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有驚鴻替倦鳥

文/沈子午

編輯/不夏

以前，我總以為那樣的寵愛完完全全是我一個人的，可現(xiàn)在，我再沒了那樣的自信。

不夏推薦：

其實(shí)對于人為什么要來到這個世界上，要活著這樣的問題我問過很多人，他們要么說是因?yàn)橛H情、愛情、繁衍后代，要么就是說這是一種宿命，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可在看完這個故事之后，我忽然意識到或許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是來成長的，與不同的人發(fā)生交集，然后發(fā)生故事，然后學(xué)會一些東西，就像是蒔藍(lán)，她有她的故事，我們有我們的故事，只是在以不同的方式成長著而已……

楔子

他又看見了她，于朝云谷的溪水旁。

她依舊是一身白衣的模樣，純潔美好一如當(dāng)初。她背對著他踮著腳，每一步都走得又輕又緩，身后，她的麒麟緊緊地跟著她。

他落在最后面，望著這樣的情景卻莫名地眼中一熱。

“藍(lán)兒。”他開口喚住她。

她像是聽見了，緩緩地轉(zhuǎn)過身來，望著他笑得眉目如畫，卻沒有說一句話。

“你的頭發(fā)亂了。”他指著她被風(fēng)吹亂的長發(fā)，笑道，“過來。”

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沒有過來，只是長久地站著，半晌她抬步，卻是一步步地倒退著，離自己越來越遠(yuǎn)。

他蹙了眉，心中莫名的恐慌讓他追了上去。

她張著嘴像是想說什么，卻沒有一點(diǎn)聲音，只是動著嘴唇，臉上的笑容依舊，卻透著滿滿的絕望。

“師兄難道忘了？我沒有聲音，已經(jīng)不能說話了。”他看懂了這個口型。

他驀地停下腳步，一切都驟然消失。他猛地醒來，睜眼卻是黑暗無邊，半晌，他撫上眼角已經(jīng)涼透的淚。

在她死后，這是第幾次夢見她？

一、我就想一輩子陪著師兄

見到邵轅的那一天，師兄正在為我挑選夫婿。

我自小便生活在朝云谷中，谷中清凈，除了我與師兄和師父送我的寵物麒麟，連飛鳥也鮮少有一只。

跟師兄第一次見面時我才是個吃奶的奶娃娃。

我是師父心血來潮收來的最小的女弟子，因?yàn)槟挲g太小，師父懶得照顧，所以幾乎都是師兄將我一手帶大，教我吃飯，教我學(xué)習(xí)，教我事理，可我太笨了，幾百年里，我什么也沒學(xué)會，唯一改變的，是我喜歡上了師兄。

彼時我還幼小，師兄因?yàn)椴荒图拍愠鋈ピ朴危瑤装倌甓紱]有回來。一日師兄從谷外歸來，手里卻抱著一只小怪獸，那時我太小，看什么都以為是吃的，所以在師兄將小怪獸遞到我手里時，我毫不猶豫地咬了上去，啃得小怪獸吱吱亂叫。師兄連忙蹲下身掰開了我的嘴，我狐疑地望著他。

他看著我有些好笑，俊美如玉的面龐浸在陽光中，卻有著說不出的風(fēng)采，我的腦中一片空白，呆呆地將他望著。他半蹲下身子跟我解釋道：“這是師兄從西王母那兒得來的小麒麟，年歲恐怕比你還小些，如果寂寞，以后便抱著它睡覺吧。”

我下意識地點(diǎn)頭，他拍了拍我的頭，袖中恍然間有清香傳來，我還未待聞清，他便已經(jīng)轉(zhuǎn)身慢慢離去。

我長久地站著，不知過了多久才清醒過來，只覺得一顆心在胸腔中跳得飛快，似要破體而出，一張臉也變得滾燙。

我不明我反常的原因，于是翻閱古書，在一本有些不倫不類的野書中，我知曉了那是七情六欲中的“愛”。

這是師兄沒有教過我的感情，可它卻似一顆種子，在我心中牢牢扎根，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成長，卻永不衰退。

后來長大，我有了一個志向，那便是要找最好的人為我鑄成一把最好的劍，然后將它送給師兄。

這都是源于一個聽聞，有人告訴我，師兄之前一直有一把隨身攜帶的長劍，可是幾百年前，那把劍在與魔族的一次戰(zhàn)亂中斷裂了。

我激情滿滿地為師兄滿世界尋劍，可是尋來的大多都不盡如人意，直到我五百歲那年。

師兄制止了我的行為，開始為我物色夫婿，也就是那一天，原本我以為能長長久久的時光才戛然而止。

我含著淚第一次違抗了師兄的命令，他在燭光中看著我半晌，溫和道：“藍(lán)兒不要任性，女孩子長大了都是要嫁人的。”

