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一首

你從未與我告別……

——致阿赫瑪托娃

一

他們都說你是俄羅斯的月亮，這多奇異

你在有光的天堂，你注目空手站立的我

說：仍在深淵的女人，異國的同類，一截

不肯潰敗的頑固荊棘條

你野蜂蜜的口吻，果子貍的心臟

從未與我告別

不要俯身沒有攻擊力的侵犯者，我們只

迷信

兇險的統治，那充滿寂靜花紋的夜晚密林

黃昏里的涅瓦河邊

“她已親吻了安東尼枯死的雙唇

已經俯在奧古斯都的膝上流了眼淚……”①

二

赤腳狂追，陌生人消失了，從腳板心爬上

來的痛

巨大而模糊。我模仿一座

馬澤帕大鐘沉重禱告，在索菲亞廣場

是他的棄兒，同志，受難兄妹，互相頑皮

傾慕

徹底傷害，丟棄，絕交

但你從未與我告別，在未被開墾的戰壕

詞匯的陷阱，翻滾肉身的涅瓦河之波

哦，自由闊大的老橡樹，替我們沙沙響

“我早就知道你的回答：

我愛你，從來沒有愛過別人”②

三

不會是可恥的：孤獨、忍痛、燃燒

不會是貧瘠的：蒼涼、掠奪、供奉，偶爾

我們幻想

投入結冰的河床，先是手指、腳踝……頭、

頭顱

別責難被遮蔽的金雀花，若是

羞愧的淚水已用完，就等待鋒利的斧頭

落日之血從它的經脈被剜出

而缺席者將永遠缺席，一副刷著黑油漆的

底牌

空氣般的……你從未與我告別，無法求治

的悲痛

一場大雪下在我去往798藝術區的路上

我偶遇了乖巧的雪娃娃，不，那是一只北

極熊

披著白雪的斗篷，還未交鋒就已兇狠消融

“于是，她一個人離去了，

為另一個人讓出了地方”③

四

沖出煉獄，我依然期待再一次被驅逐

從古老城堡翻墻越窗而出，看見一輪俄羅

斯月亮

正將睡意深沉的大地照耀、清洗

把一個可恨的人懲罰，讓他變得比世上

每一人

都幸福，喜極而泣

是孩子們滑雪聲驚動寧靜的黃昏，恍惚中

他迎面走來，腳步堅實，眉宇上還撲著

霜花

你站起來又坐下，暮色真美，輕易產生

原罪

我等你，面包和烈酒，兄弟

保持你王國的尊貴，憂郁的名字和呼喊

雪原上針茅一次次點頭致歉，你從未與我

告別

“它被第一個詩人謳歌

被我和你——兩個罪孽深重的人贊美”④

五

你從未與我告別

卻是最痛苦的粉碎，一只鷹把我啄成千萬個

很抱歉，即使這樣我仍會是

少數星星的遺體

你成為大事件，被反復懇請，再重復一次

溫柔地，鄭重地，天真地，在一個夜晚來臨

而你從未與我告別

歌女？雷霆？牧群？最后一刻我反芻了

什么

我為何咆哮卻又猛地寂靜下來

“就像柵欄旁金黃的蒲公英

就像牛蒡和濱藜……”⑤

六

誰送走了誰？誰是誰的葬禮？新人？

當火車靠著別熱茨克⑥——

徹頭徹尾的流浪漢，無產階級

老橡樹在列隊，那孩童金發、碧眼

引來輕輕啜泣

這里，那里，這里還是那里，到底是在哪里

極為深邃的迷宮，靈異者蒙著面

你，從未和我告別……

雪后晴朗午后，我拐進了很多人的咖啡館

那里，一位先生，年輕人，突然咧嘴而笑

恭謙的幼鹿的時日

“最好讓我重新蒙上黑色的頭巾，

最好讓我喝上一口涅瓦河的流水”⑦

七

是該關注河流與天氣，談論維生素片、心

電圖

天使之吻是加了奶油的雞尾酒，提拉米蘇

甜中微苦

作為被施了法術的獎品，我們默不作聲，

伸手

說說這個女人，用中文在線、藝術評論或

者友情鏈接

她在酒吧、街角，在一個垃圾桶前

她——

巫的戰友、同盟、角斗士兵

靈魂被烘烤過，那殘軀受過匕首脅迫

我多想夢回大唐，在貞觀盛世與你相遇

兩個俘虜，抱頭痛哭，在被浮屠的途中

為何你從未和我告別，火堆上是淚滴的

噼啪聲

翻過郊外矮山坡，神秘的天光出現了

黑木耳和星群高過椴樹冠

炊煙上升的地方，你從未和我告別

“誰在離家兩步遠的地方迷路

大雪埋腰，一切都將終了？”⑧

八

就在這時，平靜的你，走進了我的臺階

親愛的朋友，你的路途遙遠，你腳下積雪

被踩踏出波浪的聲音，正是這音符

將和偉大的寂靜較量

我要向你鄭重介紹我志同道合的親人，兄

弟姐妹

我要向你呈現我的歌喉，捧出我心里熊熊

火焰和光芒

多好啊，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彎新月和

49支蠟燭

被你點燃

永遠不會結束，一切剛剛開始，你從未與

我告別

我們，正等待被太陽加冕

“在結冰的房子里，你一個人

蒼白地躺在暗淡的光線中，

還贊美著我痛苦的名字”

注：

①引自原詩《克婁巴特拉》。

②引自原詩《老橡樹沙沙作響，訴說著往事》。

③引自原詩《我來替換你，姐姐……》。

④引自原詩《一點點地理》。

⑤引自原詩《我不需要什么頌歌的隊伍》。

⑥別熱茨克：位于俄羅斯特維爾州的一個城市，詩人古米廖夫的故鄉，他與阿赫·瑪托娃結婚后，曾在此短暫生活。后來，他們離婚，兒子列夫跟自己的祖母生活在這里。

⑦引自原詩《扎恰奇耶夫斯基第三胡同》。

⑧引自原詩《鮑里斯·帕斯捷爾納克》。

⑨引自原詩《我的天使，我和你沒有耍滑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