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5年8月中旬,麥收剛結束,我們膠東獨立團在海陽接到山東軍區(qū)命令,攻打煙臺。部隊連夜向煙臺進發(fā)。
第一天晚上,部隊趕到煙臺南山口子,我們在蘋果樹園子里隱藏一夜(戰(zhàn)士都很遵守紀律,沒有一個人摘蘋果吃)。第二天早上天剛亮,三營營長王永堂來到八連布置攻打煙臺東山作戰(zhàn)任務。當時我在膠東獨立團三營八連給連指導員陳忠玉當通訊員。營長說:這次戰(zhàn)斗我們八連負責攻打東山七個山頭,為我軍大部隊打開進攻煙臺的門戶。我們要由南口子向前攻打,首先要端掉日本人在東山設置的碉堡。東山修的都是暗堡和壕溝,炸藥包都用不上,主要靠爆破筒(爆破筒是鐵管里裝炸藥,有的是竹筒裝炸藥),拿手榴彈和拼刺刀。要用機槍掩護往碉堡眼送爆破筒和手榴彈來炸掉暗堡。八連一排你們打頭陣由副連長李長山指揮,二排排長劉常和由連長李永和指揮,三排由指導員陳忠玉指揮并帶領衛(wèi)生員、擔架隊跟隨三排后頭。
戰(zhàn)斗開始了,當鬼子發(fā)現我八路軍在進攻時,日本歪把機槍由暗堡里向外猛烈射擊,把一排壓得抬不起頭來。爆破筒和手榴彈根本送不上去。這時連長李永和和副連長商量把二、三排機槍都調來,三挺機槍掩護,一定把這個暗堡攻下來。不然就無法前進,前面還有6個山頭(這時已經犧牲3個同志)。此時由第二山頭又下來20多個鬼子來增援第一山頭,還拎一挺歪把機槍。李永和連長一看不好,再打不下這個暗堡,傷亡就更大了。他告訴三挺機槍正面一起開火,壓住敵人火力,掩護送爆破的一、二班,左右一起上。這次爆破戰(zhàn)士一個跟一個,前面倒下后面接著上,很快就把爆破筒塞到暗堡里,把里面鬼子都炸死了。增援的鬼子一看,嚇得又跑回第二個山頭去了。這時已經犧牲五六個同志。
接著,攻打第二個山頭,這山頭比第一個山頭高又陡峭,離第一山頭四五百米。山上有三個暗堡,三挺輕機槍,還有八八式擲彈筒,小炮不斷向我們掃射。這幾天特別熱,都30多度。戰(zhàn)士衣服濕透,有的脫下衣服光著膀子打,水壺的水也喝完了。此時連長叫一排停止進攻,由二排排長劉常和領著戰(zhàn)士攻打第二個山頭。由于距離較遠,山又陡,機槍射擊又不那么準,送爆破筒就更加困難,幾次送幾次失敗。這時敵人又增加火力,把后山頭機槍又調來兩挺。幾挺機槍向我們掃射。因為他們在高處,壓得我們三挺機槍抬不起頭。爆破無法完成。受傷的和犧牲的人數不斷增加,也拿不下這個山頭暗堡。這時三營營長王永堂也來了,他說:這個山頭是關鍵的山頭,不管付出多大代價一定要攻下來!把過去繳來的九二式日本重機槍調上來,把七連也調上來。這樣我們六把輕機槍,一挺重機槍。左右碉堡各三挺機槍封鎖。最高暗堡由重機槍壓住。八連負責主攻最高暗堡,七連負責左右兩個暗堡。
沒有想到敵人在最高暗堡里也有一挺重機槍。王營長一聲令下,一齊開火,七連很快把左右暗堡拿下。可是最高點暗堡機槍還在打,八連長李永和氣急了,要求三排十、十一、十二3個班拿爆破筒一起上,火力掩護。十班先把爆破筒塞進去,爆炸了。暗堡里機槍不響了。十一班、十二班又把爆破筒塞進去,里面的鬼子一個也沒剩全都炸死了,連重機槍也都炸壞了。終于拿下了這兩個難攻堡壘,但我方損失也很大,光攻打這個山頭我們就傷亡二三十人。
接著向前面五個山頭沖鋒了,沖鋒號一響,三連和全營戰(zhàn)士一起向東山沖去。鬼子一看重要山頭已丟失,滿山都是八路軍蜂擁而來,嚇得鬼子和偽軍扔下山頭向煙臺街里跑去。這時煙臺東山全部被我八路軍占領。
此時已是上午11點,天熱得叫人喘不過氣來,又沒有水喝。八連沒有受傷光熱死的就有8名戰(zhàn)士,死時嘴吐白沫。當時指導員陳忠玉也倒在地下,嘴吐白沫,叫我快往他口里撒尿。這時我哪里還有尿?往他嘴里使勁擠了點。我水壺里還有一點點水,倒進他嘴里,又脫衣服給他扇風,這樣才把他救過來了。
擔架隊和老百姓此時已往山上送飯送水來了,三營戰(zhàn)士一面在山上吃飯休息守山頭,一面看著煙臺街里鬼子的活動。占領東山的三營首長估計鬼子可能做最后掙扎。在下午2點果然有五六百鬼子向東山發(fā)起攻擊,先是向東山頭打迫擊炮,然后向山頭攻擊。他們嗷嗷叫著,有的鬼子光著身子,拿著指揮刀舉得高高地向我東山沖過來。
這時,我三營部隊已把原來日本修的工事重新整修,往山上送飯送水的老百姓和抬擔架的民兵也在山上,有的民兵和部隊在壕溝里。