他只將我這樣的情緒當(dāng)成了不懂事和任性。

我死死地咬著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望著他，期盼他能從我的眼睛中察覺到我對他的感情。

可顯然是我妄想了，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我，臉上是永遠(yuǎn)不變的微笑，可是眼中卻無風(fēng)無波。

他是上古的神仙，從來清心寡欲，不食煙火，我又怎么能期盼他懂情愛？

“我就想一輩子陪著師兄。”我說，聲音已經(jīng)帶了哽咽。

他半晌沒有出聲，我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表情，狼狽地跑回了房間，抱著麒麟咽嗚出聲。

恍然間，有煙霧緩緩從窗外飄入。

我哭了兩聲，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再沒了意識。

二、師兄來幫你做主

再醒來時，我已經(jīng)在了一個莫名的地方。

身邊熊熊地燃著篝火，借著火光，我隱約瞧見了首位上的一個黑衣男子。我猶豫了許久，先開口道：“我是在什么地方？”

他沒有答話，半晌卻步下階梯慢慢向我走來，而隨著他的靠近，我看清了他的模樣，竟然俊美萬分，只是雙眸看著我時微微有些邪氣。

他在我的身旁蹲下，用手輕輕地?fù)崃藫嵛业哪槪骸吧P藍(lán)，還記得我嗎？”

我愣住，實(shí)在是想不起我何時與這樣的一個男子見過面。我誠實(shí)地?fù)u了搖頭，而隨著我的動作，他臉上的溫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森冷：“你忘了。”

我不禁縮了縮脖子，莫名地害怕起來。

他猛地將我按在地上，我掙扎起來，窘迫萬分。他毫不在意，俯身下來緊緊地看著我：“留下來，不許回去。”

我再也克制不住地尖叫：“救命啊——”

下一刻，咆哮聲在半空響起，不過片刻麒麟竟然已經(jīng)來到了我的身邊。男子像是很怕麒麟的樣子，飛快地閃身到一旁，而就是這個間隙，麒麟已經(jīng)咬著我的衣衫將我?guī)蛱炜铡?/p>

我下意識地往下看，那個男子離我越來越遠(yuǎn)，他一直看著我，薄唇輕輕地勾著，卻沒有絲毫的動作。

我被麒麟帶回了房間時已經(jīng)將近清晨，陽光還未從云里探出。

我又驚又莫名，這時門卻突然被推開，我望見師兄站在門口看著我，一愣后蹙了眉。

我還記得昨晚的事情，站起來時心情有些復(fù)雜地喊了他一聲：“師兄。”

下一刻，他卻立刻別開了臉，耳根微紅：“正衣冠。”

我立刻懂了。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用作睡衣的寬袍子，而被麒麟這么一叼，不知什么時候，領(lǐng)口開了……

我立刻換了一件衣服，師兄轉(zhuǎn)過身來，神色有些尷尬，望著我輕輕地咳了一聲，我面上更是滾燙。他問：“這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為難了。

昨晚的事情不過是個小插曲，反正最后我也回來了，沒必要說出來讓師兄擔(dān)心，想通后，我有些心虛道：“心情不好，所以去了湖邊，玩，玩耍，許是被湖邊的樹枝掛到，所，所以這才沒覺察到衣衫不整。”

他有些不信地望著我，我只能做出光明正大的樣子。半晌，還好他沒有再問，轉(zhuǎn)了話題：“師兄之前想為你找個夫婿是想讓你以后能有個依靠。”他嘆了口氣，“不過如果你不喜歡，那師兄便不逼你了。”

我大喜過望：“真的？”

他嘆了口氣，點(diǎn)了點(diǎn)頭，唇邊重新浮出笑意，溫潤如玉：“師兄讓你自己去選你喜歡的男子，到時候師兄來幫你做主。”

我高興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心中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娜菧嘏?/p>

我要等到自己拿到那把世間最好的劍時再與他說，我喜歡他。那時，他應(yīng)該再也不會把我的話當(dāng)成不懂事的玩笑了吧？

三、我再沒了那樣的自信

后來的日子一直平靜無波，直到半個月后的一天。

彼時我梳洗了正準(zhǔn)備睡覺，門卻驀地被打開，我吃了一驚，轉(zhuǎn)眼看過去時，卻是之前那個黑衣男子。

我望著他很是害怕，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兩步，顫巍巍道：“你，你不許亂來，我，我?guī)熜直阍诟浇！?/p>

