戶安營扎寨，一住就得個把月。農戶也喜歡這種老客，彼此熟悉，少了許多磨合的工夫，再則收入也穩定，到了這個季節，房錢都是按天算的。

在鄉下吃飯就不能講究太多，每個村子里總有幾家飯店，但是菜品卻都差不多：白菜燉粉皮、白菜燉豆腐、白菜燉排骨、白菜燉雞、蕓豆土豆燉雞，高級一點就是松蛾子燉雞、紅燒淡水魚、炸河蝦，再有也不過是大蔥炒雞蛋、絲瓜炒雞蛋、肉絲炒時蔬之類，有時候想想就不如自己做著吃。此時的玉米灌了漿，半熟不熟，讓主家掰一筐來，鍋里煮水的工夫，直接拿刀往鍋里削玉米，玉米新鮮，汁液很豐富，不用再加淀粉，煮出來的湯就很濃，玉米核子也嫩，一并削進去一些，絕對粗纖維，也不落渣，加了鹽，打上蛋花，香氣誘人。

與平日里養生的觀念不同，夜里要逮蛐蛐，逮到天明直接就得奔大集收蟲，所以晚上這頓飯絕對不能糊弄，白天買好了大雞，加了泰山松蛾子，燉了兩小時，已是滿屋香氣，最好是吃煎餅，或者就著燉魚、燉雞的大鐵鍋貼玉米面餅子，頂時候；多吃大蒜，到了地里汗往外一頂，大蒜的氣味能讓人少挨幾口蚊子的叮咬。講究的，不愛吃蒜，在水里滴了香油，攪勻了，擦到身上，蚊子就不上身了，就是身上有點黏糊糊的，很是不爽。清涼油、風油精之類最好不用，怕熏著蛐蛐。

吃飽喝足就可以下地捉蟲了。

地界是提前看好的，找個無風的早晨，趁著夜色將褪、曙光未起，小說里常說的“東方現出魚肚白色”，四點多鐘吧，這時候站在稍高一點的地頭上，一望無際的青紗帳盡收眼底，地里有霧氣升騰，像一層紗，若即若離，籠蓋四野。霧氣有濃有淡，并非處處都有，有的一大片地里，只有幾處有霧氣升騰，要找的就是這種地方，地氣足，天地交通，出的蟲就多、就壯。

住農家比起住店，就有這些方便，提前趕集買上一口袋麩子，支大鍋灶，炒出香，打前站的傍晚時分早早的去了，沿著選好的地界鋤了雜草，一路撒上，就可以找地兒抽煙歇著了。待得天黑下來，眾弟兄到齊，蛐蛐也循著香味出來聚餐了，本山大哥曾經鼓吹的家用電器就可以用上了，手電筒一照，個個看得真真的，既好逮，還不易傷了蟲。

這一茬逮完了，再逮，就得進玉米地了，這就不是個輕快活了，雖說是入了秋，夜里已有涼意，可是玉米地里依然很熱，主要是不透風，悶。而且姿勢難拿，雙肩背包里裝著瓶裝水，還有裝蛐蛐的山罐、雜物，本就不輕快，走路卻得貓著腰，俯身前行，戴上頭燈，一手拿短柄槍頭子，一手拿著蛐蛐罩。以前沒有頭燈，三件東西兩只手，總覺著不大夠用，遇著個大蟲子，生怕跑了，就得用嘴叼著燈，兩手并用去逮蟲，這會兒就想起蜈蚣來了，多幾只手多好。

貓著腰，頭頂上有風也吹不著，要是吹著了，玉米葉子擋著眼，也就看不見蟲了。這會兒還得長衣長褲，不然玉米葉子會把胳臂、腿剌得滿是血痕，一出汗煞得生疼。都市人沒事都去健身房減肥，玩蟲的人不用，逮一季蛐蛐，減個十斤二十斤都正常。不是慣家，提早把預備的水喝光了，就再也逮不動了。有一回一個同伴實在渴得受不了了，摸到人家一塊菜地，摘了個茄子嚼吧嚼吧就給吃下去了。茄子生食實在不是個味，不過那會兒也就不講究了。

在地里常常被忽然蹦走的大蛐蛐或是遠處厚實的蟋蟀鳴聲吸引，就一路追尋而去，大家各自走散，等到發現已是孤身一人，這時候就沉住氣吧，亂喊亂叫一點用都沒有，沒人聽得見。還是定定神，辨明了方向就行。要是趕上無星無月，找不準方向，就不免恐慌，一個人不明方向地亂走，莊稼地無邊無際，實在是很無望，好在手里還有個手電筒，雖說在野地里照不多遠，但還是挺壯膽的。蟋壇前輩講述他們早年逮蛐蛐，那會兒手電筒還是稀罕物，不是平凡人能擁有的，只能帶著油燈，還不舍得老點著，要等聽著叫，慢慢挪身過去，聽準了蟲穴所在，才能點，蛐蛐罩早插在后脖領子里，左手提燈，右手一根火柴劃著了，點上燈，就手從后脖梗子拔出罩子，趁蛐蛐還沒回過神來，迅速出手罩住，講究個穩準狠，蛐蛐一蹦，就沒戲了，這叫“拿亮子”。逮上蟲，一口吹到竹筒里，塞上棉花團，這邊就趕緊把燈滅了，以免耗油太多。說起來我們今天裝備已經夠豪華了。

天亮就得奔大集，到得集上，找桌子坐了，當真是人困馬乏，還渴得不行，趕緊讓飯攤老板每人上碗面，寬湯的，每碗荷包倆雞蛋。其實還不能叫荷包蛋，這會兒生意忙，雞蛋荷包進鍋里，不留神就碎了，賣不著錢，飯攤都是提前煎上一批雞蛋，用醬油一烹，放一邊備用，等面煮好了盛出來，單加就得。偶有不忙的時候，也會真給做荷包蛋，不過那會兒，怎么都行，吃什么都香，只恨面條涼得太慢，燙嘴。

中午收了市，這會兒才真叫犯懶了，一上午售賣蟋蟀的前腳走后腳來，有蟲吊著，精神。一閑下來，那叫一個累，吃飯都沒勁。有一回錯過了飯點，只好自己回去做，都選省事的，我倒見識了一個燒茄子的辦法。茄子喜油，飯店里燒茄子，都是先過油的，這個不用，只放很少一點油，直接將茄子帶著蒂入鍋，一經油煎，茄子受熱，可是又是完整的，熱量沒處跑，內里很快就蒸熟了，此時再蔥蒜熗鍋，用鏟子胡亂一叉，加作料入味即可出鍋，極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