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東 陳 珺 謝艷群
(1.吉首大學音樂舞蹈學院,湖南 吉首 416000;2.廣東順德大良實驗中學,廣東 佛山 528300;3.吉首市民族中學,湖南 吉首 416000)
文化習俗中的任何一種傳統都有其自身文化語境的價值。作為精神文化習俗范疇的婚姻習俗,亦具有自身相對的獨立性和穩定性。隨著隨著社會經濟發展和制度形態的變革,婚姻形態或許會隨之變遷或消失。但是,有關的婚姻習俗卻仍有可能在傳承,或以某種衍展的形式保存下來。土家族哭嫁就是這樣,其傳統婚俗儀式音聲中“近音樂形態”①的內容,與其儀式的語境有著混融難分的關系。在土家女性哭嫁的時候,不論哭唱的主體是何種身份,其哭唱的音調都建立在幾個核心音腔結構之上。單從音樂本體而言,其形態結構看似簡單,但是,我們將其置于土家族文化語境當中去加以考量,我們就會發現土家族哭嫁歌的意義不僅僅在于形態,而是在于應用的場合、哭者的身份以及即興唱詞成歌的過程。只有從這樣的切入點去研究土家族哭嫁儀式音聲,我們才能探索其儀式音聲的內涵,也才能真切的觸摸到土家女性內心深處豐富細膩的音樂情感世界。
哭嫁,本屬中國傳統風俗,它源于中國原始社會的劫掠婚姻。早在兩千多年前的《周易》中就有記載:“乘馬斑如、閏血漣如,匪寇,婚媾。”迎親的隊伍乘馬而來,而新娘卻號淘大哭、涕淚漣漣。這是聚親還是搶親,旁觀的人都弄不明白了。反映的卻是原始族外婚時期女人失去婚姻自主權后的可悲場景,成為中國女性幾千年來身不由已命運的悲嘆。生存于崇山峻嶺之中的土家族婦女的命運較之中原地區女性更加悲慘。宋代陸游的《老學庵記》中記載:“辰、沅、靖州蠻……嫁取先密約。乃間女子于路,劫縛以歸,(女)亦忿爭號叫求救。”這說明遲至宋代在土家族地區仍有搶掠婚俗的存在。由求救聲演化成哭嫁聲,由哭嫁聲又演變成哭嫁腔,再由哭嫁腔變成哭嫁歌,這顯然是在歷史指揮下的生活原創與藝術加工。哭爹娘,哭親人,罵媒人。哭得凄凄慘慘,罵得淋漓痛快,新娘在哭唱中拉上某一位親人或姐妹,被拉上者馬上斂笑就哭,彼此唱和,哭得富有節奏,音調起伏,涕淚交零,咽泣有聲,連續數日,程序不亂。這既是土家女性對人生的悲情詠嘆,亦堪稱一道奇特的文化景觀。
音樂情感是音樂心理學所研究的對象,是“人對現實音樂世界的一種特殊反映形式,也是人對音樂及相關事物的客觀認識是否符合自己的音樂需要而產生的音樂心理體驗。”②它不反映客觀音樂現實本身,它只反映其與人的音樂需要之間的關系。音樂需要是個體音樂生活中必須的東西在人腦中產生,并欲加以解決、滿足而后快的音樂心理反映。由于在現實音樂活動中,音樂對象和音樂現象與人的音樂需要間形成了不同的依存關系,所以,只有那些與人的音樂需要有關聯的音樂及相關事物,才能使人產生音樂情感。土家女兒們會產生特有的音樂情感,是她們對哭嫁這種古老婚禮習俗的一種特殊反映形式,也是她們對哭嫁這種音樂活動及相關事物的客觀認識是否符合自己的音樂需要而產生的音樂心理體驗。
在音樂需要的種類中最本源的需要就是人心理自然性的需要。從本質上來說,音樂是屬于情感和心靈的。圣桑的那句名言“音樂始于詞盡之處”的后面還有這樣的話,“音樂能說出非語言所能表達出的東西,它使我們發現我們自身最神秘的深奧之處;它能傳達出任何詞都不能表達的那些印象和心靈狀態。”③中國民間則有“長歌當哭”的說法,根據《辭海》的解說,“長歌當哭”、“以歌代哭”,多指用詩文抒發胸中悲憤之情。而哭嫁歌的特征之一,是這種“哭唱”經過組織的聲音,以有別于日常說話的聲調和方法表露土家女性的思想,并和其他親人交流。
1.音樂對象的傾訴
就音樂情感表現的強度而言,首先取決于音樂對象對音樂主體所具有的意義。在哭嫁儀式中,她們首先想到的音樂對象是離別的親人,因此依依難舍之情油然而生。通過以哭伴唱的形式,反復歌唱的離別歌以表感激父母養育之恩和難舍難分之情,飽含孝、義的倫理價值。其次在哭嫁習俗的過程中,土家姑娘還要哭親友、哭姊妹,哭得越厲害,表示親友姊妹間的情義越深。還有對媒婆的詛咒,把怨恨的情感傾瀉在婚姻的直接促成人、婚姻制度的代表“媒人”身上。這些復雜多樣的情感都是新娘在哭嫁時最核心的心理需要,哭嫁給她們提供了一個將這種心理需要轉化為音樂需要的時空場域,讓她們成為了儀式的主人,肯定了她們表情達意的機會,以使她們在哭嫁上表現出強烈的音樂情感。
2.音樂心理的調適
婚嫁是女性生命歷程中的重要轉折。女兒和媳婦是兩種全然不同的角色,所以,新娘必須通過某種途徑脫離原來的角色,進入新的角色。這種角色的突變必然會對女性的心理產生極大的壓力和負擔,她們需要通過某種途徑消除緊張,得到解決進而幫助她們過度而哭嫁歌正好為土家女性提供了這樣的途徑。女性在哭嫁儀式中被賦予話語權,她們找到了能夠順理成章的借用哭、喊外帶唱的方式宣泄情感,以此消解角色轉換時的情感壓力與重負。一旦土家女性的音樂需要被她們自身認識,就會驅使她們進行哭嫁儀式音樂活動。再者在土家人看來,嫁而哭,哭而嫁,家家如此,代代相傳。若破涕為笑,反而異常,恐喜樂不能持久。因此,哭嫁暗含祥瑞意味,亦有維持心理安定的意味。