“我，我?guī)熜帧?/p>

“你難道現(xiàn)在還像小時那樣喜歡著你師兄？”他突然打斷我的話。

我一噎，半晌后不自禁地紅了面頰，卻還是有些疑惑。

他是怎么知道我喜歡師兄的？難道我的喜歡已經(jīng)如此明顯，連個路人都知曉？

他唇邊的笑意淡了些：“果然。”

我連忙道：“請你不要告訴別人。”

這回他半晌沒答話，我抬眼望著他，以為他不答應(yīng)，可是下一刻，他的眸中意味莫辨，看著我反問：“你知道嗎？在幾百年前，你師兄曾經(jīng)有一個與他要好的未婚妻。”

我一下愣住，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他告訴我，師兄的那個未婚妻叫水藍(lán)，是個溫婉賢淑的好女仙，他們關(guān)系一直很好，本來已經(jīng)訂好了婚期，可誰知卻出了意外。

那時天魔兩界正值動蕩，水藍(lán)的花轎行到半路便被魔界的一隊軍馬劫走。后來聽說，這位水藍(lán)仙子被魔界的一位將軍糟蹋了，待師兄帶了兵馬去救她時已是半年后，可是彼時這位仙子卻已經(jīng)死了。

其實(shí)我知道，即使她那時沒死，回到天界恐怕也是一死。

天界的神仙們都是高傲的，他們不能忍受仙子被魔玷污，如果有這樣的情況，他們會殺了那個仙子來保證神仙們的尊嚴(yán)。

后來師兄隱居了朝云谷，不問世事，而我的名字是蒔藍(lán)，這是師兄幫我取的。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涼徹了心肺。

我一直以來都是錯的，師兄不是不懂愛，只是對我不愛……

他舉步離開。我清醒過來，維持著禮貌向他道謝：“謝謝仙友告訴我這件事。”

“仙友？”他有些好笑地開口，“我叫邵轅。”

我驀地瞪大了眼，下一刻門外已經(jīng)沒了他的身影。

邵轅，魔尊獨(dú)子，窮兇極惡，性喜放浪，我竟然跟這樣的人相識了！

一夜的輾轉(zhuǎn)無眠，第二日我早早地便蹲在了師兄的房門前。

約莫半個時辰后，房門打開，師兄從里面走出來，依舊是一身白衣，無盡風(fēng)華，顯然，他望見了我，微愣過后是如春風(fēng)的微笑。

我垂了眼，心里所有的情緒都像是打了結(jié)，我緩緩走上前。

他摸了摸我的頭，問：“怎么這么早？”

“師兄，接下去我問什么你都告訴我好嗎？”我抬頭認(rèn)真地望著他，內(nèi)心忐忑。

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

“師兄，水藍(lán)是誰？”我問，神情希冀。

我想他能告訴我，他不認(rèn)識這個女仙，我希望昨天的那些事都是邵轅編出來誆我的。可是結(jié)果卻還是相反了。

他的笑容頓了一下，眸中像是有什么情緒飄過，卻看不真切便再也尋不到：“你是怎么知曉這個人的？”

我沒有解釋。

所以，果然有這個人。

心像是被扎了一下，細(xì)細(xì)尖尖的疼痛不過瞬間便蔓延了全身。

“師兄喜歡她是嗎？”我問。

“乖，不要問了，回房去吧。”他說。

我驀地紅了眼眶：“為什么不告訴我？師兄這樣的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喜歡的吧？”

“藍(lán)兒！”他的語氣突地嚴(yán)厲起來。

我哭了出來。

藍(lán)兒？是在叫我，或者是透過我在叫著另一個人？

我再問不下去，咬著唇低著頭轉(zhuǎn)身飛快地離開。

身后傳來師兄的呼喚聲。眼中的淚爭先恐后地奔涌而出，我捂著嘴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音。

我記得所有的童年時光。幼時的我愛哭又愛吃，每次哭時，師兄總會無措地拿著一個小碗一勺一勺地喂我糖水，嘴里喃喃地念著：“都說女孩子喜歡吃甜，藍(lán)兒乖，不要再哭了。”

以前，我總以為那樣的寵愛完完全全是我一個人的，可現(xiàn)在，我再沒了那樣的自信。

四、即使他不喜歡我，我依舊喜歡他

驚慌失措地出了谷，我沒想到的是，會在一條小溪邊看見邵轅。

我驚得忘記了哭泣，下意識地躲在了草叢中，遠(yuǎn)處的對話聲陸陸續(xù)續(xù)地鉆進(jìn)我的耳里，我聽見邵轅身邊的一個侍從說：“殿下，我們真的要在明日的丑時從天界的西邊攻入？”

