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淚沙

馮興穩

我一直都這么認為，自己僅是一粒普通的沙子。“不，你是沙子，但你并不普通。”這是媽媽所說的。

沉沉的夜，街燈如豆，在水洼里映照著深深淺淺的思緒，這樣的情景，心里容易受潮。我用一杯幽幽清茶，品呷寂寥的夜的氣息。輕抿一口，淡淡的菊花香在我唇齒間彌漫成若有若無的回憶，直到那滴晶瑩剔透的淚珠把眼角余光沖淡成一道遠方的風景。

憶往昔。

臘月，深夜，大雪。伏案已久，忽然有一抹思緒萌動，放下手中久握的筆，凝望那無盡的黯淡。十二聲的鐘響預示著進入午夜時分，不知埋頭苦讀何時方能終止。“再過幾天就要考試了”，收回放飛的思緒，“繼續努力吧！”提筆，依舊忙著。“吱——”靜謐的夜就這么被打破了，我知道一定是她，一定是的。我沒有回頭，只是透過玻璃反射的影子，模糊中，看到她躡手躡腳地走進我的房間，輕輕地來到我的書桌前，緩慢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書桌上。她并沒有逗留，只是輕輕地轉身，然后又輕輕地走了出去。

每一夜，這樣的情形都會如膠片般重放，一次次的上演。順手端起茶杯，杯子是燙的，細細品了一口，茶是溫的。難道她不曾記得我對她說我喜歡喝熱茶嗎？如果她不記得，那么怎會將我無意間告訴她的“茶杯最好放在熱水里浸泡幾分鐘”那樣的話記得如此清晰？一飲而盡，繼續低著頭，依舊努力著。當鐘表有氣無力的鳴響了一聲時，我放下了手中的筆，沉入了夢鄉。

考試就那樣匆匆而過，也就這樣匆匆而過。

季節總是讓人措手不及的轉換著，這秋，這冬，又來了嗎？

望向覆有初霜的窗子，外面一片朦朧，飄搖。在流逝的瑟瑟深秋里，我不禁寒意頓生。這黃色的季節，是我最喜歡的季節，不覺天氣轉涼，但我依舊穿著單薄的衣服在大街小巷中行走。年少輕狂的心就是這樣。她曾不止一次的用商討的語氣對我說：“多加件衣服，不然會感冒的！”

可是我仍我行我素。有一天，我在風雨中奔回家，她看到我狼狽的樣子，沒有說什么，只是默默的走進廚房，為我端來了熱氣騰騰的姜湯，囑咐我趁熱喝下。也許她想說什么，可是始終沒有說出口，直到那一個深秋夜。

我看了看手表，已經是十點多了，今晚自習后，耽誤了一些時間，騎上我的電車飛一般的向家的方向沖去，一路上聽到颼颼的風聲，兩邊的樹快速地倒退著，沒過幾分鐘就回到了家。

“你就穿襯衣上學嗎？”

“嗯，我餓了，有飯嗎？”

她沒有作聲，為我端來了飯菜，我隨便吃了幾口就回屋寫作業了。那天晚上睡得很早，頭沉沉的。早上當我睜開惺忪睡眼時，發現周圍是一片慘白的墻、被褥、枕頭，我什么時候打上點滴？我怎么會在衛生室呢？

“媽，媽……”

她一路小跑過來，忙問怎么了，我看到她眼中有幾滴液體在打轉。

“媽，你怎么哭了！”

“啊，沒有！”她連忙拭去眼角的淚，“剛才聽到你叫我，跑的有點急，可能沙子進了眼睛。”

我怎么會在這兒。

原來那天晚上發起高燒，媽媽就送到我附近的衛生診所，折騰了一夜總算退了燒。從那以后，我知道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因為愛美，而只穿單衣。

回到家以后，突然想喝茶，拿出冰冷的杯子，并沒有先將其浸泡在熱水中，因為這樣做太麻煩了。片片茶葉被滾燙的熱水泡得舒展開來，如同冬天的雪遇到了春天的一縷陽光般，自由融化。懶洋洋地坐在沙發上，隨手拿了一本書，打開來看，講的是有關養生的。就這樣，偶然間，我發現了母親的秘密。原來經常吃燙的東西容易得食道癌。我終于明白了那杯溫茶的緣由所在。猛然間，一滴淚劃過我的面頰，我的眼中也進沙子了嗎？那杯茶我放了許久才喝，只為了蘊藏在其中深深的母愛。

從那以后，我發現我就是她一輩子的夢想，她已經為我付出夠多了。從此我也有了我的夢想和追求，要讓她成為最幸福的母親。

父母在，不遠游，游必有方。媽媽，你就是那一米陽光，一陣風拂過，我這粒卑微渺小的沙子依附在你的光照下，散發出金子般的光芒。無論我這顆小小的沙子飄蕩在哪里，都不會忘記你。

也許，你我都是一粒能夠進入對方眼中催淚的沙子吧！

也許……

（指導教師：景雨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