音樂中自我表現和交往是人的本性,也是一種社會需要。音樂社會性需要是建立在個體對社會要求認識的深淺上,認識越深,音樂的社會性需要越強烈。人的社會性音樂需要是否獲得滿足是音樂情感產生的基礎。在土家族整個哭嫁過程中,就是土家女兒們在表達自我屬于社會的需求,并進一步鞏固自己與族群的關系及個人的社會地位。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而言“哭嫁的實質就是哭價”。④
1.才能評估
在土家族的傳統習俗中,他們把哭嫁中的哭稱為是“哭生”、“哭發”,土家族的女性如果在出嫁時不哭,則會受到人們的恥笑,認為這姑娘不好,沒感情,一般的會被人看不起。出嫁時哭的面面俱到,聲嘶力竭的姑娘,則會受到普遍贊揚,認為姑娘聰明,有能耐,有感情。哭嫁成為了衡量土家女子德能的標準,是社會群體中地位高低的尺度。所以唱哭嫁歌也是她們在儀式音聲中產生接受才能評估一個重要途徑。
2.鞏固地位
土家女性同樣面臨著男權社會中的地位問題,她們渴望得到族人的認可與肯定,這是很明顯的社會性需求。哭嫁儀式是婚禮的核心儀式,也就是通過當中特定的儀式音聲來彰顯新娘的地位,雖然她不可以左右自己婚姻的命運,但是在哭嫁儀式中,她卻可以通過主角的身份,帶動儀式的進行。更重要的是,哭嫁是個人與嶄新家庭的重要開端,若是她哭的好,家族眾人有光彩,個人也可被公認為有能者,隨者日后經驗和年齡的增加,甚至可以成為成功的陪哭者及“模范角色”。這樣就能滿足她們的社會性需要。
音樂心理學認為,音樂道德感是人在一定的社會道德規范下,關于音樂的表達、音樂的行為方向以及音樂的思想等因素。一般包括個體所處社會的一些規范內容,比如民族精神、宗教習慣、性格愛好、文化品位等社會道德的規范內容,這些同樣也是音樂道德感的需要。土家女兒們是土家社會中的一員,她們在相互的音樂交往中會以社會道德規范為標準來評價自己行為方向、音樂思想和對音樂的表達。唱哭嫁歌,除了要表達和表現自己以期建立自己在社群中的身份地位外,對靈祖先神靈的告慰、祈福避邪也是音樂道德感所必須的。尤其是在巫風盛行的土家族社會歷史和文化生態當中,這樣的音樂道德需要也就是順理成章的心理追問了。例如在“陪十姐妹”這一程式當中,姑娘們要在供奉有祖先牌位的堂屋圍席而坐,新娘在堂前更是要叩拜謝祖之后才能坐下開哭。這些程式嚴格的儀式音聲所折射出來的是土家女性以哭嫁的形式乞求祖先的諒解和祈福的心理追問。哭嫁中的儀式及其音聲如拜辭祖宗的歌曲及儀式,意在透過聲情并茂的哭唱向先靈陳情和求福。又如在上轎前的一刻,新娘還要哭“露水傘”,即由娘家的嫂嫂或姐姐手拿撐開的紅傘繞轎子三圈之后將傘交給新娘以遮羞和遮擋意味著邪魔妖氣的“秋氣”,在這一程序中新娘為了避免將來的不順就必須哭唱以完成儀式。
土家族哭嫁歌作為土家傳統婚俗文化的集中觀照對象,其內容龐大、程式復雜,它既再現了土家族豐富、嚴格的婚俗過程,又表現了廣大土家女性微妙的、細膩的音樂情感,讓世人通過她們的怒訴和吶喊得以觸摸到一個出嫁姑娘細膩、復雜的內心世界。更讓人們真切感受到土家女性群體的內心情感世界。因此,從一定意義上說,哭嫁歌不是新娘創造出來的,而是在特定的社會歷史生態中整個參與了哭嫁的女性的集體創造,是土家族普遍存在的女性音樂情感的集中體現。作為土家族優秀的抒情長詩,哭嫁歌不僅具有獨特的藝術審美價值,而且作為土家民族風俗畫卷還具有著多層面的歷史文化研究價值。
注 釋:
①曹本冶主編.儀式音聲研究的理論與實踐[M].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0.11 P46.
②彭榮德.土家女兒做新娘[M].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9.11 P69.
③肖復興.音樂筆記[M].上海:上海學林出版社,2000.10 P2.
④姚金泉.婚俗中的人俗[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0.8 P169.
[1]張凱.音樂心理[M].重慶:西南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8.
[2]李璞珉.心理學與藝術[M].北京:首都師范大學出版社,1996.9.
[3]美.倫納德·邁爾.音樂的情感與意義[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8.
[4]美.唐納德A·霍德杰斯.音樂心理學手冊[M].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6.1.
[5]英.大衛·貝斯特.藝術·情感·理性[M].北京:工人出版社,1988.8.
[6]金述富,彭榮德.土家族儀式歌漫談[M].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