“對。”邵轅神情陰郁，“那個地方是天界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明日丑時一到魔軍便準(zhǔn)時出發(fā)。”

我瞪大了眼，死死地捂住了嘴。

接下來邵轅他又說了些什么，半個時辰后他們舉步離開。

我的雙腿早已經(jīng)發(fā)麻，卻還是踉踉蹌蹌地站起來向著朝云谷跑去。行到一半時，我遇見了師兄，他像是在尋找我，望見我時，眉目一松。

我奮力向他跑去，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衫：“師兄，明天的丑時會有大批的魔軍從天界的西邊攻入！”

他怔了怔，半晌神情也嚴(yán)肅了下來，卻是狐疑地望著我：“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我支支吾吾，“師兄，不要問我是怎么知道的好嗎？你是上仙，這個消息如果由你去告訴天帝，那么天帝一定會防范起來，我不想等到悲劇已經(jīng)鑄成才難過。”

他蹙了眉，也在思考。

我知道他還是有些猶豫，不由得更加著急：“師兄，我是你帶大的，在這幾百年里我的品性你是最清楚的，我不會拿這件事情欺騙你。”

他的眉頭漸漸松開，半晌，他摸了摸我的頭，露出了笑容：“是的，師兄不應(yīng)該懷疑你，師兄相信藍(lán)兒，謝謝你告訴師兄這個消息。”

我笑了出來，眼眶又泛了紅：“謝謝師兄。”

謝謝你對我做的一切，哪怕……這一切也許是透過我對著另一個女子的。

他嘆著氣擦著我眼角的淚，溫和地安慰了我一陣，隨后轉(zhuǎn)身去了天界。

我待在房間里一刻也不敢放松，可一天過去了，師兄沒有回來。

第二天天不過蒙蒙亮，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我一夜沒睡，喜極地開了門。門外，師兄站在遠(yuǎn)處，神情疲憊。

我高興地跑了上去，卻在幾步開外的地方望見了他郁怒的神色和眉梢濃濃的失望。我驀地停住了腳步。

他一步步地向我走來，臉上是我從未看過的震怒。

“蒔藍(lán)。”這是他第一次這樣生疏地叫我，“我在一開始時便不應(yīng)該相信你！”

我怔住，不知所措。

一切都亂了套，我?guī)Ыo師兄的消息是錯誤的，魔軍確實(shí)進(jìn)攻了天界，卻不是在丑時，而是在卯時，進(jìn)攻的方向也不是天界的西邊，而是東邊。

天帝聽信了師兄的話，最后卻空防備一場。而在他們以為這件事情就此揭過時，魔軍卻攻了進(jìn)來。

天兵猝不及防，死傷慘重才保住了天界的安全。天帝震怒，師兄承擔(dān)了所有的罪責(zé)，直到今日才回來。

全身的力氣像是被盡數(shù)抽走，我跌坐在地上，全身僵硬。

“那件事情你到底是從哪里聽來的？”他問。

我呆呆地張嘴：“是，是在谷外的小溪邊，我聽邵轅說的。”

他猛地抓住了我：“你竟然認(rèn)識魔界的人？”

我驚慌得落了淚。一切都是假的，邵轅那時的表現(xiàn)只不過是演給我看的一場戲！

我反手抓住師兄的衣衫，哭泣不止：“師兄，你不要生氣。我認(rèn)識邵轅只是一個偶然，那時他身旁有一個姑娘想要我的麒麟，他的手下來偷麒麟時，不小心把我也偷了過去，所以我才……”

他猛地?fù)]開了我，望著我冷透了眉目：“所以你就認(rèn)識了他，所以你昨天給了我這個假消息，借著我的信任幫了那個魔頭？”

“不是的！不是的！”我掙扎著爬向他，他卻一次次地避開我。

我望著他的表情，竟然看見了厭惡。

“出谷去，我不想看見你，只當(dāng)我從來沒有過你這個師妹。”他冷冷地轉(zhuǎn)了身，背影狠絕。

我忘了哭泣，心內(nèi)的驚慌讓我腦中一片空白：“師兄，你不能不要我！”我扯住他袖子，恐懼一瞬間遍布全身。

他不留情地拂開我。我怔住，再沒了動作，他的背影在我眼前漸漸消失。我坐在庭院里，久到時間像是都停止。

半晌，我踉蹌著站起身來，慢慢地向谷外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刀尖上。我再也站不住，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一個人突然將我拽了起來，我心下一喜，可在望見那人時徹底絕了希望，鋪天蓋地的憤怒將我包圍，我狠狠地推開他：“邵轅，你到底是為什么騙了我！”

