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

孫婧

從古到今，結婚都不是件容易事。

有人覺得今天的婚禮太過繁瑣，其實古代更繁瑣。漢族的婚禮儀式在周代就已基本確定，稱為“六禮”：納彩、問名、納吉、納征、告期和親迎，最早見于《禮記·昏義》。

此后的封建王朝歷經動蕩，六禮逐漸衰落、合并，到清朝，七品官員以下的普通百姓婚嫁已經簡化到只剩一兩個步驟，但恰恰保留了最精華也是最耐人尋味的部分，這些傳統直到今天還不知不覺地影響著年青一代。

納征與親迎

盡管中國的婚俗經歷了由簡到繁，又由繁到簡，而最終落腳于繁瑣的歷程，但核心東西未曾改變：結婚是重大的經濟事件和人文事件?！傲Y”中的納彩、問名、納吉是包辦婚姻中封建家長要完成的工作，請媒人問女方的出生年月，占卜吉兇，確定婚期。

而“六禮”的后半段，納征、告期和親迎，到今天基本沒有走樣，只是形式更加多樣了。尤其是“納征”環節，就是男方要付給女方家庭的聘禮，這個最精辟的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男方向女方支付的聘金包括現金和實物，聘金多少因地、因時而異，也視家庭經濟能力而定，但總體男方承擔起來都不輕松。

與嫁妝相對應的，女方家庭也要給出嫁的女兒準備嫁妝，所謂嫁妝是新娘帶給婆家的錢財和物品的總和，有送給婆家的，也有專門為婚后的女兒準備的，不一而足。在《圍城》里，方鴻漸就揶揄自己的兩位嫂子吹牛自己的陪嫁豐厚，實則娘家都窮得要命。從經濟關系的角度而論，彩禮和嫁妝是親家之間為了建立長久婚姻關系而采取的交換關系中的一部分，多少有點交易的色彩，這在其他民族、其他文化中都不鮮見。

但到今天，彩禮和嫁妝更像是雙方父母給新建家庭的“啟動資金”，父母好比大股東，注入資金支持新建家庭的“獨立法人”。逛了逛不同城市的論壇網站，男方要出的聘禮分不同檔次，如“萬里挑一（一萬零一元）”、“三家一起發（三萬一千八百元）”、或六萬六千元、八萬八千元不等，各家協商。女方的嫁妝就比較寬松，一般是返還男方聘禮加女方家長準備的實物及現金。與封建社會帶有交易色彩的婚姻本質不同，今天絕大多數父母都愿意為子女貢獻自己的一切力量，此心可表。

嘉禮與宴請

為什么結婚時一定要吃喝一頓？

這大概還得從傳統漢文化說起。漢族傳統文化中有“五禮”，包括吉禮、兇禮、軍禮、賓禮、嘉禮。前四種民間不多見，但第五種絕對是廣大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的。嘉禮是飲宴婚冠、節慶活動方面的禮節儀式，內容有六：飲食、婚冠、賓射、饗燕、服脂、慶賀。粗俗地理解這些場合，就是要“吃一頓”。

在高度商業化的今天，結婚的喜宴不簡單是親朋好友吃喝一場，包含著嘉禮與宴請雙重功能。青島一家著名的婚慶策劃公司剛剛完成了一場奢華婚禮，僅婚禮策劃的費用就接近10萬。這家機構的婚禮策劃人說：“全套婚禮策劃，3-5萬居多，5-10萬是高端婚禮，10萬以上就是奢華婚禮了?！彼麄儎倓偼瓿傻倪@場奢華婚禮“天鵝山巒”是模仿迪拜土豪的百萬婚禮，對多數人來說是耗資巨大了。

“全套婚禮策劃包括主持人、攝影攝像雙機位、化妝（青島一線團隊）、場地布置、燈光音響、LED屏幕、車隊、獅子鑼鼓等，車隊車輛可以自選，主婚車奔馳、寶馬、捷豹，副車奧迪A6、寶馬5系，或者小跑，寶馬Z4、奔馳SLK什么的，可以自行搭配。”

這位策劃人說，很多女孩很早就在憧憬自己婚禮時的樣子，所以大家對婚禮策劃都很在意。連續劇《失戀33天》里，黃小仙就是干婚禮策劃的，嫁入豪門的姑娘提出草地婚禮、主色調為“烈日熔金”，讓觀眾覺得太過夸張，其實現實是更夸張的，旁人覺得匪夷所思，但當事人又樂此不疲。

該婚禮策劃公司提供了十幾個案例，主流是“古堡、森林系、花墻”等，但也有比較個性的，如“蕾絲物語”、“魔獸世界”、“海賊王”等。一方面是多媒體聲光電設備的發展、外來文化與本土風俗的交融，同時也是財富積累達到了大操大辦的程度，以及女性經濟地位、社會地位大幅度提升的結果，今天的婚禮既融合了男方對“喜慶、熱鬧、有面子”的需求，又同時滿足了女方“美麗、浪漫、雋永”的潛在需求。于是，“禮”的部分越來越復雜。

