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東
一匹馬站在草原上,一動不動,
足有十分鐘。
何以見得這是一匹馬,
活的,像其它的馬一樣?
終于它動了一下,
我們放心地開車離開。
我像往常一樣,坐在電腦前面,
敲擊鍵盤,錄入一個又一個詞。
但沒有一個詞是我想要的。
我懷念的夏天在向一千公里以外蔓延,
終于碰到了一個人。
但這已是另一個夏天。
半夜里我突然牙疼。
是疼痛緩解了疼痛,就像
新鮮的死者也曾懷念陳舊的死者。
有一天我經(jīng)過了一片可怕的廢墟,
看見了你曾看見的景象。
但是你已經(jīng)走過那里。
我們也曾合著節(jié)拍,像一小隊士兵,
趴臥在草叢中,瞄向同樣的方向。
可有誰早已逃遁。
我傷心地閉上眼睛。射擊——
隔壁傳來鄰居的說話聲,
孤單中不禁一陣溫暖。
然后,我聽清了,原來是法語,
這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
一樣的瑣屑和嘮叨,嗡嗡的人聲底蘊
和我們那也是一樣的。
男人、女人、孩子,
杯盤的聲音……
大約是周末聚會,他們吃飯一直吃到很晚。
親切而內(nèi)向,一定是在
討論他們彼此的生活,
不像在議論世界。
這中間有幾次意味深長的停頓,
仿佛我馬上可以加入進去。
一架飛機失蹤了,
一朵云消解于藍天。
天氣晴好,多出了一個維度。
我們也會消失,如一朵云,如那架飛機。
在不久的未來他們在資訊里打撈,
而我們和那架飛機在一起。
我們的面孔并不神秘,只是虛無。
我們不在我們曾經(jīng)在那兒的任何地方。
所有的死者都在,就在那兒。
面孔栩栩如生,飛機完好無損——