邵轅看著我笑了一下，黑色的眼眸里有一絲心疼：“為什么？只是不喜歡，我看中的東西，我從來都有辦法得到。”

怒氣再度升騰。

我的手無意識地慢慢攥緊，眼前是一片藍(lán)色。邵轅望著我竟然怔住。

“你給我滾。”我一字一句，聲音尖厲，“否則我殺了你！”

“你是魔！”他猛地抓住了我，仔細(xì)地望著我的眸子，“最嚴(yán)謹(jǐn)、最守仙規(guī)的隋夜上仙，竟然有一個魔人師妹！”

“你不要胡說！”我狠狠地推開他。一只手舉起，下一刻“啪”的一聲，一個巴掌已經(jīng)落在了他的臉上。

他被我打得偏了頭，僵硬了動作。

“你竟然打我？！”

我瞪著他，沒有絲毫后悔。

“蒔藍(lán)，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他惡狠狠地瞪著我，“你的師兄根本不喜歡你，如果喜歡，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會趕你走，我不過是幫你試探了他的真心。如果你還是不相信，那么你便將這條蟲子放在他的耳邊，它可以讓你知道你想要知道的一切。”說完，他便將一條蟲子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抓過那條蟲子，卻沒有放進(jìn)袖子里，而是將它狠狠扔在了地上：“我不需要證明什么，我喜歡師兄，只喜歡他，就算是海枯石爛，我也還是喜歡他，即使他不喜歡我，我依舊喜歡他！”

“你！”他的眸子變作了紅色，怒極地轉(zhuǎn)身離開。

四周再度安靜了下來，我慢慢沒了怒氣，呆呆地坐在地上。

五、我和她有過一個約定

天色越來越暗，四周的鬼怪漸漸開始出來覓食，一只白虎精在我四周盤旋，像是在確定著什么。

我垂眸望著地面，感覺他漸漸向我靠近，下一刻，他張著嘴向我咬來。

我心中沒有一絲害怕。師兄不要我了，那么我為何還要再活下去？

耳邊是白虎精渾濁的呼吸聲，我閉了眼，緩緩落下淚來。可下一刻，一個人驀地?fù)踉诹宋业拿媲啊?/p>

我被猛地抱住，熟悉的清香再次縈繞在我的鼻尖。我猛地睜開眼睛，眼前是師兄蒼白的面色，他望著我，臉上仍是震怒：“為什么不躲！”

我驀地號啕大哭起來。

他有些驚慌地放開我，轉(zhuǎn)身用術(shù)法劈開白虎精。我坐在地上，突然便瞧見了他后背上的血印。

那是他剛剛為了救我被咬傷的。

我忘記了哭泣，沖動地上去檢查他身上的傷口，可當(dāng)他的后背暴露在我的眼前時，我卻又止不住地哭起來，他望著我又是生氣又是驚慌：“你是不是傷到了什么地方？”

我拼命搖頭，望著他的后背說不出話來。

他的后背除了那個咬傷，竟然還有許多縱橫交錯的鞭傷，傷口高高腫起，形容可怖。

想是我哭得太厲害，這次他徹底慌了，臉上再沒了怒氣，轉(zhuǎn)過身來一邊嘆氣一邊幫我擦眼淚：“你總是那么愛哭，乖，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可是……”我望著他的傷口，心疼得不可抑制。

這些鞭傷是怎么來的并不難猜。

我給師兄的消息是假的，天界損失慘重，師兄承擔(dān)了所有的罪責(zé)，只怕……

“師兄，你打我吧，是我錯了，我不該相信別人的。”我跪在他身前，深深伏下。

“不要再說了。”他的神情變得溫和，“我生氣不是因?yàn)槟阏f了假話，而是生氣你竟然認(rèn)識了魔界的人。”

“師兄經(jīng)歷了太多仙魔大戰(zhàn)，對于魔界的人，師兄的認(rèn)識是固執(zhí)的。師兄不想讓你跟他們接觸，更不想讓你做任何危害天界利益的事，否則即使你是我的徒弟我也不會放過。所以，答應(yīng)師兄不要再跟他們接觸了好嗎？”

我拼命點(diǎn)頭，支支吾吾地說：“那師兄別不要我。”