“宴”的部分同理。宴會需要場所，需要酒店；婚禮需要宴會廳，需要高檔酒店。目前在青島，魯商凱悅、麗晶酒店、香格里拉等五星級酒店的宴會標準是3000元-5000元不等，多數要另收15%服務費。其他不帶星的檔次也較高的酒店稍微靈活些，但每桌標準也不低于2000元，而煙酒、飲料、糖果費用是不包含在其中的。

就算是這樣，婚宴也并非完全的買方市場?！敖衲甑暮萌兆泳湍敲磶讉€，例如10月4日，10月18日，11月1日，定下了婚期最好先確定酒店，預約攝像、化妝、主持人的一線團隊，慶典的風格反而可以慢慢敲定。否則好團隊都被別人預約了，你只能用比較差的了，這就很尷尬?！边@位策劃人說。

當然，并非所有新人都要在婚禮上取得壓倒性的效果，什么都用最好的。但水漲船高，基本的模式、場面在這了，無論是壓縮開支還是降低標準，婚宴都是塊剛性開支，除非裸婚。在青島八大關一帶，有不少會所性質的酒店，規模不大風景優美，也有不少年輕人會選擇這些酒店舉行婚禮。盡管身著西式禮服，但選擇西式戶外婚禮、冷餐自助的不算很多。一位參加過戶外自助婚宴的賓客說：“中國人似乎比較缺乏西方歌舞細胞和自娛自樂的精神，宴會亂糟糟的，看著領導拿個大盤子去夾菜，感覺好尷尬?！边@位客人是餓著肚子回來的。這就是中國文化中不肯與西方妥協的地方了，中國人還是喜歡在有明顯等級差別的圓桌上吃飯。

面子工程？

中國式婚禮不僅令國人困擾，連外國人都好奇了。BBC以中國一對夫妻為樣本關注了中國人的婚禮開銷。紀錄片里這對夫妻婚禮前前后后的花銷可能達3萬美元，而這部紀錄片大約攝制于5年前。同一時段美國也有一項調查，顯示其平均的婚禮花費為2.7萬美元，但人家收入明顯更高?！盀槭裁床话彦X用作旅行呢？”“為什么不把錢留下來，用作將來的生活開支呢？”遇到這種難解的話題，西方人也沒思考出來什么結果，籠統地歸于“面子”，甚至中國學者也愿意這么總結。

武漢生活消費社區有一張“來曬婚禮開銷吧！”的帖子，樓主把婚禮開銷細分為酒店、婚慶、婚紗照、珠寶、四大金剛（跟拍、跟妝、攝像、司儀）、婚紗禮服、婚車、婚禮雜物（喜糖、喜帖、喜被等）、其他，后面跟帖無數，有人花費高達25萬元，少的也在10萬元左右，發帖人花費了17萬元左右，處于中游水平。

曬過花銷，每個人都驚訝于“不知不覺就花了這么多錢”，“10萬元就像個基數一樣，令人顫抖”。老一輩對年青一代的指責可能有失公允，這些驚人的花費并不完全都是年輕人想要的，他們也并非對消費和排場深度迷戀，在終身大事上，父母和子女都想讓對方滿意不留遺憾，也許正是這樣的心態使得婚禮變成了一場事無巨細的漫長征程。

轉型期的婚禮

今天復雜的婚禮，既是文化傳統繼承的結果，也是市場入侵的結果。傳統婚禮缺乏娛樂性，父母講話、介紹人講話、感謝父母養育恩情，一系列象征順從父母和繁衍后代的儀式，婚禮的主角反而隱沒在喜慶的場面之中，婚禮成為長輩的宣泄之日。

而現代婚禮強調娛樂性和年輕夫妻自己的主張，新風俗不斷加入，舊風俗日益萎縮，有節目表演，有新郎新娘獻唱、獻舞，甚至還有抽獎環節。彼此在意的兩代人，把彼此在意的環節不打折扣地執行在寄望著一生幸福的喜宴中，沒有一絲交易或剝削的痕跡，有的只是兩代人用各自不同方式所表達出的愛。

在美國喜劇電影《拜見岳父大人》中，父親為女兒準備婚禮的情形跟中國非常相似，父親想給女兒最好的婚禮甚至不惜破產，高價租賃的天鵝被凍僵在現挖的水池里無法展翅，女兒則仔細研讀《新娘》雜志想省錢。最后的婚禮有點像一場溫馨的鬧劇、一貫的美國喜劇節奏。但電影最后一個鏡頭，女兒身披婚紗，腳上穿著父親經營的白色運動鞋，讓所有的疲勞、尷尬、抱怨煙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