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萬夫
1931年夏,我考入公費制的山西省立國民師范學校(簡稱“國師”)。當時,我只有16歲,懷揣一顆求學救國之心,夢想通過獲取知識拯救貧窮落后的國家。然而就在當年,爆發了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從此改變了中國的命運,也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
“國師”在我們山西乃至全國都久負盛名。徐向前、薄一波、程子華、李雪峰、王世英等一大批我黨我軍的高級領導干部都出自這所學校。雖說我入學時還年輕,但對日本侵略我東北三省、進而想吞并全中國感到義憤填膺。當時我們學校的抗日氣氛很濃,同學們的抗日情緒也都十分高昂。在這種環境中,我開始接受中國共產黨的影響,反對國民黨的“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并大聲疾呼“抗日不分黨派,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可以說,從九一八事變以后,我就開始步入抗日的行列了。
1933年7月,我經“國師”同學馬希賢介紹,加入黨的外圍組織——社會科學家聯盟。九一八國恥兩周年紀念日那天,我參加了全校罷課運動,在上街游行示威和散發抗日宣傳品時被捕。先被送入太原市公安局,后被關在太原地方法院看守所,至1935年被判處5年有期徒刑后轉入山西第一監獄關押。獄中關押有我黨的很多老同志,其中包括山西特委組織部長王孝慈。他們給我講革命道理,講黨的紀律,包括組織我們參加獄中斗爭,如為改善待遇和后來要求無條件釋放而進行的絕食斗爭等。經過牢獄的磨礪,我更加堅定了革命與抗日的信念和腳步。
1934年,我經難友馬希賢介紹并經獄外黨組織和李雪峰批準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在獄中,我們秘密進行組織活動。
1937年七七事變前,時任中共山西公開工作委員會書記薄一波根據黨中央的指示,親自到監獄來看望我們并講述西安事變后全國業已形成的團結抗戰的大好形勢,同時傳達黨的指示,要我們充分利用蔣介石國民政府同意釋放在押政治犯的承諾,爭取早日出獄,投身抗日戰爭的最前線。最終他利用與時任國民黨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在山西創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有利條件,在黨組織的周密安排下將我們(包括被關押在山西陸軍監獄的王若飛等)先后營救出獄。我在經受了老虎凳、灌辣椒水等酷刑和數次絕食斗爭之3年半后,終以政治犯身份于1937年4月提前出獄而轉到山西訓導院。1937年5月,我在山西訓導院經高克亭(高舉)和王孝慈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無候補期)。
1937年8月,根據組織決定,我入山西犧牲救國同盟會組織的“山西軍政干部訓練班”學習并任七連地下黨支部書記。期間,我還培養發展了一批黨員。9月,軍政干部訓練班結業后,我被分配到“山西國民兵軍官教導團”任五團十連指導員并擔任地下黨支部書記。同年10月,“教五團”改編為“山西青年抗敵決死隊第一總隊”。
1938年春天,日軍分九路圍攻我太行根據地。我們在一二九師首長的統一指揮下,攻打駐守在山西襄垣縣虒亭鎮(山西南北公路交通樞紐)的日軍。我任職的十連僅一個連的兵力,頭天晚上進入陣地占領制高點進行戰前各項準備,第二天拂曉就開打,一打就是兩個多小時,直到駐守虒亭鎮的日軍棄城而逃。戰斗中,我們連有6人負傷。這是我第一次上戰場打鬼子。當地老百姓對我們稱贊不已,說這是頭一次看到中國軍隊打日軍且還打了勝仗。虒亭鎮及附近老百姓都主動給我們做飯、送飯,用烙餅、饅頭等好吃的來犒勞我們。記得那場戰斗后,我們連還受到蔣介石國民政府的傳令嘉獎。
至于以后的戰斗就更多了。百團大戰前我歷任八路軍武安縣(河南)地方工作團主任、磁縣(河北)人民抗日游擊總隊政治處主任。主要任務是發展黨的組織,動員人民群眾,建立抗日根據地,打擊來犯之敵。百團大戰期間粉碎國民黨(朱懷冰)第二次反共高潮后,我被調到一二九師先遣支隊第一大隊任政治部主任。任務是配合正太線的正面戰斗,在平漢線同時展開破擊戰和襲擊戰,從而粉碎敵人所謂的“囚籠戰略”。