他驀地笑出聲，風(fēng)清月朗。我望了他一會兒，也跟著傻乎乎地笑了出來。

我們回了住處，誤會的冰釋讓我欣喜不已，師兄像是疲累極了，上完藥后便沉沉睡去。

我小心地坐在一邊偷偷打量他。

他是那樣美好的人，無欲無念，可正是因?yàn)椤覞u漸悲傷起來。

真的，好想好想知道他對我的感覺。

我指尖一顫，慢慢地從懷里掏出邵轅給我的那只蟲子。

我最后還是將它撿了回來，欲望像是一張網(wǎng)，我迷了心竅，小心地將蟲子放進(jìn)了師兄的耳朵，半晌，師兄輕輕睜開了眼睛，雙眼卻沒有一絲光彩。

我坐在他的面前，輕輕地問：“師兄喜歡蒔藍(lán)嗎？”

他皺了眉，卻沒有說話。

我有些泄氣，卻還是問：“師兄認(rèn)識水藍(lán)對嗎？”

他點(diǎn)頭。

“那么你和水藍(lán)有過什么約定或者是……你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

他又蹙了眉，就在我以為他不會說話時，他卻慢慢地開了口：“我和她有過一個約定……”

六、你這樣我不放心

將師兄安頓好以后，我踩死了那只小蟲子，臉色蒼白地出了房間。

急匆匆的腳步聲在我耳邊響起，我沒想到出現(xiàn)的會是一臉焦急的邵轅。

他一把將我抓住，著急道：“你是否受傷了？”

我沒有什么精神，輕輕地?fù)蹰_他的手，疲憊地望著他：“邵轅，你知道全天下最好的鑄劍師在什么地方嗎？”

“你問這個做什么？”他蹙著眉。

我說：“鑄劍。”

邵轅最后還是告訴了我。

四海八荒中能稱得上“最好的鑄劍師”的只有一個人，他住在南山腳下。他性格和善，卻有個怪癖——喜歡收集各種各樣人的聲音，所以但凡是要找他鑄劍的人，最后都成了啞巴。

我整理了行裝當(dāng)即便出發(fā)了，三天后，我如愿到了南山腳下，可剛準(zhǔn)備進(jìn)去卻被邵轅拉住，他望著我，臉上頭一次少了囂張，帶著乞求：“不要去好不好，一旦進(jìn)去就什么都晚了。”

我搖搖頭，慢慢把他抓著我的手推開，義無反顧地走進(jìn)了鑄劍師的房間。

在過去的幾百年里，我一直想為師兄找一把世界上最好的劍。第一次，我是希望能有個武器，護(hù)他周全；第二次，我是想拿著那把劍證明我喜歡他的決心，可是現(xiàn)在，我沒有任何念頭。

他是我最好的師兄，我想為他找一把最好的劍。

僅此而已。

鑄劍師笑著看著我，我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他拿著刀向我走來，我輕輕地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疼痛讓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jìn)肉里，眼淚自我的眼角流出。

我的眼前是一片空白，恍然間我還是想起了童年。

那是我一直珍視的歲月。

三天后，我抱著劍出了屋子。邵轅站在門口緊緊地盯著我，形容比我還要憔悴。我知道這三天他一直在外面等著我，我下意識地想與他說話，可是剛張嘴我便知道已經(jīng)不能。

“讓我?guī)慊啬Ы纾氵@樣我不放心。”他說，語氣討好。

我搖了搖頭，繼續(xù)向前走著。

他沒有跟上來，半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我頸上一痛，再沒了知覺。

再醒過來時是在一個華麗的房間里，邵轅安靜地坐在我的身邊，我靜靜地望著他。他像是不敢看我，只是低低地說了幾句要我好好照顧自己之類的話便離開了。

之后的幾天里，他每天都來，與我說說話，或是喂我吃飯。那樣高傲的人卻在我面前幾乎低聲下氣。可我卻還是想著各種辦法逃跑。

一直到半個月后，我的逃跑終于成功。

那時仙魔爆發(fā)的第二次大戰(zhàn)。

這場戰(zhàn)事爆發(fā)得很突然，我是從門外奔走的人嘴里知道的，因?yàn)檫@次大戰(zhàn)，看守我的人少了許多。

于是，我終于逃脫成功。

師兄沒有武器，我擔(dān)心他的安危，于是背著劍到戰(zhàn)場上去找他，希望能把劍交給他。戰(zhàn)場上硝煙彌漫。我四處逃竄，終于在一片樹林里找到了師兄。