我們八連在前沒有陣地,李永和連長命令:不準打槍,手榴彈蓋都打開,等著鬼子靠近再扔手榴彈,沒有命令不準打。
由于山陡,再加上天熱,喘不過氣來,鬼子沖得很慢。此時鬼子離山頭不到百米。連長說:不急,鬼子已經沒有勁兒了,聽我命令,我說打,把手榴彈全都扔出去,如果鬼子再上來就拼刺刀。這時鬼子離我陣地不到30米了,連長大喊一聲:打!一排手榴彈像雨點般扔出去,鬼子倒下一片。司號員吹響沖鋒號,剩下的鬼子連滾帶爬滾下山去,向煙臺街里跑了。為了減少傷亡,我們并不追擊,鬼子也沒有再反撲。只等接到命令,我們再攻城。
此時攻打煙臺的整個部隊和膠東獨立團,各縣獨立團,還有民兵已把煙臺周圍東西南北逐步包圍,就等著向煙臺街里發(fā)起總攻。
晚上8點,天已不像白天那么熱了,總攻開始了。東山、南山、西面(北邊是大海)八路軍像老虎下山撲食一樣,潮水般涌向煙臺街里,打得猛,沖得快。與此同時,我們連沖到煙臺山芝罘塔,我和指導員陳忠玉上到塔頂,那里有幾個偽工作人員,見了我們就跪在地上舉起雙手。指導員問情況,他們說,鬼子都逃跑了,這塔主要是指揮船航行。指導員說,你們不用害怕,繼續(xù)工作吧。我們三營八連繼續(xù)向煙臺街里沖,很快就占領了煙臺偽市政府。七連占領玉皇街,九連占領碼頭。鬼子和偽軍沒有頑固抵抗,整個煙臺全部收復。沒想到的是鬼子在逃跑前把武器彈藥裝上汽車都開進海里去了,然后上船向青島逃跑了。煙臺街里除了偽軍和警察已經沒有鬼子了,偽軍和警察見了八路軍就放下武器舉手投降。煙臺全部回到我們手里。
第二天,煙臺全市開始對偽軍警察機關村公所等大清繳。將偽軍警察凡是帶槍的一律繳械。不繳槍的就地鎮(zhèn)壓(槍決)。將人員全部押送到船站候客室里和學校集中看管,之后交給當地接受煙臺組織處理。
我們八連連部設在偽市政府旁一個二層小樓里。這時伙食搞得特別好,每天大米白面和日本倉庫里存放的各種罐頭,冷凍庫里各種魚,特別是紅色家魚,在海邊住的人也很少見,部隊管夠吃。禮拜天有時還喝點葡萄酒。連長指導員每天晚上都喝點,我們連的文書、文化教員、通信員、司號員、理發(fā)員、衛(wèi)生員都跟著沾光。參加部隊以來,也是第一次過這樣的好生活。戰(zhàn)士情緒特別高漲。八連按上級指示,從偽市政府搬出,讓給地方接收煙臺的工作人員。我們搬到煙臺東山下日本留下的空房子里。部隊又補充了一些新兵,每天進行訓練。這時老百姓都知道鬼子被打跑了,煙臺解放了。我哥是姜格莊村干部,知道膠東獨立團打下煙臺,有一天用自行車帶我媽到東山來看我,指導員就叫我媽和我哥都住在連部里,并叫我每天陪著他們。他有事就叫連長的通訊員張協(xié)去辦。我媽每天跟著連部一起吃飯,都是大米饅頭油餅,最少兩個菜,都是魚肉。指導員還叫我拿瓶葡萄酒給我哥喝。哥哥和母親特別高興。我發(fā)現母親左眼睜不開,我問她眼睛咋的?我哥說你走后咱媽總想你,你也不來個信兒,她哭瞎了一個眼睛。我聽罷也哭了。我說,我不參加八路軍在家還得給地主扛活,哪還有出頭日子。連長和指導員也過來和我媽嘮嗑,說我表現很好,打仗勇敢,不用掛念……我哥和我媽在煙臺住了三天就回去了。
打下煙臺后十幾天,煙臺發(fā)生了一起大事故:在煙臺日本倉庫里存放著一份炸藥(有一包里有雷管和導火索),叫老百姓和民兵用毛驢騾子向外運,先將炸藥搬到倉庫院里。據說有五六百斤。有的用木頭板箱子裝的,有的是用布袋子裝的。當時不知里面有一包有雷管和導火索,正在往驢架子上綁,刮下了導火索,引起大爆炸,將負責運輸的十幾頭驢和騾子,20幾名負責押送的民兵和老百姓全部炸飛了,附近房子的玻璃全部都震碎了。當時正值中午部隊開飯,我從連廚房領飯回來,正往二樓樓梯上走(連部設在二樓),走在樓梯中間一個大仰合滾下樓梯,飯菜全部都灑了。這事故死傷不少人,附近的老百姓也傷了不少人。
部隊在煙臺住了十幾天,就撤出煙臺,向積密進發(fā),準備打積密城。
賀傳忠,山東省牟平縣姜格莊鎮(zhèn)人。1944年參加革命,1945年9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到1946年新開嶺戰(zhàn)役負傷,共參加大小戰(zhàn)斗戰(zhàn)役83次,受傷4次,被定為二等革命殘廢軍人。1977年9月-1988年,任黑龍江省伊春市政府駐省會(哈爾濱)辦事處主任、黨組書記、顧問。離休后,撰寫戰(zhàn)爭回憶錄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