1941年,一二九師先遣支隊撤銷后,我調任太行軍區第五軍分區政治部主任(地委委員),司令員是皮定鈞。我們駐扎在平漢線以西,經常在平漢線一帶打擊敵人。主要使用破擊戰術,破壞鬼子的鐵路和公路交通運輸線及其沿線的橋梁、倉庫等,使敵人不能憑借鐵路和公路來進攻我們。我們還經常組織老百姓把鐵路的道軌扛回來用在自己兵工廠里造武器,如步槍、擲彈筒等。我們這樣搞破壞鬼子也奈何不得。記得有一次,我們負責破壞從河南安陽煤礦通往根據地的漳河橋。先偷襲了橋這邊敵人的碉堡并生俘7個敵人,然后把事先準備好的柴草擺在橋上放火點燃。橋那邊敵人眼看橋被點著也不敢出來,因為鬼子不知道我們到底來了多少人。破擊戰的特點是參戰部隊人數不多,便于靈活機動。但要避免白天活動暴露目標,部隊又必須在天黑前就進入陣地,先到老百姓村子里隱蔽起來并封鎖消息,等到天黑再作戰。有一次,我和皮定鈞在一座炮樓上老遠看到日軍好幾百騎兵向我們撲了過來。皮定鈞非常冷靜,立即派通信員給潛伏在那一帶的部隊送信命令要沉住氣,不管怎樣都不準先動手以免暴露目標。可日本騎兵一下就沖到我們一個營住的村里,這下子不打也不行了。結果在那場戰斗中營教導員犧牲了。
1943年,黨中央決定更廣泛地開展敵后游擊戰爭。一二九師師長劉伯承、政委鄧小平決定從部隊里抽調一批干部到地方工作。劉、鄧首長親自把我派到太行三地委任武裝部長兼太行第三軍分區武委會主任。由部隊到地方待遇是一個很難過的關。在部隊我是軍官,有馬騎,有警衛員,待遇較高。可到了地方就沒有了那些待遇,脫了軍裝也就不是軍人了。但我表示會絕對服從組織需要下到地方搞民兵武裝。期間的主要任務就是組織民兵開展游擊戰、地雷戰等。太行第三軍分區在山西武鄉(八路軍總部所在地),地雷戰最多,效果也最好。三分區的民兵發展很快很厲害,涌現出像神槍手關二如(大軍南下時在三縱隊任指導員,后光榮犧牲)、地雷大王王來發這樣一大批傳奇式英雄人物,他倆也都參加了太行第三軍分區召開的民兵群英會。每當日軍發起對根據地“掃蕩”時,掩護老百姓轉移、打擊敵人都主要靠民兵。我們在武鄉、左權一帶組織民兵開展的地雷戰、窯洞戰重創了敵人的有生力量,有力地配合了我主力部隊的正面作戰。
在太行三地委搞武委會工作也很不容易。抗戰初期各地建起“抗日自衛隊”。只有在“自衛隊”里表現較好有戰斗力和有一定政治素質的隊員才能當民兵。民兵,顧名思義首先就是要保護老百姓。日軍一來民兵就把老百姓全部轉移,然后就地展開打“麻雀戰”“地雷戰”“窯洞戰”與敵周旋。民兵,平時是民,戰時是兵,就起這個作用。這個“窯洞戰”很有意思。武鄉的窯洞像樓房一樣好幾層,敵人進不去,煙也熏不死,民兵就憑借這些窯洞把老百姓給保護起來了。民兵對日軍的殺傷力相當大,因為日軍到處都會遇上民兵特別是民兵的“地雷陣”。老百姓知道鬼子進村就有挨家挨戶搜刮民脂民膏的毛病,于是配合民兵在自家的鍋里裝上地雷,敵人一揭鍋蓋就爆炸。后來,民兵在實戰中還想了個更好的辦法:把地雷埋好后拿羊蹄在路面上踏出蹄印,并在上面撒上羊糞布置成羊群剛走過的假象,結果敵人的車子一過去就被地雷炸翻了。
直到1944年,我軍進入全面大反攻,山西各抗日根據地隨軍出征的民兵、自衛隊就達百萬之眾。根據地民兵隊伍得到了蓬勃發展。到1945年春夏,八路軍、新四軍總共還不到百萬人,而民兵已經發展到200余萬人。
1945年,我調任太行軍區武委會副主任,曾參與組織指揮民兵參加了平漢戰役。我全部精力都放在地方武裝的組織和民兵隊伍的建設上。太行軍區前后召開過兩次大規模群英會,民兵都是主角。1944年11月在山西黎城縣南委泉村召開第一屆群英會,鄧小平、滕代遠、張際春、李雪峰等領導與300多名英模參會。鄧小平在發言中充分肯定了民兵在整個抗戰中發揮的重要作用。1946年12月在長治召開第二屆群英會,晉冀魯豫邊區政府及區黨委、行署、軍區、武委會的領導與400多名英模代表出席會議。大會選出邊區英雄模范110名,其中絕大部分是民兵。
從我上述的抗戰歷程中可以看出:抗戰勝利的確來之不易,它是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用血肉之軀的代價換來的。所以我們才說:抗戰的勝利,是人民的勝利。
(責編 王燕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