彼時他一身白袍已經(jīng)染了血色，我高興地跑上前。他像是沒預(yù)料到我的出現(xiàn)，望著我的眼里是滿滿的驚訝。

我將背上的包裹取下來朝著他遞了遞。他反應(yīng)過來，可是眉目卻染上了怒意。

他伸出手來抓過我手里的包裹，卻狠狠地擲到了一邊：“藍(lán)兒，你這段時間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我說不出話來，著急地又撿回了包裹想遞給他，可就在這時，一隊天兵突然將我團(tuán)團(tuán)圍住，一個帶頭的天兵對著其他人大喊：“我剛剛親眼看見的，她從邵轅那個魔頭的房間跑了出來！這樣的女仙已經(jīng)是不干凈了的！”

周圍的天兵準(zhǔn)備過來抓住我，我驚慌地后退了幾步。師兄站出來護(hù)著我，轉(zhuǎn)身問我：“藍(lán)兒，你告訴師兄，你到底有沒有被邵轅……”

我拼命地?fù)u頭，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那個天兵又叫了起來：“她不說話分明是心虛，上仙請不要再阻止了。”說話間，兩個天兵已經(jīng)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驚慌地望著師兄，他卻像是已經(jīng)失神。

轉(zhuǎn)念想起了什么，我收回了目光，不再做無謂的掙扎。

如果我死了，對師兄來說也是最好的吧。

七、只是注定，他不會看見

我被關(guān)進(jìn)了天牢里。從門口走動的人的嘴里，我知道了天帝已經(jīng)訂好了處決我的時間，就在明天的丑時。

我沒有太多情緒，只是坐在地上仔細(xì)回想著我以往所有的歲月。我記得許多，包括那天在山洞里，師兄與我說的那個他與水藍(lán)的約定。

他說：“我與她有個約定，我會好好地養(yǎng)育蒔藍(lán)。”

師兄是最古板的上仙，可是他卻愿意養(yǎng)育我，還用仙力小心地將我體內(nèi)的魔性隱藏著，不被人發(fā)現(xiàn)。護(hù)著我安然地成長了幾百年，這樣的恩情也許是出于疼愛，可是對我來說，這幾百年里，他對我好，我喜歡他，就是這樣而已。

天意讓我最后是這樣的結(jié)局，我不傷心，如果我死了，那么師兄偷偷養(yǎng)育魔族后代的罪名就會被永遠(yuǎn)埋藏。可我卻有著很多遺憾。

我難過，難過于直到現(xiàn)在還是沒有親口告訴他，我喜歡他，可是此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我說不出口，而他也再無法聽到。

門外重重一響，我轉(zhuǎn)過頭去，一個天兵向我走來。

我知道，是處決的時間到了。

我拍了拍他的胳膊，然后將背上的包裹向他遞了遞，用手在地上寫了幾個字——

請把這個包裹交給我的師兄。

他望著我，有些狐疑：“仙子之前便不會說話嗎？”

我笑了笑，沒有再寫。

他將我押到了誅仙臺。

誅仙臺下是眾多惡鬼的魂魄，有十惡不赦的仙從這里掉下去，肉身與靈魂皆會被惡鬼吞噬，這就是真正的灰飛煙滅。

我靜靜地站著，天邊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黑點(diǎn)，我抬頭望去，卻是邵轅領(lǐng)著一隊兵馬沖了過來。

天帝驚慌地讓軍隊迎上抵抗，我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突然覺得其實(shí)邵轅與我一樣可憐。

我們都喜歡著不可能擁有的人。只是我比他幸運(yùn)，他喜歡的人馬上就要死了，可我喜歡的人，他一定能長長久久地活著。

角落有一角白衣飄動，我轉(zhuǎn)頭過去，看不真切，可我知道，那個就是師兄，他正看著我。

他最終還是來了。

我靜靜地望著那角白衣，笑得燦爛，用口形說著：“再見，師兄。”卻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

