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生澀的旅行

李國威

我第一次出國時已經28歲，被新華社派往倫敦做駐外記者。那時候北京到倫敦還沒有直航，我又選了一個在沙迦和蘇黎世轉兩次機的行程，一路23個小時勞累，剛到住處還沒休息就激動地拿著同事用過的一張地鐵票上街。

街上車水馬龍，一路眼睛用不過來，英國汽車靠左行駛，又有很多單行線，過馬路到底往左看還是往右看總要猶豫半天。走累時想起同事說過，你找不到地方就下地鐵，到了地鐵就能回家。

終于看到寫著Subway的地鐵標志，趕緊下去，可是，怎么從馬路另一頭又回到地面了？

后來人家說你還是英文沒學好，subway在美國英語里是地鐵的意思，在英國英語里是地下通道的意思，英國英語的地鐵是Underground。這事用現在的話說是“真TMD坑爹”啊。

還有一個朋友剛到國外，坐同事的車出去辦事，駕車的同事停下車說一會兒就回來，你等著別離開車，離開了警察會罰款還會把車拖走。這位新手忠于職守地等候，左等右等同事還不回來，直到產生嚴重的尿意，“簡直要尿到車里了”。按現在的想法，你就出去一下，車能怎么樣呢，警察能怎么樣呢？可是當時剛剛出國，真的什么事都不懂，什么都害怕。

如今我們這些朋友，有的在國內事業有成，有的在國外安家教子，都習慣了在兩種文化間游走。想起來，就是那些尷尬的第一次，把我們引到陌生的領域，讓我們用嘗試、摸索、冒險和接受的方式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小的時候，我們得到的教育是要學習好，考好的學校，然后有穩定的工作，穩定的收入，穩定的家庭，穩定的未來，穩定的退休。可是偏偏生活不是這樣安排的，凡是那些想著“把這個做好，一切就會好”的人，發現做完了一件事，另一個煩惱馬上接踵而來。考上了好大學，還要找好實習；找到好實習，要落實好工作；找到好工作，要碰上好老板。結果一切都不是按照這樣的順序來的。

所以，那些意外，那些尷尬的軼事，其實都是上天的禮物，讓我們知道這個世界固有的規律就是變化，每走出一步都會有點小小的代價。

以前我們說知識決定命運，其實應該是知識+見識決定命運，見多了就少發憷，見多了就更自信。當你不在老板、領導和外國人面前莫名膽怯，有勇氣表達觀點，掌握外語，在國外迅速找到廁所，你就可以用更多的精力在競爭的核心領域努力。

生活中的第一次很多，有些事情比較復雜，關于旅行的事簡單直接。出國旅行是當代人都要遇到的經歷，不僅僅是中國人，外國人也是如此。我一個美國同事，想培養兒子的國際競爭力，孩子16歲就跟父親出差來到中國。同事對我說，安排他體驗，吃東西什么的不要管他。可是幾頓飯下來，我發現那可憐的孩子幾乎什么都不吃。最后還是晚上回酒店點三明治。我們覺得西餐可怕，可也有外國人覺得吃中餐都不習慣。全球化，每個人都要有克服的生澀。

名人也不例外。1931年丘吉爾作為英國議員訪問美國，在紐約忘了美國車是靠右行駛，停車下錯了方向，被后面疾馳而來的車撞倒。在巴哈馬休養了兩個月才慢慢可以行走，隨后在美國全境做了40次演講，白天在火車上睡覺，晚上演說。他自己說，那段時間是畢生最艱苦的時期，而不是我們想象中的帶領英國抵抗德國法西斯。換一個角度說，正是由于下車下錯方向造成的事故，為丘吉爾未來承擔更嚴酷的挑戰打下了基礎。

當然，我們普通人絕對沒有必要為了成就大業被車撞一下。生活的每一個經歷都值得珍惜，真正的勝者不在于經歷了多少，而在于他從每一次經歷中體會多深和從必然的生澀中走出來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