我有了淚意，卻還是死死咬著唇堅持著微笑。

在最后的最后，我一定得漂漂亮亮地走不是？

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我閉了眼睛，縱身一躍。

一切都在急速消失，我聽見了邵轅嘶啞的呼喊聲，還有最后出現(xiàn)在我面前的那角白衣。

他還是舍不得我的，我滿足地笑著，這樣便夠了。

陽光慢慢從云層中探出，我看見了師兄，他在誅仙臺上怔怔地望著我。我望著他，在不知不覺中還是流了淚。

我打著口形，泣不成聲。

我喜歡你。

我對他說。

只是注定，他不會看見。

八、這也許就是愛吧

他沒想過，他會與魔族的人心平氣和地見面。

他的一生都痛恨著魔族，人人都以為是因?yàn)樗{(lán)，說他有情有義，可誰又知道，事實(shí)并不是如此。

水藍(lán)是個好女子，可他卻并不愛，而后來水藍(lán)被魔族擄走，他只是本著義務(wù)去救她。可也是因?yàn)槟谴蔚木仍懒嗽瓉硎聦?shí)不是如此。

水藍(lán)與魔族的一個將軍相愛，于是借著出嫁，策劃了一出被擄走的戲，他找到她時，她已經(jīng)有了孩子。

孩子很小，脆弱得仿佛一片嬌嫩的花瓣。她將孩子交到他手上，懇求他能養(yǎng)育這個孩子。

可是他拒絕了，在他感覺，與魔族有關(guān)的一切他都不愿有任何沾惹，可就在他要將孩子還給水藍(lán)時，孩子卻抓住了他的衣襟怎么也不肯松手。

他有些詫異了，第一次看清懷里這個小不點(diǎn)。

魔族的人眼睛是黑色的，而她卻是一雙藍(lán)色的眼睛，漂亮得讓人想要淪陷。

他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臉，她竟然笑了出來。那樣的笑讓他的心軟了下來。

于是他收下了這個孩子，認(rèn)她做師妹，取名蒔藍(lán)，只因?yàn)樗幸浑p漂亮的藍(lán)色眼睛。而水藍(lán)，則是理所當(dāng)然地死了。

為了隱藏孩子的魔性體質(zhì)，他幾乎耗費(fèi)了大半的修為，還從天界搬到了一個偏僻的山谷住。師父曾經(jīng)問過他為什么要這樣做？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怎么說得清？

也許只是不舍得，不舍得讓這個孩子就這樣死了。

后來，他悉心養(yǎng)育這個孩子，可是她卻還是與魔界扯上了關(guān)系，他生氣，卻不明白的是，他更多的是心痛。

后來她被處斬，他站在一棵樹后，幾乎耗盡了所有自制力不讓自己沖上去救她，可是最后他還是沖了上去，只是，他終究沒有抓住她。

她躍下了誅仙臺。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想起她，她哭時的樣子，笑時的樣子，難過時的樣子，還有最后的最后，在誅仙臺上，她看著自己的樣子。直到邵轅將一把長劍拿到他面前。

邵轅臉色很難看，看著自己時眼里是滿滿的恨意：“這把劍是蒔藍(lán)想要給你的，她交給天兵想要他轉(zhuǎn)交，可是那個天兵卻起了邪心想要占為己有，這就是你所堅持的仙魔有別，那個天兵是仙，可連他人最后的遺物他也貪戀，我是魔，現(xiàn)在我將它還給你。”

“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他眼眶泛了紅，“那個傻女人為了給你鑄這把劍把聲音給了鑄劍師，她之前在紙上告訴我，她想親自給你這把劍，然后跟你說讓你以后要小心不能再受傷，可是她沒了聲音說不出話來……”

他的指尖發(fā)顫，一時竟然找不回自己的聲音：“她不能說話了？”

所以那個時候他問她什么她都說不出來，所以是他誤會了，所以，是他辜負(fù)了……

他轉(zhuǎn)身想要離開，邵轅在他身后緩緩說著，聲音已經(jīng)哽咽：“你一定猜不到我與蒔藍(lán)是如何相識的。”

“我的真身是一只鵬鳥，那時正是魔界與天界的大戰(zhàn)，我受傷現(xiàn)了原形跌在你們的住處旁，麒麟過來準(zhǔn)備把我當(dāng)成食物吃下時，是她救了我。

“她以為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鳥雀，于是將我時刻帶在身旁，整日與我說話，她說，她有一個十分喜愛的人，那個人是……”

“不要說了。”他打斷他，聲音已經(jīng)支離破碎。

他知道，他沒有勇氣知道。

當(dāng)夜他仿佛生了病。

他坐在院子里，恍然間，他像是看見了蒔藍(lán)。她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拿著那把劍，臉色微紅地看著自己，羞澀而可愛：“師兄，藍(lán)兒現(xiàn)在把這把劍給你，師兄以后千萬千萬要小心，絕對絕對不能再受傷了。”

他笑著伸手過去想摸她的腦袋，可夜風(fēng)吹來，一切就此消失。

他第一次淌下淚來，夜色中，他克制不住地慟哭。

他還記得，那時她站在誅仙臺上看著自己笑得是那么漂亮，可他還是看見了她眼里閃動的淚光，后來，她跳下了誅仙臺，他沒來得及抓住她。

心很疼，疼得像是要死去。

他想，這也許就是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